《子不语怪力乱神》肥肥不油腻

22、鬼市迷踪（1）

　　青铜剑擦着勾魂锁链迸出火星，符纸灰簌簌落在人脸密布的桥面。那些惨白的五官突然疯狂蠕动起来，如同煮沸的米粥里浮起的米粒。
　　"收剑！"老板娘甩出红绸缠住剑柄，"廿八宿的煞气会惊动守桥人。"她绣鞋尖点在青砖裂缝处，鞋头缀着的珍珠突然爆开，滚出颗黑红色的血珠。
　　林修腕部施力将剑锋偏转三寸，剑尖在地面划出半圆。那些张牙舞爪的人脸像是被浇了热油，尖叫着朝两侧退开。不苦突然蹲下身，用指尖触碰砖缝里渗出的黏液。
　　"别动！"老周猛地拽过孩子的手。油纸伞边缘垂落的铜铃剧烈摇晃，伞面百鬼图里的夜叉突然凸起半寸，獠牙扎破绢面渗出腥臭液体。桥下传来铁链绞动的轰鸣，雾气中缓缓升起十二盏青铜灯。
　　老板娘突然掩唇轻笑："看来判官大人最近缺画皮了。"她广袖翻卷拂过灯盏，本应静止的火焰突然化作青面小鬼，围着四人跳跃嬉闹。最小的那只跳上不苦肩头，张开獠牙啃向银铃铛。
　　林修并指成剑点在鬼火眉心，三昧真火从指间窜出三寸。小鬼发出婴儿啼哭般的惨叫，整个鬼市的灯笼霎时熄灭。黑暗中无数双幽绿眼瞳次第亮起，林修后颈的刺青烫得几乎要烧穿皮肉。
　　"省着点灵力。"老周摸出把纸钱抛向空中，燃烧的锡箔灰里浮起几点萤火，"前面就是三途川支流，背着阴债的活人会被拽下去当船资。"
　　不苦忽然拽了拽林修衣角。借着飘摇的鬼火，林修看到桥尽头立着块残破石碑，碑身爬满血色藤蔓。藤枝末梢卷着几具新鲜尸体，有具穿牛仔外套的少年还剩半张完好的脸——正是上周失踪的外卖员。
　　老板娘用金镶玉的指甲套划开藤蔓，粘稠的血浆滴在青砖上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孔洞。"上月中元节走丢的那批'货物'。"她踹开抓向脚踝的藤条，"判官最近在养诛心草，专挑心有挂碍的痴儿当肥料。"
　　拐过第七个弯时，喧闹声潮水般涌来。两侧街市挂着惨白的灯笼，店招都用骨片拼成。当铺掌柜戴着傩戏面具敲算盘，算珠是孩童的指骨；酒肆里飘着猩红帷帐，斟酒侍女颈后生着蛾翅；最瘆人的是路口卖混沌的老妪，铁锅里煮着不断重组的脏器。
　　"止步。"老周突然横伞拦住林修。伞骨间垂下的铜钱串叮当撞响，前方巷口的阴影里有团东西在蠕动。仔细看去，竟是上百只巴掌大的蜘蛛正用蛛丝缝合具腐尸，每根丝线都牵着个浑浑噩噩的生魂。
　　不苦忽然捂住耳朵。那些被蛛丝贯穿的生魂在发出超声波般的悲鸣，林修太阳穴突突直跳。老板娘甩出枚金瓜子砸在蛛群中央，原本恐怖场景突然扭曲成寻常茶楼，方才的腐尸不过是桌边打盹的胖掌柜。
　　"鬼市最忌真情实感。"老板娘的红绸拂过林修眼前，"见山非山，见水非水，小郎君可别被执念迷了眼。"
　　转过三生石砌的街角，多宝斋的金字招牌亮得刺目。十八级青玉阶上蹲着对石犀牛，眼珠是西域火油做的，遇生气就燃起碧色磷火。门楣悬着的镂空铜球里锁着三只姑获鸟，锋利的喙正啄食自己腐烂的翅膀。
　　"周郎还是这般守礼。"老板娘倚着朱漆门框轻笑，襟口盘扣不知何时松了两颗。老周倒退半步撞翻门边的青瓷花瓶，两条双头蛇从碎片里游出来，冲他嘶嘶吐着信子。
　　林修正要踏过门槛，却被不苦死死拽住。孩子琉璃般的瞳孔里倒映着诡异场景：雕花屏风后堆着口青铜棺，棺盖正在缓缓滑开；博古架上的唐三彩马眼冒红光，蹄下踏着具骷髅；最骇人的是账台后的掌柜，上半身是人下半身却是蜘蛛，八条钢刀般的步足正在拨弄金算盘。
　　"别分神。"老周摘了墨镜，覆着白翳的眼珠暴露在外。他用伞尖在地上画出敕令，青石砖突然变成透明，显现出下方沸腾的血池。无数苍白手臂向上抓挠，尖锐指甲在砖底刮出刺耳声响。
　　老板娘突然贴近林修后背，冰凉的手指抚过他后颈刺青："小郎君要的千年槐木..."她朝蜘蛛掌柜抬了抬下巴，"当年徐启明炼阴兵，二十万将士的血肉都融在这块木头里。"
　　蜘蛛掌柜突然发出锯木般的笑声，算盘珠碰撞出暴雨声："换命之物，当用命来换。"它腹部纺器喷出银丝，在空中织成张生死簿，林修的名字正在缓慢褪色。
　　不苦突然跃上账台。她举起手臂摇晃银铃，掌柜的复眼里映出万千星辰。蜘蛛步足惊恐地后退，撞翻了一整排青花瓷罐。罐中飘出青烟凝成美妇人模样，都朝着不苦盈盈下拜。
　　"这就没意思了。"老板娘挥袖驱散烟雾，从发间拔下金步摇插在生死簿上。簿册燃起幽蓝火焰，灰烬里露出块巴掌大的木牌，表面布满血管状的纹理。"八十一年阳寿，或是一缕至亲魂魄。"
　　林修反手拔剑出鞘两寸，剑柄北斗七星逐颗亮起："我以人间代理人的权限..."话音未落，老周突然按住他握剑的手。油纸伞上浸染的血迹正在扩散，伞面显出道狰狞裂纹。
　　"阴阳市场明码标价。"蜘蛛掌柜的步足敲击地面，"昨日有对母子来换眼疾，那妇人剜出心脏时才知儿子早已溺亡三年——您猜怎么着？她捧着的不过是团水草。"
　　老周突然摘下从不离身的桃木坠，扯断红绳扔向空中。坠子破开的瞬间，无数血色符文从虚空浮现，蜘蛛掌柜发出痛苦的嘶鸣。不苦趁机抓起槐木牌塞进怀里，整个多宝斋开始剧烈震颤。
　　"快走！"老板娘广袖卷起三人冲出店门。街道两侧的店铺正在坍塌，灯笼化作乱舞的火鸦。林修回头看见蜘蛛掌柜膨胀成小山般的怪物，八只复眼在火光中映出他们奔逃的身影。
　　老周咬破舌尖将血喷在油纸伞上，伞面百鬼图里的夜叉突然跃出，扛起三人跃入突然出现的时空裂隙。失重感袭来的瞬间，林修听见老板娘贴在他耳边的低语："周郎的紫微命盘，早该碎在五年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