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文猫》燕蓝姬

8、8

　　三米之外的地方，近十双森绿很有素地排开，每只猫都很硕大，不友好的恶剌叫声掀起阵阵阴风。伊莜蔓仿佛掉进了一个陌生的灵异世界，那些森绿仿佛是催命的鬼火，幽幽地逼近。

　　猫群发动进攻了，第一批三只刚过，伊莜蔓的手臂就满是抓痕，它们像是一群不要命的死士，中间一只猛蹿数步，一跃而起，以身撞击人脆弱的腹部，另外两只乘机撕咬。之后又迅速退回。

　　五只猫！伊莜蔓从来没有想过那种只是人类宠物的东西也可以爆发出骇人的攻击力！它们是在拖时间等待救兵！伊莜蔓一面紧紧地监视猫群排列的变化，一面想着脱身的方法，分身乏术。她承认，这一刻她有些怕了。十年的城市生活磨去了很多儿时的胆识，她现在连蚯蚓都怕。脱离了训练生活，父母开始注重她的言行举止，儿时的野性和不拘也随之远去了。

　　钟文猫突然从后面蹿出，加入之后第二批的三只又开始重复攻击。三只猫同时跃起，伊莜蔓侧身躲开中间那只，没想到左侧的突然朝着腹部撞来。

　　“快走！”一个人抓起伊莜蔓的就跑，对着中间的白猫甩了一棒，猫群一瞬间慌乱地退却了。

　　“怎么是你？！”伊莜蔓边跑边侧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救命恩人，甩了几下手腕，还是没挣脱钳制。

　　“先别乱动，逃出去再解释！”男子抓起她的手腕，连拉带拖地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出。

　　此刻这条社区小路上的人不多，伊莜蔓一直被男子领着迂回穿梭，甩掉了好几个盯梢，出了社区。夜色茫茫，没有尽头，究竟逃到什么时候为止，就算逃了还能不回来吗？……伊莜蔓想着都觉得泄气，回来之后爸妈很可能又失忆了，众人皆醉我独醒……她开始讨厌起自己在这方面超强的免疫力。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引开他们！”男子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跳到路上，成功地吸引了几个盯梢。

　　那个给她做心理治疗的男子，居然救了她。当下的情况也管不了这许多，伊莜蔓又往上爬了爬，隐藏在大树的枝繁叶茂中。这是她最震撼的一夜，过惯了平静舒适的日子，从来没有想过生活中会存在危机。她摸着钢头绳索，爸爸让她用来防身，她当时就应该想到事情已经发展到很严重的地步了。

　　伊莜蔓趁着在树上休息的机会，将那块香梨大小的钟文挂在脖子上，闭目养神。她现在什么也不愿想，只要将这块钟文存进保险箱，任务就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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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抬腕看看时间，凌晨三点。伊莜蔓困意弥漫，神经却拉扯得像条直线，轻微的风吹草动也能拨动得心弦嗡嗡震动。想睡不能睡，凉爽的夜风刮在身上，伊莜蔓手脚冰凉，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单薄的衣服被树荫的阴密和夜间的露水裹上薄博的湿气。平日这个时候，她还在松软的大床上睡眠正酣，心里突然酸溜溜的。

　　“伊莜蔓”。树下一个声音轻轻地喊了一声，她这才有心思打量他。男子一身随意的衬衫西裤，喘着气，正眯起狭长的眼眸仰视她。

　　伊莜蔓扔下绳索让他借力爬了上来，“谢谢你，真没想到最后关头是你救了我。你……你们不是一伙的吗？”

　　男子满头的汗水沓湿了头发，连发尖都挂着晶莹的水粒，虚弱地笑笑，“我们三个负责的任务完成了，这个我们没有义务协助。”

　　伊莜蔓刚说完就恨不得咬舌尖，她这不是在暴露自己没有被消去记忆的事实吗？不过，一想到只有方凌和她知道这个秘密，这层顾虑消失了，更深的不安浮了上来。他没有惊讶，这么说，那晚她和方凌偷看还是被发现了。他，会有危险吗?

　　伊莜蔓转而迷离地看着眼前的男子，视线投落在遥远的回忆中，幽然说，“我总觉得认识你。”

　　“哦？这样啊。”男子玩味地眯起狭长眸子，桃花波流转，“我是云逍，十几年不见就不认识了吗？”

　　云逍！

　　伊莜蔓暮地睁大眼睛。这是哪门子事？他父母领人闯进自己的家，她现在却和他在这里逃命！

　　“我如果要帮他们早就把你交出去了”，云逍解释说，“我一直不赞同我父亲的做法，所以在这件事上我们是对手。”

　　“他们在做一个关于禀赋的实验，对于不肯合作的人往往窃取一颗内脏用来研究，我不赞同这种残忍的做法。”

　　是啊，他除了做做心理疗法，好像没有动手伤过人。伊莜蔓静静地平视男子，记忆中那个因为欺负她而挨打的小孩，费了很大气力，才把这两个人影拉扯到重合。

　　云逍突然摇头叹息了一声，明澈的眸子里有一丝嘲讽，“说到底，我还是帮凶。血型任务还不是为这个禀赋实验找材料。实验组突发奇想地要看看稀有血型的人是不是更容易培养出禀赋。费了一个月，终于找到了一个孟买型的稀有血型。”

　　“你不必自责，能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行善已经很可贵了。”伊莜蔓索性抱着树干，合上眼，“等七八点时我们再下去，那个时候他们不敢光明正大地来捣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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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脑袋一滑，伊莜蔓霍地睁开双眸，突然不知身在何处。揉了揉眼睛，向下一看，心里暗暗抽了一口气。她的心理素质也太好了，挂在距离地面四五米的树杈上都能睡着。

　　“小蔓儿，这么大了，怎么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白痴。”云逍若有所指地调侃。

　　看着云逍的俊脸，伊莜蔓突然对眼前的男子熟悉起来，小时候他就是这幅挑衅欠扁的样子，自然少不了冲突。那时候大人们都笑骂她古灵精怪，照片虽然是静止的，但一看到那双狡黠的眸子，马上就能想象滴溜溜转动下的不安分。好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也许在方凌面前才会闪动得逞的奸笑。

　　“下去吧，改天再谢谢你”，伊莜蔓抿着唇，轻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转而侧脸对着云逍微笑，“我现在先回趟家，然后出去办点事”。

　　瞅到人少的机会，伊莜蔓两人才溜下树。打车很久才到自家的楼下，伊莜蔓也没想过昨晚哪来的气力一口气跑到几公里之外。路面又热闹起来，昨晚的一场闹剧收场，一切不真实起来。

　　“喂，妈啊，你们在忙什么？”

　　“呦，都到这时候了……睡忘了。蔓蔓，你今天什么时候起的我们都不知道。”彼端是胡芊芸带着困意的连连哈欠声。

　　“那就再睡会儿吧。”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从脚底爬起，如果找不到有力的实物证据，光凭她的言词证据，大概别人会考虑送她去精神病院了吧。

　　刚收了线，手机开始振个不停。

　　“莜蔓，你怎么样？”男子低雅焦急的声音传来。

　　“我……没事”，伊莜蔓隐忍着，对着他的关心，鼻子暮然一酸，现在只有他知道她的处境，能懂得自己内心的恐惧。她好想在他暖暖的怀里大哭一场，任由他怜惜地抚摸背脊，任由他温柔地吻去泪痕，任由他坚实的胸膛带给她坚强的勇气。就任性一次吧，伊莜蔓对自己说。

　　“方凌，我要去趟万华银行，你送我去，好不好？”伊莜蔓强忍住酸意，生怕音调高几分就会溃不成堤，微弱地颤颤，“可不要告诉我你在工作哦。”

　　都快八点半了，他能不在工作吗？彼端男子嗤笑一声，深沉低雅的声音满是宠溺，“好，我来接你，马上出发。”

　　伊莜蔓唇角弯起，徐徐绽放着笑意。他真是她宠自己了……如果有一天要为这样的男子舍弃一些东西，她一定不会犹豫，即使是生命也在所不惜。

　　“伊莜蔓。”

　　“云逍？你还没走？”

　　云逍正驾车驶来。他昨晚是开车来的？早知如此，他们就可以更迅速地逃命了，也不用一晚上累死累活。不过自己昨晚上一急，不也是忘了包里的防身用品了吗，大材小用到用它来爬树。

　　正想着，云逍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车下，“去哪里，我送你？”

　　“你先去忙吧，不用担心我。昨天晚上真是太感谢……”

　　云逍笑着对着莜蔓身后亲热地招呼，“伊叔叔？”

　　“爸？”他不要补睡了吗？伊莜蔓旋即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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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股打头的气味一股脑儿冲进身体，伊莜蔓来不及反抗就浑身无力地靠在云逍的怀里。看着云逍勾起的弧度，捂住自己口鼻的手帕，对这忽来的变故伊莜蔓想说什么，上下嘴唇却仿佛千斤重，轻微地张合都困难。

　　愤怒地瞪了一眼，狡猾的家伙，多年不见，放松了警惕，没想到着了他的道。

　　“放心，只是给你用了一点微量的麻醉药剂。小蔓儿，我可舍不得你受伤。”云逍邪魅地笑了笑，将伊莜蔓放进轿车，俯在耳边轻语，像是情人之间的呢喃。“这次，轮到你了。少一颗肾，不会影响身体机能，而且为了你的精神健康，会有专业的心理医生帮你消去这段痛苦的记忆。”

　　直到此刻，伊莜蔓才想明白，他们于新闻中偷盗活人肾脏的专门组织是不同的。这招欲擒故纵让她措手不及，虽然耗费了更多的成本，但是这招浑水摸鱼确实很巧妙。专业心理医生？对于其他人大概算是不幸中的福音，而对她……也许很多人十年都发现不了自己少了一颗肾，警方又从何查起？今天被挖了肾脏，大概明天自己一家还会乐呵呵地去仇家吃饭吧，伊莜蔓扯了扯嘴角，连苦笑都笑不出来。

　　看到伊莜蔓震惊的表情，云逍满意地点点头，“小蔓儿啊，终于知道害怕了，有长进！来，哥哥奖励你一个。”说着凑到伊莜蔓脸颊啄了一下。

　　“哎呀，你这是什么表情，不要愤怒，淡定。”解下伊莜蔓脖颈的钟文，发动车，自语道，“如果我们结婚，伯父就将这块钟文作为你的嫁妆，如果你反悔的话，伯父说会将它赠给我，结果他还是反悔了。”

　　“你知道吗？我这么大费周折地帮你逃避是因为”，云逍对着后视镜里的伊莜蔓笑笑，“我怕‘替天行盗’不小心看上了它，所以先拿到钟文再把你送过去。你说，我帮他们抓住你，是不是大功一件？”

　　“真是个好东西。这块钟文上的内容对提升禀赋有很大帮助吧？自从你家得到它，你不是也精进了吗？我可是从小和你在一起玩大的，你的禀赋可是很罕见啊。”

　　禀赋？她能有什么禀赋，爸爸从来没有在这方面培养过她，她也没发现自己在哪方面比别人特殊……

　　伊莜蔓选择屏蔽他不着边际的浑话，强打起精神不停地默算乘法，希望能快点消磨药性。上班高峰还没有过去，短短一段距离也要用平常五倍的时间，短暂急促的鸣笛声不断响起，一大群车就这样开开停停。

　　靠着反方向最近的车道出了一线空隙，云逍打转方向盘补上。车身一晃，伊莜蔓不受控制地向□□斜，另一辆车早一步填上，又是一个急刹，伊莜蔓被甩得身形不正，扭靠在背座，艰难地抬头，左侧——末尾三号为888的车牌，流畅线条的黑色奔驰！

　　车窗都是从里向外看得清、从外向里看不见，可是伊莜蔓感觉那个一身暗光西装的俊逸男子正噙着软软的笑意，手指却有一搭没一搭地摁上鸣笛。这么近的距离，仅仅两扇车窗多一点，他就在自己的身边，可是两辆车一东一西缓缓拉开距离，擦身而过。

　　车身又顿了一下，伊莜蔓在此时用尽全力改变重心，终于如愿以偿地倒靠在车窗，头撞出嘭的一声。但是，那辆黑色奔驰还是开走了，甚至云逍都没发现异样……

　　方凌，你看看我，我就在你身边啊……

　　“莜蔓，有我在。”想起那个男子和她十指交缠，淡笑如水，眸子璀璨如星，那抹温柔之下沉淀着让她可以依靠的坚定。她仿佛被被他温润之气团团包裹，一股热流涌上心头，告诉她，有他在。

　　他们两个在外在上有些相似，私底下才发现对方和自己同样有另一张面孔。他也会抛开面色淡然的语气不善，毫无掩饰地勃然大怒，亦或是抛开对着众人点到为止的淡笑，给她一个纯净而温柔的深深笑容。他这三年像是随性了很多，那个影子如春笋般鲜活起来，不再让她感到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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