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文猫》燕蓝姬

9、9

　　“下车。”云逍自顾说了一声，将伊莜蔓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扶下来。

　　身上渐渐有力气了，伊莜蔓试着从嗓子眼挤出声，很干涩地问，“这是哪里？”

　　“小蔓儿，你最好老实点。我知道你鬼主意多，别人可不一定有我耐性，你放心，进去之后我会保护你的。”

　　能微弱出声了，步跻虽然不稳但是也能迈开了，应该高兴才是，可是伊莜蔓心中的无望又加深了一些。这样荒僻的郊外，像是一个风景区，除了树林还是树林，远处有几幢房子，云逍就是向那个方向而去，那么那些人就是“自己人”了。

　　伊莜蔓不得不在云逍的钳制下跌跌撞撞地迈步，她实在想不出怎样逃生，腰间虚抵着一把匕首，她只有选择乖乖配合了。

　　身后有了轮胎碾过沙石的细微声响，云逍转身站在路旁等人接近。伊莜蔓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她这个人总是很乐观，现在也只有往好处想了。只是少一颗肾，其实也不算惨，撑过今天就好了。

　　“这位先生，不知你搂着我的未婚妻做什么？”

　　伊莜蔓不敢置信地看向来人，那弯弧月闪动着危险的光泽，衣袖下隐隐可见他握着的拳头。

　　他不是走了吗，怎么会跟到这里？挣扎了几下，感觉腰间的匕首又顶进几分，麻木的感觉中夹杂着真实的疼痛。

　　“哦？你就是抢我未婚妻的人啊。”云逍邪笑着，寻了一处草荫茂盛的地方将伊莜蔓放靠在上面，“我早就看不惯你了。”

　　“方凌，别管我，他有匕首，你快走。”含糊出声，伊莜蔓跌坐在草坪上。

　　“你忘了你摄人心魂的催眠术了吗？大概他早就欲罢不能了。”云逍讪笑着看向方凌，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催眠术？”

　　“对，一个美人再加一双充满魔力的眼睛”，云逍讥讽地解释，“假以时日，她将会成为一名顶级的催眠师或者心理医生。”

　　云逍顿了顿，若有所思地低喃，“也许你根本不爱她，是她的意识传递到了你的内心。”

　　脑中一闪霹雳惊雷，伊莜蔓紧咬住下唇。方凌不爱她？胡说！他胡说！她从来没有学过什么催眠术，怎么会去迷惑他人心神。

　　对面的男子迎风而立，柔韧的短发被风一扬，露出幽逸的浓眉，抿着唇。他在思考云逍的话？这样一个男子……连她自己也开始怀疑，为什么独独看上她，三年孤独的等待也不曾动摇？

　　伊莜蔓仰头看向夜幕，璀璨的繁星发出清冷的光辉，寒意直刺心底。她颤颤地深吸了一口气，泪水毫无征兆地顺着脸颊滚落，这一天，是她一生中最脆弱的时候。保持着这个姿势，等到内心的纠痛过了，伊莜蔓吸吸鼻子，垂下眼睑，突然不想再用这双引以为傲的双眸去寻找答案。

　　“我可以把这当成你的离间吗？”方凌淡淡出声，语气却透着不悦的框定。“外人轮不到插手我们的事情。”

　　要救出伊莜蔓，必须面对利器和鲜血；要保守这个秘密，必须制止在场的每一个人。两个男子都没有退让的念头，这场男人之间的战斗，孤注一掷的狠绝。凛冽的空气中开始蔓延着血腥的味道。

　　方凌的手臂腿上被划开几道口子，但他灵活地避开致命的攻击，瞅准机会猛击云逍的面门，一身血迹，虽然伤处比比云逍的多，却略占上风。云逍额头上的血液流进眼睛，只能闭起左眼继续周旋。

　　胜负只是时间的问题。

　　云逍突然跳出攻击范围，向伊莜蔓的方向跑来。

　　对于突生的变数，伊莜蔓一愣，赶紧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走到一棵两三人环抱的大树后，从来没有这么恨过这幅身架，现在的体力只适合近距离的周旋。

　　云逍围着大树，狠狞地伸出血污的手猛抓伊莜蔓，连着几下扑空。伊莜蔓惊魂未定，看到已经上前的方凌心里暗暗安定了一点。云逍突然掉转方向，一刀刺向身后扑上来的方凌。

　　时间在这一刻停止了……

　　~~~~~~~~~~~~~~~~~~~~~~~~~~~~~~~~~~~~~~~~
　　~~~~~~~~~~~~~~~~~~~~~~~~~~~~~~~~~~~~~~~~

　　“莜蔓——！”

　　耳边是男子凄厉的呼声，不可以这样，方凌，你的沉稳、你的气度都去哪里了。

　　伊莜蔓清楚地听见刺入的破空声，越来越多的温热喷斥在体内，喉头一甜，噗地一声，一大滩温热的猩红喷吐在绿荫草坪。

　　她还是紧紧地抱着那条腿，朝着草顶端挂着的血露灿烂一笑。

　　“逍哥哥，你的碗好漂亮哦。”一身小公主洋装的女孩子凑了过来，嗲声嗲气地讨好，珠玉般的黑眸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泽。

　　一身小中山装的男孩子浑身一个激灵。逍哥哥？每次她这么称呼的时候都不会有什么好事。男孩子看看手中的瓷碗，一个款式啊，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小公主又凑近了一点，扬起粉嘟嘟的小脸，食指戳戳他，“逍哥哥，你别不信哦。我比你矮，所以这个角度正好看见。每次我来都用这只碗，原来大家都知道，就你没发现啊。”

　　小男孩又看了一圈，“都一样啊，你怎么知道你每次都用这个碗。”

　　“笨笨啊，你快看这里，这里啊。”小公主继续戳戳他的碗。

　　“哪里啊？看不见。”

　　“就是这里啊，看见了吗？你再低一点嘛。”

　　小男孩的好奇心完全被勾起来了，迫切地寻找哪里有记号。啪地一声，瓷碗倒扣在地上，油渍肆意在雪白的地板上涂鸦。

　　“逍哥哥，都这么大了，还摔破碗，羞羞。”小公主得逞的奸笑在他的眼前放大。

　　“云逍，你又发人来疯了？！”大人的厉喝从厨房传出。

　　云逍看着伊莜蔓咕咕而出的腥热，背部隐隐可见的白骨，匕首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那个小时候鬼灵精怪的玩伴此刻残喘在自己的脚下。

　　云逍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染满鲜血的手，“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没有要伤害你，只是想吓吓你……”，他听到自己的喃喃，“如果没有遇到他该多好。我们此刻一大家围着桌子吃饭，你还像小时候那样捉弄我……”

　　方凌抡起的拳头截下了云逍的话。不解气，这么便宜他怎么会解气。他捡起血滩中的匕首，刀身还包裹着女子的温度……

　　“不，不要伤害他，方凌……”，伊莜蔓猛咳几声，一滩鲜亮的猩红盖上了开始暗沉的血固。梨型的钟文不知何时掉落，一层层，逐渐埋没在血固之中。

　　从来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流这么多血，她这是要死了吗？那么，怎么能任他故意杀人，白白搭上一条命。整个悲剧都是因为她，为什么要任性地忤逆父母，云逍说的没错，如果没有她，他们都会好好的。云叔令姨依然慈爱可亲，爸爸妈妈依然喋喋不休地斗嘴，云逍依然玩世不恭，方凌依然气定神闲地穿梭于谈判桌，因为她，一切都变了，她搅乱了所有人的生活。

　　感觉到神彩的溃散，生命仿佛在不经意间一点一滴地流逝，伊莜蔓抓起方凌凉意的手在脸上摩挲，“我一直没有给你解释，你真的已经原谅我了吗？”

　　“莜蔓，其实伯父在你离开之后已经告诉我了。”方凌皱着眉头，想洒脱一笑安慰她，却连个弧度都扯不出来。

　　伊莜蔓如释重负地轻轻一笑，原来父亲还是最看重她，什么钟文什么约定什么兄弟情义都比不上她。“那你会怪他吗？”

　　“不，我现在只后悔没有在你回来的第一刻找到你，固执地等待一个解释。”方凌清润神朗的眸子开始有些朦胧，唇角徐徐溢出一抹凄凉。三年，人生又会有多少个三年？他知道她还深爱着他，那么，为什么还要为了自己的骄傲，等待那个解释？她这次是真的要离他而去了吗？“莜蔓，从我们见面的第一天就经历了生死的考验，你怎么能舍得丢下我？”

　　生死考验吗？伊莜蔓心中默念着，继而跌进了那个缠绕着她的可怕梦境。

　　努力挥开眼前碍眼的浓密烟雾，冷不防喉咙里倒灌几口，扶着椅背猛烈地咳了起来。雾蒙蒙的一片，浓烟滚滚，尖锐急促的警报……难道这是机舱！她又回到和他第一次相识的场景了……

　　备用的氧气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尖锐急促的警报击碎了众人欲坠不堪的理智。一群人毫无章法地在涌斥在只余一人的破口。你拉我扯，没有人愿意在此时落后。一分钟过去了，还是没有一个人爬出去。

　　“这边有出口！”浓烟的阻隔，看不太清，只知道男子成功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大批人马立刻蜂拥向另一头。

　　“安静！再这样下去，我们谁也逃不了！”

　　众人发现这是个骗局的时候，他已经将第一名乘客推出舱外。

　　是他！“我帮你”，伊莜蔓快步向前，笑靥如花，和男子一起托起呆呆熊背带裤的小男孩。

　　小男孩转着黑溜溜的眼珠瞅着她，带着哭腔抽噎，“大……姐姐，我找不到阿姨……你陪我出去好吗？我怕。 ”

　　……他的阿姨，早就挤在队伍前面出去了。

　　“乖，你先乖乖地和叔叔出去，姐姐帮你收拾好玩具就出来。”伊莜蔓舒展出一个静谧的笑容，用袖角轻轻擦拭男孩沟壑纵横的哭痕，“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乖，姐姐一会儿就来接你。”

　　到底高度不够，两人推了几次也没能把孩子放上去。

　　“大哥，你帮忙接一下孩子吧。”向机顶的光头男子求助，可是男子根本理睬，只顾着逃命。

　　“喂，你这个人，时间宝贵，你知道吗！”

　　“是啊，要死你自己死，干嘛拖着我们垫背……”

　　“让开，让开！后面的人还等着上去呢……”

　　“…………”

　　排队的人群开始骚动，更多的人加入了指责。

　　“大哥，你等等，不会耽误你很久的，求你把这个孩子接上去吧！只一会儿，飞机暂时还不会有事……”，伊莜蔓死死拽住中年男子的裤脚，任他怎么甩也不放手，“我保证，你接了他我就放手。”

　　光头男子狭小阴厉又充满恨怨的瞪了她一眼，愣了片刻，突然就欣然答应了。

　　有了舱顶那名中年男子的接应，人群迅速地被送离。她没有想到他刚刚还那么厌恶，现在却义务地接应其他的乘客。大概到了第三十几个，光头男子眼神突然清明，低骂了一声“见鬼，老子这是不要命了”，接着他一阵狂奔，离开了是非之地。

　　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没有了下面的借力，要爬上高顶对于两个耗了力的人来说，很难。

　　两人沉默了。

　　…………

　　这个有些清冷漠然的男子对伊莜蔓露出第一个笑容，“刚才看你折纸飞机逗得小孩玩，觉得你有点讨厌。”

　　讨厌？她这是有爱心的表现啊。伊莜蔓一头雾水。

　　“因为你扰了我的清静。”男子接着说，“没想到在混乱的关头，却是你沉定异常。”

　　“别说了，先上去吧。”

　　也许误了上个班次的飞机是上天的旨意，为了让他从痛彻心扉的空无中得到解脱，就在这里……可是不忍拂去她的热心，“好。”他的回答慢了半拍。

　　肩窝滑下的亮泽黑发被烟雾的热气呼得扬扬落落，伊莜蔓将碍事的头发归到一边，继续从舱顶上探下身子使劲拉扯男子，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你快走吧。”他不再看她。

　　“不，还没有拉你上来。”

　　“伊莜蔓！我并不是个置生命于不顾的人，如果不先送别人出去，我们谁也逃不掉，那种情况你也是看到的。”

　　“所以不要管你，是吗？不，你想都别想。”老天像是诚心捉弄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灵魂，再一次为他们出了同样的难题，很残酷的选择题！你是我以后的恋人啊，我怎么能把你扔在这里。

　　“五年前我就决定过了，以前的选择，这一次，还是不变！”伊莜蔓倔强地抿着唇，在浓雾的一头隐藏浓浓的不舍和悲切，对他来说，他们还只是初识的陌生人，只一面……

　　可是这一次——无论她怎么用力也捞不到他的手，火光四溅，电流咝咝地吐着信子，游向他，缠绕住……

　　“不——！方凌！”

　　“……莜蔓，莜蔓，你怎么样……”

　　看着缓缓睁开眼睛的女子，她的长眸跳动，微弱的仿佛随时化风而去。绝境之地，原来就是为了两人的相遇。上天真的很厚待他们。可是此时，她恹恹地躺在自己的怀里，他的指尖能感觉到生命缓缓地流逝……一滴清泪，柔情而爱怜地勾勒着男子侧脸，啪一声滑落在伊莜蔓的脸颊，溅起一朵水花。

　　“方凌，我只是要睡一会儿，记得叫醒……”伊莜蔓苦苦支撑着下垂的眼皮，然而却是徒劳。为什么？为什么刚刚才开始便要这般戛然而止？心中太多的不甘，却阻止不住命运的降临。

　　声音远去，前方越来越黑，刚刚天朗气清，阳光普照，一瞬间蒸发殆尽。幸好在漆黑的世界里，有位男子弯起好看的弧月，淡笑如兰，伸出手，召唤着她，“莜蔓，我们回家。”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