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锋》夏枳淮南

4、蒹葭洲头白鹭飞 甜水村在十

　　甜水村在十五州中部偏南的地方，长庚依照自己的记忆，往西去。
　　启明和她说过，白鹭州所在十五州最西处。那里河网密布，水系庞杂，地形平坦，与萸莩州交界处有十五州最大的湖泊杳杳泽，那里有良田万顷。
　　西部凡人王朝的都城似是在那地方。
　　就算后来从青崖间离开，长庚也没到过那个，传言里“笙歌夜举灯如昼，渔火照水醉行人”的十五州粮仓。
　　长庚总觉得自己若是想要找启明，就合该去白鹭州找。
　　明明启明闭关的青崖间在十五州最东，但是长庚总觉得他们会在白鹭州重逢。
　　这些年她也没有踏足过那里。
　　长庚的赶路方式倒是不同寻常，她去到高处，用笔墨将自己变成一只飞燕，向西边飞去。
　　她一路走走停停，到白鹭州最繁华的都城时候，刚刚好赶上三天后的燃香节。
　　凡人将这座城池称为西都，燃香节似是为了纪念多年前一位将白鹭州从瘴疠与野兽环伺中拯救出来的西部王朝先祖。
　　具体是怎么个事已经不可考了，但是燃香节的习俗保留了下来。
　　游花车，点艾草，举明灯，祭祖先。
　　长庚化作的飞燕飞跃高高的城墙，落在杨柳青青的园林角亭檐角上。
　　此时白鹭州正是夏天，山林叶稠蔽日，蝉声百转不停。园林中被绑上彩色纸花，郁郁绿色不再是那般单调。
　　长庚那么确信自己可以在这里找到启明，到了西都后却不知道向何处去了。亭上的燕子呆站在那里，想着下一步该是如何。
　　长庚的文修师父告诉她，文修要凭心而动，天道将启示与预言藏在修士的直觉里，长庚觉得自己应在白鹭州遇到启明，那么她与启明重逢最正确的缘就应该在此处。
　　长庚打定主意，决定在此地停留下来。
　　她刚要飞离此地，寻个僻静处化作原型，就听到这草木深处由远及近传来一女子的殷殷哀求声。
　　“贺妈妈，那张郎说过了燃香节便来赎我，您也答应了……”
　　“这可不是我能做主的！那赵大人可是点名了要买了你在燃香节弹琵琶。赵大人可是当今贵妃的弟弟，皇亲国戚！你敢招惹我可不敢！”
　　燕子轻巧地飞落在一枝绑着彩花的松柏上，清楚地看见了一年岁大约十五六，身着绿袄月白裙抱着琵琶的女子拦住了一铅华浓厚三十多岁的妇人，跪在了她的面前。
　　抱着琵琶的女子还想哀求，那位妈妈迅速绕过她，没有理会哭得妆泪阑干的小姑娘。
　　那人远去了，抱着琵琶的人仍然跪在原地，抱着琵琶，哭得低声隐忍，园林里的薿薿树木将她遮在阴凉中。
　　燕子又飞近了一点。
　　小姑娘看见了燕子，手中不知不觉中弹起琵琶，长庚听出来，是一首流传十五州的《玄鸟音》。
　　“玄鸟于飞，集于桑枝。心之忧矣，曷维已矣？玄鸟于飞，集于林梢。故乡之远，山川迢迢。”
　　才到一半，那女子就已经弹不下去，抱着琵琶掩面哭起来。
　　长庚想起不知道那片谁人留在自己常看的那本地理志中的纸片，上面写着“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
　　像她自己，也像面前这个女子。
　　长庚离开青崖间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走，只带走了写着那句诗的纸片，就像她离开甜水村时候带走的那枝花。
　　正午的阳光透过叶隙中落在面前女子头顶的发上，倒映进枝头玄鸟如黑曜石的眼中。
　　玄鸟于飞，集于丘隅。思我亲兮，涕泗如珠。玄鸟于飞，集于高岗。愿言归兮，与子同翔。
　　长庚用神识观察了周围，确定了这里只有女子一人。化作的燕子飞落在女子面前的地面，旋即变回长庚原本的模样。
　　女子带着泪眼，惊讶恐惧地看着长庚，缩成一团，死死抱住怀里的琵琶。
　　“嘘——”
　　许是长庚的模样并不是女子心目中那副妖怪该有的吓人样子，长庚示意她安静的动作多少让她镇静下来。
　　“你……你是何人？是人是妖？”
　　这人一身玄衣，像是从刚刚的燕子变来的。莫不是传说中的燕子妖？
　　长庚没回答她的问题，修士很少同凡人惹上因果，她也一样。
　　长庚只问她：“我听见了你的《玄鸟音》，报你一曲之恩，你可有所求？”
　　那抱着琵琶的女子一怔，不自觉松开了那把琵琶，琵琶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那女子向着长庚跪下，重重磕了一响头。
　　“求仙人……送我回家！我想要回家、我想再见我家人……”
　　长庚垂下目光，扶起她：“我能够代替你留下，送你出城，替你伪造一自由户籍。再之后我便不能再管了。这样可行？”
　　那女子惊喜着带泪抬头看她：“真的可以吗？”
　　长庚可以动用仙法让周围人忘掉一人，也可以造成一场意外让这人离去。但是她不能做得这么直接，人世的因果际会复杂，必须择取最为不起眼的方法更易一人命运。
　　那女子又要向她磕头道谢，被长庚制止了：“不必，说了报你此曲。”
　　接着，一只墨色飞鸟自她衣袖飞出：“你跟着它去吧，一直去，回家去。”
　　那女子深深看了长庚一眼，转头追着那只飞鸟而去。
　　那把琵琶被留在原地，长庚看了一眼，将它捡起来。
　　琵琶做工精良，主人应当非常爱惜，但是那女子离开时候也是看了地上的琵琶一眼，没再捡起它，应是不要了。
　　她派出的那只墨色飞鸟循着那女子的心愿所向，飞向了东边。
　　刚刚那人的故乡也在东边吗？
　　长庚这样想着，突然发现她已经将青崖间当作了故乡。
　　大概是启明在那里。
　　长庚抱着琵琶沉思着，听见身后那位被称为贺妈妈的妇人转头来寻刚刚那名女子。
　　贺妈妈见到长庚，被她不似凡人的气质惊了一下，以为是府中的主子，刚要行礼，被长庚开口阻止了。
　　“我是代替刚刚那位哭着求你的那位姑娘的人。她回家了，我来替她，”长庚想着，又加了一句，“我建议你不要深究此事。”
　　然后她摆出了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我家主子说了，这段时间我跟着您做事。原本我不该说的，但是以后还盼妈妈照应，行些方便。”
　　长庚凑近贺妈妈，煞有介事地说：“我家主子看上了那位姑娘，也不想与府邸主人闹得难看。左右主人是找一个弹琵琶的乐伎充场面，我琵琶好便来替那姑娘一手。”
　　贺妈妈一脸明白了的样子让长庚很满意：“奴保证不出什么岔子！”
　　长庚翘起嘴角：“放心，我家主子比府邸主人说话更有分量，府邸主人要是真知晓此事真相了，也不会为难妈妈的。”
　　长庚怀中的琵琶让贺妈妈更加信服，感恩戴德地大呼那位不存在的大人居然还为她们这些小人物考虑，真是大善人。
　　长庚便被贺妈妈毕恭毕敬地迎回了乐坊。
　　“姑娘如何称呼？”贺妈妈半点没再提将那女子已经卖给府邸主人的事，长庚猜测着，八成是贺妈妈自作主张骗那女子的。
　　长庚没再用妙笔这个名字：“‘孤月沧浪河汉清，北斗错落长庚明’，我名为长庚。天上长庚星的长庚。”
　　贺妈妈连连应是。
　　长庚没管乐坊中其他人，只跟着贺妈妈到了她为自己安排的住处。
　　向那位贺妈妈道谢后，长庚一个人关上门，轻抚了怀中被丢下的琵琶，想起了当年一些往事。

　　《玄鸟音》整篇由ai deepseek编写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一句来自屈原《九歌·山鬼》
　　“孤月沧浪河汉清，北斗错落长庚明”一句来自李白《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