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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四十三年往事 东有启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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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有启明,西有长庚。
传说中,天上的太白星落下,降临人间,变作了太白真人。
太白真人以剑入道,其剑与他同名,也为太白。
昔邪魔降世,天下涂炭。太白真人以身祭剑,镇压魔族于今日魔界之地。
地上太白陨落,天上太白煜煜。
太白真人的灵魂自冰心莲花中重生,重化为人。
“后来被太白真人的师弟重新找回,他代师收徒,回到了我们青崖间——也就是我们的大师兄启明啦!”
今天是青崖间五年一次招收新弟子的时候,带路的大师兄向着身后那些七八岁的小萝卜头们介绍着青崖间的往事。
每次讲到这里的时候,新弟子就会一脸崇拜地望向他,追问那位启明大师兄的事迹。
果不其然,身后那些小萝卜头们眨巴着星星眼,一声声“哇”像极了一群小青蛙。
小弟子们催促这位亲切的师兄快继续讲。
那位师兄继续说着:“启明大师兄很厉害,入道四十三年便到了金丹。他的剑法最是中正平和,让人看了就感觉像是什么……早上的晨光打在你脸上似的。”
“他与我们同为第一百三十二代弟子,你们见到他叫他大师兄就好。”
小孩子思考问题的方式和大人们不一样,小家伙们纷纷发问:“师兄师兄,大师兄他喜不喜欢吃包子啊?”“师兄师兄,大师兄他也能飞到天上吗?”“师兄师兄,大师兄他好不好看啊?”
引路师兄被这些不着边际的提问可爱到。
“师兄师兄,太白真人和大师兄是同一个人吗?他为什么要改名呢?”
为什么不继续叫太白呢?
引路师兄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入门时候问起的问题,和这个很像。
他忍不住想起了那个住在青崖间最深处最高峰的那个与大师兄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
——人们提到太白真人时候很少会提到长庚,只会提到启明。
长庚与启明的故事,在修仙界并不算秘密。但是长庚总是被忽略掉,就像这次一样。
从冰心莲花中,走出的是两个人,启明与长庚。
太白的灵魂一分为二,化作了两个人。
很难说启明与长庚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们像是家人,像是朋友,像是兄妹……但是最为贴切的形容大概是——
“长庚是我灵魂的另一半。”
这是曾经启明的回答。
看起来很浪漫抽象,但实际上具体直白。
换了长庚就不会这么说,她绝对会说启明是另一个自己。
“长庚,你还没有睡吗?”
青崖间深处,故事与传说的两个主人公此刻处在轻松温和的日常里。
启明以剑入道,太白曾经的那颗剔透如冰心莲子的剑心一开始便只落在了他一人身上。
而长庚,至今无法引动天地灵气,毫无修为。这些年来依靠启明渡来的灵力维持着如今的身体样貌。
“听说新弟子来了,明日你应当是要去见他们吧。我在这里整理丹药呢。”
跃动的烛火将长庚墨色的眼睛染上一丝暖意,与他有着相同面容的少女目光温柔望向他。
启明很难形容这种感觉,待在长庚身边,他觉得安心又温暖。
长庚是唯一的,是他的倒影,是他的亲眷,是他另一半的灵魂,是另一个自己。
每当这个时候,启明面对其他人时候展露的冷淡面孔也会柔和下来。
启明在长庚身边坐下,伸手与她一同整理起来。
他们总能感觉到对方的情绪,不仅是因为多年的相处,也是因为二人能够感知彼此灵魂所在。
启明感知到她就在与自己相连的另一端,这样就很好。
长庚一边用墨笔在纸上写下这些丹药的信息,一边感知到了启明那端传来的那种温和缱绻。
启明却感觉到长庚心里溢出了几丝悲伤过来。
“启明,你这样可不行,以后没有我怎么办?”
二人都沉默下来。
窗外清凌凌的月光流泻到二人白色的弟子服上,愈发清冷。
启明将沾染着月光的长庚拥入怀里,好像拥入一轮明月。
“长庚,不会的,我们不会这样的。”
怀中的明月没有回应。
“以后还很长,总会有办法的。”
长庚没有作声。
潋滟的桃花眼眼尾一勾,里面藏着说不出来的思绪。就算是与她灵魂相系的启明也没有察觉她藏起的东西。
良久,长庚回抱了他,用着她一贯温柔的语句,轻哄:“对不起啦,以后我不说这样的话了。”
“夜深了,我们赶紧把丹药分完吧。我有点累了呢。”
不要心急,长庚。
他还能察觉到我的情绪,不要露出破绽来。
长庚在心底对自己念着。
许是长庚的拥抱让启明平复了心情,长庚也感觉到启明的心绪逐渐平和下来。
“嗯,长庚,我会保护你的。”
二人的对话在启明的承诺下结束。
启明已经入道多年,根本不需要睡眠,需要睡觉的是身为凡人的长庚。
因为那颗剑心落在了启明身上,故而启明可以凭剑心入道。但是长庚由于灵魂的残缺,不仅无法入道,而且注定早逝。
如今长庚活过这四十三年,已是启明用自身修为向天抗衡的结果。
长庚将烛火吹熄,就着皎洁月光躺下睡去。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成了剑修,一辈子困死在青崖间的人变成了启明。
她对启明说着:“别害怕,我会保护你啊,启明。”
长庚说不好这是不是个美梦。
如果说这是美梦,那她也太对不起启明了。
长庚小时候总是想,明明启明和自己没有差别,他们性格相似,习惯一样,面容相同。
为什么启明可以不被太白剑伤到,入道成为剑修,然后历练四方见识着人世繁华?
为什么她要被关在青崖间,无法习道,身体孱弱,人们提起故事时候根本不会记得她?
就是因为那颗剑心吗?
小时候的长庚不明白,四十三年后的长庚也不明白。
长庚从梦中醒来,眼睫上沾着晶莹的泪珠。
一睁眼启明正在注视着她。
“又做噩梦了吗?”
启明将她脸颊的泪用手轻柔拂去。
长庚带着泪笑起来:“没有,是个不好不坏的梦。”
长庚从来没有对启明说过这些。
就算启明是她灵魂的另一半,是另一个她,是唯一的亲人。长庚也知道,启明绝对不能明白她的心情,至少现在的他不明白。
启明这一生目前为止,顺遂平和,就和他的名字似的。
唯一一点不足就是长庚。
长庚这一生被困死在青崖间,从来没有出过这一处仙山。
她曾经眺望远山飞来的鸟儿,期盼鸟儿翅膀的影子能够掠过自己的发顶。
她曾经静看西边绯红的云霞,希望云彩不止能倒映霞光,如果像湖面那样,她便可以一瞥水月镜花一样的远方。
她曾经伫立山顶,感受远方的风,等着这万古的流风能够捎来山那头的讯息。
或许太白灵魂中自由肆意的这部分落在了她的身上,长庚无比向往云端那处的故事。
青崖间的许多人都认识她,这个名为长庚的师姐,喜欢向人询问青崖间外各种各样的故事。她还喜欢外面来的各种书籍,就好像随文字真的去往了外面游历。
四十三年,长庚没有出过青崖间。她收集各种故事与书墨,就好像飘荡在大海上,想要回到陆地的人。故事与书墨就好像海面上飘来的植物茎叶,激励她去往彼端。
启明经常同她说起自己在外面的见闻。
西边遍飞白鹭的白鹭州。
明月皎皎浩瀚无边的四周沧海。
往北去生活着烛龙一族的北流寒川。
“以后你好起来,我就可以带你去了。”
但是启明,她没有生病,她是正常人,她只是不能入道而已。
她像是翅膀上绑上黄金的鸟儿。
见多了故事,长庚开始自己写下笔墨。
奇异的情节,生动的人物,绚烂的风景……某一日,长庚在纸上画下一只墨色的鸟儿。
小小的鸟儿灵动小巧,自画中飞出,落到长庚指尖。墨色的鸟儿将她的指尖染上墨色,如同一只真正的活物一样,在她指尖梳理羽毛。
长庚与这只鸟儿心意相通,好像她就是这只鸟儿。
鸟儿只在她指尖停留几秒,便高高地飞向天际,向着长庚曾经所期盼的远方的飞鸟,绯色的烟霞,云端的流风飞去了。
长庚仿佛同这样的鸟儿一样飞向了天际,冲破了云霄,离开了困守四十余年的青崖间。
后来长庚便经常画出鸟儿飞往人间。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可以画出飞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