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锋》夏枳淮南

1、长庚

　　住在甜水村东头的女子，肤白貌美，乌发如云。眼眸灵秀，常年着一身水墨色的衣裳。
　　女子一眼过去年纪二十六七，五年前来到甜水村住了下来，自称妙笔，是个文修。
　　甜水村是修真界散修聚集的地方，这里多是不问世事，不管凡尘的各种偏门道修。浮屠门崔旃三年前遭人追杀误入此地时候，就是妙笔救的他。
　　“崔旃，这是你的药。还有，这是妙笔上次让我带给她时兴的话本。你与她住一处，你也说说她吧。她这一天天地不出门。”
　　身着绿色衣衫的娇俏少女乔桥，将手中的药包和一堆话本递给崔旃。
　　乔桥是甜水村的医修，按理说她作为医修不至于沦落此地，据说曾经她还是个很厉害的医修，只不过后来医死了某世家的大人物，现在名字还在风雨楼的天榜上挂着呢。
　　崔旃连声应好。
　　乔桥肯出手医他，还是看在妙笔的面子上。
　　“妙笔她说自己这几日在帮人整理南城县志，到时候应该就会出来了。”
　　乔桥听了崔旃的解释，不相信地摇摇头，便转身朝着自己的木屋去了。
　　崔旃也向着村东而去。
　　甜水村位于一处山涧中，外面据说是一处大能设下的结界，寻常人找不进来这里。当初崔旃也是意外进入。
　　崔旃一路往东，却意外看到记忆里那个女子就站在最东的屋子门外发呆。
　　眼前的人有着明媚的桃花眼，身材高挑，明明是艳丽的五官，却被清淡的装束衬得无辜纯洁。
　　崔旃提着药包，抱着话本，无奈地开口叫她：“妙笔！”
　　那发着呆的小娘子终于才从自己的思绪里面抽出来，转头回望他一眼。
　　“乔桥托我转告你，让你多出门走走。还有，这是你的话本。”崔旃将话本递给她。
　　名为妙笔的女子嘟囔了乔桥一句：“我是真的有正事啊……”
　　她随手翻了翻新话本，问着崔旃：“话说你来这里也有三年了吧？你不是说伤好了要给你师妹报仇吗？”
　　给了他一个“你怎么还没走”的眼神。
　　“乔桥说过，再吃过这次疗程就放我走。”
　　崔旃想了想，鼓起勇气问她：“那你呢？你真的要在这里待一辈子？”
　　上次崔旃问她，她没有正面回答。
　　这次妙笔也回答得含糊：“再说吧，话说快晚饭了，你要吃饭吗？”
　　抱着话本转身走了。
　　见她如此，崔旃也没有继续追问。
　　三年来，崔旃就没见过这人离开过甜水村，每日里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饭后散步到甜水村那头的大樟树下，绝不出结界半步。
　　如果是别的隐士散修长期停留在某地很正常，都是就妙笔这样的人则是很不正常。
　　妙笔是罕见的文修，所谓文修，就是以文墨入道。
　　文修可能整个十五州百年来才会出一个。
　　如果说一般的修仙者都需要到偏僻高山中去，那么文修就需要反向冲刺。到尘世凡人中去，到繁华最深处去。
　　怪道乔桥总是担心妙笔的精神状态。

　　妙笔总是学着凡人生活，三餐睡觉一个不误，整理文书其实就算她在修炼了。
　　她入道前大抵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小姐，对吃食和生活要求颇高。自从崔旃给她做过一次晚饭后，她再也没让他进自己的厨房。
　　“多尝尝，这是县令寄来的社饭。蒿叶腊肉加上糯米，好吃得很。”
　　妙笔可没有什么食不言的规矩，她还爱在饭桌上聊事。
　　“南城县令托人送的？”
　　崔旃多少有点佩服这人在不见面的情况下和人也能关系良好的本事。
　　妙笔含糊点点头，想起什么，又问他：“如今十五州有什么大事发生吗？”
　　崔旃想了想：“魔族少主被找回去了，现在魔族很是活跃。”
　　“嗯嗯。”妙笔点点头。
　　“还有就是，据说西边白鹭州出了个新的秘境，据说有什么天才地宝。不过那些都是大宗门弟子才能去的。”
　　“哦对，十年前那个青崖间的天才大师兄，我记得是太白真人的转世什么的，最近也出关了。”
　　埋头吃饭的妙笔终于给了点不一样的反应：“——你说谁？”
　　崔旃一时不知道她问的是那个大师兄还是那个太白真人。
　　“太白真人就是百年前太白星降世，转生成青崖间弟子然后以身镇压魔族那个。这个大师兄据说是太白真人的灵魂转世。”
　　妙笔听着，忍不住反驳：“那不叫转世，那个大师兄和太白真人是两个人。”
　　崔旃没有同她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好像那个大师兄在找什么人，但是问他那人是谁，叫什么名字，他也不说。”
　　妙笔放下筷子：“你知道那个大师兄叫什么吗？”
　　崔旃回忆道：“好像是叫启明。”
　　“那太白真人是什么转世。”
　　“天上的太白星。”
　　妙笔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东有启明，西有长庚’。你之前就没想过为什么他不继续叫太白，偏偏叫启明吗？”
　　妙笔继续说道：“他大抵是在找自己的姊妹，叫长庚。”
　　崔旃白了一眼，明显就是“你继续编，我信了你就有鬼了”。
　　妙笔这个文修，有时候突然灵感大爆发，突然编故事讲给他听。一开始不告诉他真假，讲完了看他的反应。
　　美其名曰，测试故事的真实性。
　　妙笔也没试图说服他让他相信，只顾着自己讲去了：“当年太白真人陨落后，灵魂落入寒泉中，自冰心莲花中重生。”
　　“从冰心莲花里走出来两个五岁的孩子，天生通人事晓学识。原来太白真人的灵魂分成两份，化作一男一女。二人灵魂同源，相貌一致，性格相似，互为表里。他们分别被取名为启明与长庚。”
　　妙笔的目光莫名黯淡了一瞬：“但是二人天生具有一半的灵魂，太白真人的灵魂再怎么特殊，也不是能足够给两个人的。况且太白的玲珑剑心只有一颗。”
　　“此消彼长的并蒂莲花罢了……玲珑剑心落在了启明的身上，只有启明能够入道。青崖间为了防止别人夺去另一半灵魂，一直将长庚软禁在青崖间深处。反正那个长庚没有剑心，不能入道，只有一半灵魂，那必然会早早逝去。”
　　见妙笔说的有鼻子有眼儿的，崔旃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又就着故事吃了一口社饭。
　　妙笔好品味，这社饭果然好吃，满口蒿香。
　　妙笔实属不知道自己说的东西变成了下饭菜：“十年前，长庚终于挨不住灵魂缺失过世了，灵魂也重新回到了启明身上。”
　　妙笔循循善诱：“你看，十年前启明是不是突然闭关了，现在出来都已经突破元婴到出窍了。那不就是长庚没了后启明吸收了她的灵魂？”
　　崔旃打断了她的话：“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文修了。”
　　就这个脑补能力，不服不行。
　　妙笔见此，也没继续说下去，撇撇嘴，继续低头吃饭。
　　她没有辩解什么，二人没有继续说起那个大师兄启明，他们在说的是别人的故事。
　　崔旃没多久就要离开了。
　　甜水村是个很好的地方。
　　妙笔也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多久。
　　正如崔旃所想，她也不会永远待在这里。
　　妙笔最喜欢在饭后躺在小院摇椅上看阳光透过花影照在她的身上，这让她想起自己曾经也是这样，坐在青崖间深处，看着远方。
　　妙笔写过很多故事，或吊诡或奇异或真实或平淡，半虚半实，如梦如真。
　　长庚的故事她很少同人提起。
　　她此前也没想过自己会像说起别人的故事一样，说起她与启明的往事。
　　妙笔不是她的本名，她原来也有如同星星一样的名字。
　　她时常在太阳升起前或者夕阳陷入地平线后，看着天边那点明亮的星。
　　正如启明与长庚的名字一样，她与启明相同又相反，是同一个灵魂的两面。
　　他们是同一个星，启明为朝，长庚为暮。他们是同一个灵魂，互为表里，此消彼长。
　　但是偏偏走向了不同的道路，追寻着不同的理想。
　　好像一开始，他们从名字就开始分歧——启明带着希望走入盛大美好的黎明，长庚缄默着沉没于夜幕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