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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穷小孩得糖 “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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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电子提示音像根冰锥刺破混沌,机舱里此起彼伏的金属扣弹开声。
前排穿驼色大衣的女人开始整理丝巾,她后颈的香水分子在空调气流中炸开,混着新皮革的味道涌进鼻腔。
“各位旅客请注意,本架航班已降落,祝您旅途愉快。”广播里的机械女声带着诡异的欢快,舱门开启的瞬间,消毒水的气味像堵透明的墙拍在脸上。过道里的人群开始蠕动,行李箱滚轮碾过地毯发出闷响。
闫岑揉揉眼睛,睡眼惺忪,嗓子带着睡醒的微微沙哑,“到了?”
“嗯,收拾一下,我们就可以走了。”
“好。”
闫岑低头整理自己的衣服和随身物品。许苓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活动了一下肩膀,毕竟压了一个晚上,不酸才怪。
下了飞机,许苓行拿出一件大衣给闫岑披上。
“外面会有点冷,穿上吧。”
闫岑乖乖地穿上。许苓行觉得不够,还想再加条围巾,一抬头就撞上闫岑笑盈盈的眼睛,“让我穿这么多,你自己呢?”
“你暖了就好。”
走出机场,天色渐晚。一辆越野车停在门口,一个红头发的男人吊儿郎当地倚在车门上。
他的头发颜色太惹眼了,引得路人频频回头。
看见人来了,他还是那副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只是看向许苓行旁边的人时,眼睛多了几分探究。然后很痞地吹了几声口哨,“哟吼,嫂子啊?这是?”
许苓行不说话,把行李一骨碌塞给那人,然后拉开车门让闫岑进去,“宗牧星,我一个朋友,平常风流惯了。”
宗牧星:“?这位先生,请不要给我添风流滤镜,谢谢配合。”
闫岑笑着坐上车,“这头发挺惹眼的。”
宗牧星:“?不是,你们就让我搬行李啊?我都当代驾了。”
许苓行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耳机,把一边塞给闫岑。耳机里传来治愈的歌声。
“别管他。等会儿我们先去酒店放东西。”
“好。”
宗牧星:?
无奈,只好一个人哼哧哼哧地搬着行李,还险些被砸到。一只有力的手接住,宗牧星抬头看,是个混血儿。
那人用很纯正的英文和他讲话:“Are you okay?”(译中:你还好吗?)
“It's okay, thanks.”(译中:没事,谢谢)
“I've just been watching you over there for a long time. Can you give me a contact method?”(译中:我刚刚在那边注意你很久了。你能给我一个联系方式吗?)
宗牧星的英语很好,雅思6分。
他知道这个人的真正意图是什么,笑着摇摇头:“Sorry, I have a lover.”(译中:抱歉,我有喜欢的人)
男人愣了一秒,还想多说什么,但宗牧星早就上车扬长而去了。
山道最后一段弯道转过,那栋青灰色建筑突然撞进视野。
宗牧星驶入,找了个位置停下,等他们下车。中途接了个电话,又开走了。
闫岑好奇地问许苓行:“他不和我们一起吗?”
许苓行没有正面回答他:“你喜欢他?”
闫岑听出其中的醋意,勾唇,“问问。”
门口的店员帮他们把行李搬进来。
潮湿的山风裹着某种淡香扑面而来,混合着苔藓与朽木的气息。
“顿拉曼那森林之屋”的木质招牌挂在门口,背后依着山脉和森林。铜铃在檐角发出细碎的声响,好像在欢迎他们似的。整个屋子的设计都有股乡下小屋的风味。
闫岑震惊地看着许苓行:“你全都安排好了?”
从他上飞机,到中转站,再到坐车来到酒店,许苓行都没有让他操心过。
“嗯,快进去吧,外边冷。”毕竟去掉昨天,他们还有十四天。
进门,便随着风铃声,一个金发中年妇女和一只尾巴摇成螺旋桨的阿拉斯加一起在门口等候。妇女拿了串钥匙带领他们上楼,不怕生人的阿拉斯加围着闫岑转,也跟着上去。
等进到房间,妇人满眼笑意,把钥匙递给闫岑。
“This is your house. I wish you a nice trip and a good night.”(译中:这是你的房子。祝你旅途愉快,晚安。)
“Thank you.”
“You are welcome!”
可那只阿拉斯加似乎不太想走,还想和闫岑玩,被妇女笑着带下去。小狗传来呜咽声,泪汪汪地看着闫岑,但门早已被许苓行关上。
狗:“?”
闫岑伸了个懒腰躺在沙发上,瞥向还在收拾东西的许苓行:“我们的行程有什么?”
许苓行拿出手机认真地划拉划拉,“饿了吗?”
“还好。”说实话,闫岑现在还不怎么饿。他以前加班工作也这样,有时候忙得连饭都顾不上。
许苓行摁灭手机,看向闫岑,却发现闫岑也在看他。
房子的后面是一片草原。妇女为了让旅客感到舒适,在上面放了一些椅子和桌子。
草浪在暗处舒展成玄青绸缎。草原上挂起风,倾诉它今天看到的琐事,夹杂风里的还有树木的腥味。阿拉斯加在草地上狂奔。当时帮他们搬行李的店员和许苓行在摆弄烧烤架。
妇女见自家的狗一直围着一个男人转,还傻乎乎的,就走到闫岑旁边。
“It looks like it likes you.”(译中:它看起来很喜欢你)
“Well… Yes. What is it called?”(译中:嗯...是的,他叫什么名字?)
“Alexander.”
“Alexander?亚历山大?”
阿拉斯加听到闫岑叫自己名字,尾巴摇得更厉害了。妇人摇摇头,眼神带着宠溺看着Alexander,任由它闹腾。
过了会儿,宗牧星过来了,后面还带着个男人。
闫岑挑眉,但他没那么八卦。许苓行也注意到他们,心领神会。
那人不是谁,是宗牧星暗恋许久的人,何丞白。
烟火飘空。
闫岑好久都没有这么舒坦过了。许苓行烤好一串火腿肠递给他。
“谢谢。”
闫岑接过,热气不断向上飘。亚历山大在旁边直勾勾地盯着。闫岑看了看手中的香肠,再看看旁边的阿拉斯加,想掰下一点,没成想那阿拉斯加猛扑过来,把闫岑手中的香肠抢走了。
闫岑:“……”
目睹全过程的许苓行继续不声不吭地烧烤给闫岑吃。
旁边的那两人悠哉悠哉地吃着甜品,聊着天。
宗牧星像是忽然想到什么,问闫岑:“嗷对了,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你叫什么?但听阿屿说你也是港城人。”
“嗯,我叫闫岑。‘闫门轻启承三界墨,岑岭独行载九霄文’,各取第一个字。”
“哇塞,好有文化哦。”
“谢谢。”
每个人都喝了点小酒,但还没有到醉的程度。宗牧星看看闫岑,又看看许苓行。
“我们玩点游戏吧。”
他旁边的何丞白靠着椅子,揉搓太阳穴,“我就不玩了。”
宗牧星没多说什么。
瓶口转动,受到阻力,缓慢停下,最终指向了闫岑。闫岑错愕一瞬,被许苓行尽收眼底。
宗牧星看向旁边的人,又看闫岑,“唱首歌吧,闫少爷。”
“哈?歌?不行,我五音不全。”
“怕什么,又没人笑话你。”
“不行。”
“...我发现你这人还挺较真的。”
“谢谢夸奖。”
“……?”
繁星高高挂起。
许苓行和闫岑坐在草地上。后面是炸毛的宗牧星大喊大叫:“你这狗不要过来啊!我对狗毛过敏!Go Away!”
何丞白在一旁笑着,也不上去阻止,任由一人一狗在他身边跑来跑去。
闫岑屈起一条腿,望着满天星光。空气中弥漫着树木独有的腥味。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要好好享受就行了,我都安排好流程了。”
闫岑点点头,又继续看星星,然后指着天空:“我在港城都没见到这么多的星星,也可能是我太忙了。”
“那你想看吗?我陪你。”
“好啊。”
许苓行点点头,打开手机调闹钟。这一系列动作被闫岑收入眼底,他没说话。
许苓行:“闫岑。”
“嗯,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叫叫你”
宗牧星费劲地把人抱到床上去。喝了酒的缘故,他们只好暂住旅店一晚。
宗牧星手撑在何丞白头的两侧,听着他一呼一吸的鼻息,然后叹口气,“什么时候我也可以抱得美人归哦。”
他看了一会,正准备下来。一只手掌覆上来,宗牧星瞪大眼睛。
等,等,他没睡啊?
那,是不是全听到了?
何丞白没有说什么,只是睁着眼睛静静地看他。
另一个房间,闫岑无力地躺在床上。许苓行蹲在床边,轻声哄道:“乖,去洗澡好不好?”
闫岑皱着眉,翻身,睁眼,眼睛有些迷离,“……不,我好累。”
“...”
怎么感觉有股小孩子气的。
“...我们明天去哪里玩?”
“滑雪。去多洛米蒂山滑雪。”
“他们呢?也去吗?”
许苓行耸耸肩,“应该吧。”
闫岑在床上躺了一会,酒意渐消,睡意在飞机上就补完了,然后他支起脑袋和许苓行平视,这一次,他的语气略带郑重。
“许苓行。”
“嗯?怎么了?”
“和我讲讲你呗。”
许苓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我现在就想听故事。”
许苓行低下头,像是在认真思考。
“那我,和你讲一个穷小孩得糖的故事。”
“臭婆娘,哎呀,你仲敢躲?搵抽啊你!俾我滚过嚟!”(译中:臭婆娘,哎呀,你还敢躲?找抽啊你!给我滚过来!)
许苓行的父亲——许和志,每每出去喝酒回来,都会发酒疯。发泄物当然是许苓行和他的母亲。而这男人在发泄完后的第二天,又装成另一副面孔,求着许苓行的母亲原谅他,原谅他的一时冲动。可许苓行只觉得讽刺,他何必这样做呢?
他也多次向妈妈说过:“妈妈,你和爸爸离婚吧。等我长大了,就可以带着妈妈享更多的福了。”
许母听到,笑着去摸许苓行的头,然后又摇摇头:“那,妈妈等着阿屿享福去。不过呢,妈妈还是觉得,爸爸也是爱妈妈的,只是……他可能不知道怎么去爱人。”
许苓行听得一愣一愣的,挠挠头,“可是,他爱妈妈的方式不对啊。”
许母也只是笑笑。只不过,这个笑夹杂着苦涩。
又一次的酒疯,那些不堪入耳的词传到许苓行耳朵里。他在角落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他看到妈妈被许和志抓着头发,在房间里拖来拖去。
他握紧拳头,奋力冲过去,咬住许和志的手臂。许和志吃痛松开手。许苓行趁此机会把妈妈扶起来。
“妈妈,你没——”
许和志抓起许苓行的头发,“好啊,你哋两母子,睇今日我唔打死你哋!”(译中:好啊,你们母子俩,看今天我不打死你们!)
许母眼眶蓄满泪水,大喊:“许和志,放开我的孩子!”然后她把许和志撞倒在地上。许和志面容狰狞,爬起来,又被许母抱腰撞到墙上。许母死死把他抵在墙上,转头对着许苓行大喊:“跑!跑出去,唔好再返嚟!”(译中:跑出去,不要再回来了!)
许苓行手撑在地上,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
许母再一次大喊:“跑啊!!!”
当时九岁的他从家里跑出来,不知道在路途中摔了多少个跟头,脸脏脏的。许苓行全然不顾,摔了就站起来继续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跑到一个富人家的花园围栏外停下,不停的大口喘气。
“嗯?你很累吗?”一道带着疑惑的男童音从花园里传出来。
许苓行转过头,和花园里的男生对上眼。
那个男生,也就是缩小版的闫岑。他生得好看,眼睛眨巴眨巴。小闫岑看着许苓行脸上的泥垢和伤,像是想到什么,对着许苓行说:“噢,你等我一下。”
许苓行很乖,人家说等,他真的等了。
过了一会,小闫岑抱着一袋不知名的东西,和一箱不知道里面装有什么的东西跑过来。
许苓行靠近围栏。从小闫岑这个视角来看,许苓行像个囚犯,被关在监狱里,眼睛还好奇地看着小闫岑。
小闫岑把那一整袋糖果全塞给许苓行:“都给你吃,反正我也不想吃了,留着也是浪费。还有,你脸上怎么有这么多伤吗?你从哪来的?”
小孩子大多都很单纯,就像闫岑,还拿自家的医药箱给人上药。
许苓行听了,摇摇头,不说话。
“问你话呢,摔成这样,你是经历了什么吗?”
许苓行低下头,不说话。闫岑也不恼,扶起他的脑袋:“诶,别低头啊,不然我怎么给你上药呢?”然后许苓行真就乖乖地抬起头来。
闫岑先把他脸上的污垢擦除,然后上碘伏之类的药品,最后,贴个创口贴就大功告成了。
但许苓行还是不说话。
闫岑看了一会,心想:该不会是哑巴吧?或者,先天就不爱说话?
然后他用一种打量的眼神看着许苓行。
许苓行被看得一愣一愣的。然后一声震天响的狗叫声入耳。
一只大金毛大吼着朝闫岑跑来。闫岑被大金毛扑倒,发出惨叫:“大福你干什么啊!”大福的尾巴都摇成螺旋桨了。
闫岑注意到许苓行探究的目光,解释道:“这是我的狗,它叫大福。”
大福汪了一声,然后跑到一处空地展示它的后空翻,结果还没有翻到一半就栽了跟头。
小闫岑:?
许苓行:......
真的是没眼看。
还想继续和许苓行说什么时,站在不远处的管家用洪亮的声音喊道:“少爷!我们该走了!”
“哦!知道了!”
闫岑转过头,看着许苓行:“我今天要搬家,就先走了。很高兴能认识你,我叫闫岑。你叫什么?”
许苓行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阿屿。”
闫岑惊了一下:原来他会说话啊。
“哪个屿?”
“岛屿的‘屿’。”
“好,很高兴认识你,阿屿。”
许苓行是看着小闫岑进门的。等真的看不到身影,他才抱着给的糖回家。
回家的路上,看见好多人,还有鸣笛声全都围在自家的门口。
直到现在,救护车的鸣笛声依然回荡在他的耳朵旁。
他看到自己的妈妈安静地躺在地面上,周围流了好多的血。
许苓行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妈妈被救护车抬上去,爸爸被警察架着上了警车。
当时年仅九岁的他不知道这一切都意味着什么。
“两人在过程中发生争执,许某持刀捅到对方的腹部,流血过多,死亡。”
许和志嘴唇哆嗦:“我……我也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就是太冲动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最后,许和志被判七年有期徒刑。
许苓行被寄送到外婆家养。
一时间他失去最疼他的妈妈,是个人都会伤心,更何况是个小孩。
许苓行的眼泪豆大般,不停地往下掉。
好在他外婆很宠他这个孙子,给她吃穿住,但人命不久矣,在许苓行创业的时候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