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青枣 不然离妄会 ...
-
许多为什么组成离妄的曾经,怅惘的、激愤的、不平衡的、悲哀的,统统被清冽的果子气冲散。
离妄从中悠悠转醒,双手如柳,搭在一块似扶案的东西上。
侧目,眼前映出人像,双臂从她的腰边穿了过去,像拥住她。
离妄犹豫着出声。
“先别动,辫子散了。”
离妄闻声定住,她转动浑圆的眼珠子,看向温栖徵。
半年前见过一次。
如今蝴蝶花枯萎,他出现了,似乎没听到她与雁行白的对话。
温栖徵留着离妄在螺岛时给的发带,挽起乌亮长发,两条小尾巴没挽进去,尾边颜色鲜亮。
而他的眼尾痣不是鲜亮的颜色,反而是浅墨色,周围晕染眼睑的薄红,隐隐约约没于直长浓密的睫羽间,可是现在看不到。
很少人知晓这特征,因为温栖徵总是对旁人不冷不热,鲜少人与他相熟,更别提九遥殿能出多少个可以如此接近他,而且任他放到身前的离妄。
她一面找寻,仿佛寻他生前的印记,像回忆那样,彼此装在原来的的壳子里。如果他们之间少一些意外,可能对他们来说,会是个恬静的下午。
其实温栖徵感受到离妄在看,至于看什么,他并不介意。见她醒了,只想把她的辫子编好,不然离妄会心烦。
长指灵活抽丝,挦起发缕编入再抽丝,温栖徵神情专注,没意识把下巴放在离妄头顶上放松。
编到尾巴上,他扭头调整方向,这令与本来无骨般挂在他的后颈的离妄缩短距离。胯边冰冷的剑柄撩起腿间的裙子,彼此腰腹贴得更近,蝴蝶花花瓶压向小腹,瓶口呼出刺骨的寒气,在两人炽热的腰腹间幽幽地游走。
离妄受到冷不丁的刺激,刻意停止腹部呼吸抵触。
“唔……”她缩了下。
同时,温栖徵察觉到什么,迅速在她鱼骨辫打结,插入精巧的花簪,便撤步,道:“编好了。”
话落,二人平视一息。
离妄扶正花瓶,便立即避让,鼻音很重地回应一声,挺不满的声音。温栖徵摸了摸鼻梁,兀自负手后退。
卷曲的眼睫一扇,扇去杏眼里金光粼粼的水雾,离妄先开口,接回开始的话题:“你是为巫越来的吗?”
“一半是。”温栖徵答。
“我已经让养父配合医家放人回你们的据点,试炼……”她看他没打断,继续道:“之前我不知道。听说半年前就开展过一次,距今人数统计共五百七十一人。失败和已经进入苦乐界的人我爱莫能助,剩下的,你拿匣走,它会帮你们减少卸下过门玉对他们的伤害。”
温栖徵抬眸看她一眼,分明还要说什么,但见离妄给他划的楚河汉界,终是忍住了。
话尽,离妄提起裙子跳下来,赶去锻㘯造匣。
北野矣没想过会有中停试炼的一天,锻坊上下三层布满琳琅满目的玉阙,就是没有一具完整的匣。
毕竟进人体的匣,离妄决定按模具重新锻造。锻坊温度远高于沙地,而且婆娑尚未日落,实在炎热,她让温栖徵在果树下等,这样不会太热。
北野矣教过她如何镕铸金属。第一次接触熔炉的离妄觉得它是冒火生气的怪物,靠近就会受到灼烧,而且怕岩浆烫到自己身上。如今的想法截然不同,无非是稳,其实挺快的,她想很快就略过这一步。
衣袖挂上肩,双手套上防袖,离妄便俯身操作熔炉卸下炉水。炉水入池后,她利用专门的载具导流。载具倾斜一点,滚滚岩浆顺流而下,进入模具中。
滚烫的温度一动就是拨动老远的距离,温栖徵攀上浓重不散的热意,加重他心底的烦躁,离妄的右手怎么会……
离妄沉浸在卸炉水里,她感到来自右臂的阻碍,重力堆积后,小臂酸胀痉挛,以至于脱手后,忍不住捏了捏这个位置。
这样,还能打铁吗?
离妄怀疑自己。
她极快收敛神色,垂手握住铁锤之际,温栖徵已经迈入锻坊接过,“我来吧。”
看着离妄露出奇怪的表情,他解释:“跟着铸剑师学过一段,以前没和你说过。”
离妄提醒:“要敲千下。”
“可以。”
“要燃火星子。”
温栖徵神情莫测地睨她一眼,“我不在乎。但我觉得,有鬼要担心她的漂亮裙子会不会烧出一个洞。”
离妄最终没再坚持,她接过他脱去的云纹交领外袍与剑鞘,就搬来小凳子在门外看他。
温栖徵站在火台前,静静燃烧的火焰照亮欲言又止的情态。
“之前……”他捋了捋思绪,道:“之前让我查浮周与宿主的恩怨,查到了一些,你要不要听?”
“要 。”离妄左手托起脸。
“好,就从江期止开始吧。”温栖徵声线平道:“我的宿主江期止,原名江期,母逝后,父为他增字为止,自幼跟随父辈的三哥长大。江期止本来与禾望没有往来,直到他十岁起,他的父亲,江无念,忽然去了螺岛。”
江无念离开的这段时间,禾望的父母离奇销户,半个月后,禾望被江无念送往九遥殿,同江期止寄养在三哥江潮膝下。
“江无念为何会照看禾望,难道他们之前认识?有交情在?”离妄发现疑点。
温栖徵摇头,“但巧的是,江无念就是被禾望父母介绍去的浮周观。你记不记得名册怎么写他的命途?”
离妄想了想,“第一次是逢凶化吉,命有贵人。”
“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命中贵人……逢凶化吉?”说着说着,离妄自己都不敢确定,因为两种卦象极其相像了,这难道不是浮周故意唬江无念?
“嗯。”温栖徵肯定她,“江氏夫妻在职时敛财不多,卸任后存下一笔积蓄多次投入各方赈灾,向来广有慈善的名声。江期止多次在宿星盘留下与禾望不和的消息,是因为那时他不小了,已经有自己的想法。他认为禾望与他们并非出自同宗,江氏夫妻出行拮据,没有余力多养大一人。但第二次后,江氏夫妻死了。”
离妄微微抬起下巴,震惊道:“江无念命真克人啊。”
“也许。”温栖徵扯了扯嘴角。
等模具开始凝固,他利索挽袖,挥动铁锤,一锤不曾卸力地敲砸千下。
“江期止知道一直照料他的叔父叔母为保护江无念而死,一时怒愤下,叛逃巫越,这件事魏昭与柳青衍都知道。江期止接受不了江氏夫妻的逝去,他更接受不了,他们竟为不曾照顾他一日的江无念献上性命。”激荡的打铁声停歇后,赤红的匣入水,刹那间,白雾嗞嗞翻涌出水,温栖徵补道:“江期止叛逃那一日,江无念死了。死在海上,螺岛的海。”
这时,匣锻成了。
雾散,温栖徵劲瘦的手臂上,出现方才不曾留有的伤痕,零零散散,如留下女子描红的妆。
离妄张目结舌的表情上除了震惊,就只剩意外了。
巨大无形的网把江无念、江氏夫妻、江期止、禾望父母、禾望、浮周和他们与另一端偿愿围困在一起,步步算计,所有人一步不差落往对应的结局。
逢凶化吉,命有贵人;命中贵人,逢凶化吉。
浮周,应验?
浮周有一天会不会算到自己的命途,同他们般,应验了呢?
“他”令他们拥有偿愿,到底要将他们推向何方?
好复杂,离妄心里吐槽道。
“好像好了。”温栖徵已经把匣放在水台,招呼离妄过来检查。
离妄拿过钳子夹住匣左看右看,温栖徵垂眸看向她的右手,说:“之前——”
“还有吗?”离妄惊讶一声,没看他。
他“噢”了声,“之前你过得怎么样?”
离妄自然说:“跟以前差不多吧,就是多了很多刚刚认识的好友,需要好好花时间相处。”
“好不好?”
“好友好友,自然好啊。”
“……”
青枣紧跟着砸落三、五颗,汁水爆开,蔓延进逐渐安静的锻坊。
温栖徵嗅到那苦人的味道,心揪起来。
他眼波流转,看向离妄,“那你呢?”
“我?”离妄疑声,心跳停了一瞬,而后她笑了笑,“传闻佛海尽头是仙人的居所,只要抵到那里,万忧尽空,你要不要试着去找他们?尝试着忘记忧愁,以及带来它的人。”
温栖徵将她的笑全部看了进去,分明是玩味十足的话,为何给他一种诚心诚意,想要他去试着寻的感觉?还有些伤心?
他何以忘忧?
他摇头,缓声:“不。”
“好了好了。”她没让他为难,转手把匣交了去。
后拿出小扇子扇,姿态宛如走了一场泥地的贵女,边走边嫌弃:“好热好热,不喜欢锻坊。”
说着,离妄跨出锻坊。
“离妄。”温栖徵追上来。
离妄被什么拉住,温栖徵用指尖按了按她的右手,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焦急出声:“离妄你右手怎么了?”
闻声,她心神凝住,压了压唇,目光放远到那颗要落果子的枣树上。
走到那儿她就跑,对,走到那儿。
不断吐气吸气后,她尝试朝前。
幽幽的声音依着她:“你为什么又要走?”
离妄踩着温栖徵的低怨,尝试无果后叹气。
“放……”她情急就要喊出那句话。
温栖徵立即眼瞳涣散,反射性倒映出离妄最后离开的一幕。
心声冒出,重重叠叠耸立起的高山:
放手放手放手放手放手放手放手……不然离妄要生气了……放手放手放手放手放手……
可放她离开后呢,后来怎么了?他怎么会到鬼域红线上,没日没夜在找离妄?
不好的预感悬挂在他头顶,悬挂到以离妄的名字形成的山峰,越来越高,到看不见的高度,骤然天上刷下血河。
随着时间流逝,离妄的名字出现深邃的疮口,在溃烂、在倒塌,淹没底端的人。
他似被逼得高度紧绷神经,已经在轻声说“不要”,手却悄然松开。
“我不要。”
他下意识回神,重新攥紧五指,像攥住要被抢走的珍宝,眸光狠了一分,将听话的念头绞碎。
“离妄,我不要这样!”
离妄听到他这样拒绝,一时恍惚,仿佛自己听错了,可那三个字反复抵达耳畔告诉她没错。
她缓缓转身,望向轻扼住她的那只手。
温栖徵洞察到有回转之势,转到她身边,紧接道:“离妄,你是不是忘了继承之力?……没关系,没关系的,我再帮你记得。继承之力可治愈一切,所以你别怕告诉我,哪怕骨头碎了我都能治好你。不要害怕用它,也不要害怕麻烦我,你……你不要走好不好?”
“我……”唇齿翕张,她发现可以有人诉说,她发现能毫无负担把起因经过全然告知那个人,她发现他受过伤后仍乞求地要治好她——
委屈如江水漫过堤防那一刹那。
一直滚一直滚,直到浸软一切坚硬的外表,离妄睁着眼发现自己连完整的话说不出口。
“我、我……”
温栖徵望进她纠结扎生的眉眼里,不由自主道:“你是不是受欺负了?”
话音未落,离妄眼睛一眨,对着他掉泪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