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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心中有些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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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有些不安。不知原因。
我似乎像一座矗立在孤山之上的信号塔。
静默地听风竹花鸟声,静默地接收着某个频道的信号,却很少表露思绪。
可是我惧怕孤独,所以我不能只是孤塔。
那么我是树。
“我很安静,但我是一棵树,永远也不会换地方的树。”
某个时间,我对林熠这样说过。
经年相守,林熠也不是没有暗示过未来。
我总是笑而不答,他心里也许早有苦涩。
我知他心意,但是沧海桑田,磐石转移,他不知是不是下定决心。
我知道安宁对我有多重要,我很想他安安静静,安安心心地爱我。
我很怕他生气。
但他总是无缘由突然因生气而冷淡我。
呵,两个小苦瓜。
我自嘲。
刚刚偷偷在人群当中瞥见他一眼,他似乎走得很快。
不过现在不容我胡思乱想,而且,话筒是一件很奇妙的东西,就像一个保护壳。拿着它,就像穿上铠甲。
这时间,我像水鸟一般,离开庇佑着自己的天空,凫泅川底,纵横恣肆。
成人礼的流程并不繁琐,只是既然主持活动,便要把自己的情绪置于嘉宾的情绪之前。我并不是一个天生的绽放者,只是积攒着生命力,汇聚成炬。不过也许正是因为这雕琢过的生命力,所以越热烈的场面,我越能理智和抽离。就像在半空中分出另一个自己,在上方看着另一半自己的表现是否把握着恰当的分寸。慢慢的,活动接近尾声,传媒集团的主管部门领导应邀为小友们赠表字。
记者们迅速连续地按动快门,这便是礼成的宣告。
领导致辞时指出,星城自秦时设郡,至今已近两千五百年,加冠及笄是华夏青年的大事,继往传承,更能开创新章。
记者们这样写:从未向世人开放过的棠邸在新春焕发生机,林氏家族主动承担发扬传统文化使命。
女佣就在门外等候,听到突然而急促的声响,连忙推门进来,看见我的样子,顿时惊恐不已——终于有人来赶跑了房间中的阴郁——她们跑出门外尖叫着大声呼叫,我强忍着手腕的疼痛挣扎着坐在地上,伸手去拉扯刚刚换下来的汉服中衣,勉强套在身上。
女佣很快回来,她们飞快将宽大的浴袍包裹在我半湿的汉服外。
她们不敢问我为什么没有呼救,就像小时候照顾我的女佣——也许生长在一个勇敢的家庭,在他们眼中,我也一定勇敢。
文叔在门外侧身站着,知道我衣着已周齐,他快步走进来,我望着他,本想说我没事,但他却看着我额头的位置,我心里闪过一丝疑惑。
“程小姐,我送您去医院。”他镇定地说,随后开始拨打电话。
“不用不用,我没事,只烦劳请人送我回家就好了。”我只想快点回去。
他似乎没有听到我的话。我觉得好像有几滴黑色的液体挂在眼前,越来越重,终于从额头上掉下来,在我眼前闪过,滴下来。我诧异地抬起手,下意识用指尖去接触眉骨那个湿润的位置,有些恍惚地将手放在面前看,却发现那液体并不是黑色。
而是殷红。
低头看时,衣襟和地上,早被点染成花红色,我顿时明白那液体的来处,心一绞,晕了过去。
真好,多方多有收获。
而我,我像舞会上的烛火般,任由自己燃烧太尽,活动结束之时早已疲累困倦。
强打着精神,妥帖地一一和来宾辞别,又与负责后勤的同事联络好工作人员的餐食,我彻底没了精神。文叔跟着叶莹上前,告诉我林熠因急事已赴香港。
活动结束之后一直没有看到他的身影,此时才心下了然。
难怪他疾走离开。
心中不是不挂念的,但既然事出突然,我也不便打听林家的事,于是只是向文叔道谢。
本来想传一封短信给他,想了想,他现在大概已登上去程的飞机,还是不打扰他工作了,于是又将手机放回手袋。
有女佣上前,轻声告诉文叔已经备好食盒,送到了林熠为我准备的房间。
文叔力邀我在棠邸休息,我想了想,一身疲累,也想将钗环衣物换下来,这样也好。
于是文叔引我回到上妆的那间客房,早晨铺排半个房间的衣物陈列架、化妆工具已经理好,大红酸枝月洞式架子床铺上了淡金色丝绸面绣红粉二色牡丹的被子,还在枕头上摆着一只坐姿的浅紫色小熊,远远闻到包裹着的,淡淡的丁香和薰衣草香味。他用心吩咐这样布置的,我笑了。
佣人在房内架好铁木浴桶,帮我除去首饰,我望向梳妆台找一遍,那个黄花梨首饰盒安静地放着,于是我请她们把这套贵重的玉饰归于原处。
她们认得这些东西,也轻手收好。帮我退下汉服大衣后,便抱着盒子转身退到屏风外了。
也许是怕我受凉风,她们走到窗前将老式格子木窗的支架放下来,轻手将窗子关好,然后走出房间,轻声关上了房门。
我拉下中衣,又不自在地脱下贴身那层,水齐胸口,按我在家中的习惯,没有放各色花瓣,只兑上了稀释过的茉莉净油。我伸出手,试过水温正好,便用毛巾小心包着头发,猫着身体翻进浴桶。
我只想将疲倦泡掉,并不想弄湿头发,免得还要多多麻烦别人。
泡着无聊,我认真地看着房间内的陈设。眼前的屏风并不是一整块,缅甸花梨的十二面美人图围成一圈,将背墙而设的梳妆台遮去一半,梳妆台上有一个紫檀雕花首饰盒,大约一尺立方,带铜锁,最上层的镜奁打开,镜袱掀起,便衬得屋内浮光影动,打乱我心绪。我赶快收回目光,心内不舒服地紧。
我并不算胆小的人,不然也不能应付陌生场合和陌生人,只是我不喜欢镜子,不喜欢黑的地方。小时候,父亲母亲常年在外,我童年的绝大部分时光是在奶奶的城郊别墅中度过。奶奶姓周,是旧时期行伍番号七十四的掌上明珠,周氏一族治家严谨,颇具章法,奶奶嫁入程家后将一切家政理得妥帖清爽,很得太祖心。只是她鲜少表露对小辈的慈爱,尽管我父亲是两房人中唯一一个男丁。很小时候,她便不许照顾我的年长女佣陪我一房睡,只在外间值夜。奶奶从小进西学,认为女子不仅要读书,还要中西融会,喜欢念格林和安徒生童话给我听。我想,她应该是到了小学时期,才开始知道公主、王子和精灵,所以未曾想过,对彼时才三岁四岁的我而言,那个童话中奇幻的世界,并不是抽象而美好的爱、奉献和相守,而是具体而恐怖的毒药、纺针还有乌鸦。小小的我独自待在安静而孤独的房间内,只听得到自己小心翼翼的呼吸声,和窗外肆无忌惮的风,我常常蜷缩着身体,用被子紧紧地将自己从头到脚包裹起来,又怕被子外面看不到的黑,于是又矛盾地拉开被子,把眼睛露出来睁大看,眼泪成线地流在枕头上,习惯到已经感觉不到自己在哭。通常到了深夜,外间响起了女佣均匀轻细的鼾声,我终于放松自己,翻身向外,闭上眼睛。
望着窗外的月亮,我轻声说:
“Goodnight, moon.”
因为对它道过晚安之后,太阳即将来临。
读蒙之后,我终于渐渐适应空荡荡独自一人的卧室,只是那三四年间的孤独,已经注定需要这一生去治愈。
已经成年的我,依旧怕黑,不能独自在陌生地方独处,对密闭的空间莫名恐惧,睡前家中所有的灯全都长明,即使回房入睡,也会留着走廊、楼梯的光亮,然后戴着眼罩,开稍大瓦数的夜灯睡觉。在外旅游或工作时从来没有真正睡熟过,一个人在晚上走进电梯,一个人穿过电台办公区域空空暗暗的走廊,一个人经过大片大片的玻璃墙面……我没有办法赶走黑暗,只能逼自己快步跑开。
门窗紧闭、镜面幽深的房间……莫名涌来的不安愈加强烈,我也不知道令我不安的源头到底是什么,那种感觉没来由,没深浅,像突然涌进来的,暗黑的潮水。
就像房间内的所有的物事,都想与我交流。
心闷扯着自己,有一帧恐惧像默片一般在脑子里闪过,我下意识从浴桶中猛然站起来,手扶着边沿,翻身出来急伸手去拿搭在屏风上的浴巾,却没有站稳,心慌地急忙去抓任何可以够得到的东西来平衡,又将屏风撞倒在地,头撞上缅花木坚硬如刀锋的棱。
在去医院的路上,我慢慢醒过来,我半坐半卧在林家一辆长车的后座,文叔亲自驾车,副驾是林家的护士,一位年长的阿姆坐在我的身侧,额头上已经简单处理过,包扎上纱布,只是不知道伤口有多大,血止住没有。我不敢用手碰那个位置,也不想问,于是又闭上眼睛。
外科医生很快在急诊室弄清了我的情况,准备好清创室,处理好伤口之后,开始缝针。我一直没有说话,也不知道医生预备怎样处理,可是看到针线之后,有些害怕,忍不住问他。
“您好,请问,我的伤口很严重么?额头那里好像没有什么感觉。”
他一边操作,一边简洁地解释,我撞到了眉骨,可能影响了一些神经末梢,所以感觉不到疼痛。
难怪,不仅是已有的伤口,我连一边看着医生在我脑门皮肤上穿针引线都没感觉。
“女关公”,我无奈地自己取笑自己。
“一共缝了八针,没用麻药,只是多少会留点疤痕。程小姐有福气,伤口在右眉,眉峰那个位置,平日里不会太看得出来。”
对医生道过谢,我坚持回家,文叔面露难色。我知道他的顾虑,对他说,不用和林熠提起我受伤的事,都是我自己不小心,文叔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