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开浮光逆光》则柔

6、第 6 章 林熠接到我

　　林熠接到我，便向海棠路稳稳开过去。我不喜欢车子速度太快，林熠只有副驾上有人的时候——只有我，才会稳稳地开。
　　日出薄雾，浅金色的朝霞淡淡地晕染着远天，林熠似乎嘴角一直含笑。怕我久坐气闷，他将车窗按下来，空气中便开始弥漫着甜——我看到他一直紧握着方向盘的手也放松了几分，轻轻放下来握着我的手。
　　“快到了。”他说。于是我了悟了空气中那些若有似无的甜的来源——海棠花开正盛，氤氲着曼曼的甜香。林熠弯过路口，开始不由自主地加快速度，我远远望见那座红木青瓦的楼，反而忘记了行道两旁的海棠花树——棠邸实在太漂亮了，像赋予这些海棠花灵魂的神，我呆呆地望向前方，不知何时林熠已经把车子停下来。他从旁打开我的车门，将我的手握在手心，牵着我走过那座见证着林家风雨的牌坊。
　　我其实，是第一次由他陪着来这里。但那座纯花岗岩作底的牌坊，我是熟悉的——年幼时和父母散心，曾来来回回走过很多次，我不用抬头便能记起斗拱和阑额上的纹样。从大大的石柱中间穿行而过，角柱石、须弥座静静地看着我和他，还有脊上的鳌鱼和火焰宝珠，像是守护着林家小辈这一世结缕的因缘。花岗岩上雕刻着的花卉、瓜果、人物、瑞兽、暗八仙，镌刻着“衍泽安澜”四个字，遒劲刚毅，是清世宗御笔，法从董其昌，我一眼便识。以前打打闹闹着在这条路游玩，只觉得海棠好看，花瓣轻飘飘拂过头发，风甜云暖——现在却觉得重，数百年积累起来的厚重，逼着人仔仔细细小心翼翼，庄庄严严敛声屏息。
　　我心中莫名恍惚，紧紧扣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
　　他感觉到我的不安，微微侧过身，那只没有牵着我的手轻轻将我揽至怀中吻了一下额头，随后便放开。
　　我心中便安定许多。
　　这里的海棠只有两种，垂丝、西府，间次排植，满眼满心深深浅浅的红色粉红色相互映衬，旭日初起，柔风已至，凉意退去，花瓣落在头发上，被他轻轻拿下来放在手心，我突然想起昨晚那个梦境。
　　被林熠暖和的手牵着走到海棠路的最深处，有一位老者在门口等候，他站在角门边，头发花白，如松健朗，眉目慈祥。林熠远远看见，加快步伐，走近时向我介绍：“柔柔，这是文叔。”
　　“程小姐，您好。”文叔笑意更深了，少见地快速接过话头。“快请进来。”又快步把我引到花厅。
　　“文叔您好，这次太麻烦您了，原本觉得不应为工作上的事情叨扰，何况还要惊动伯母，我实在觉得过意不去。”
　　然后我打开随身手袋，拿出一个木盒，装着一串满金星小叶紫檀佛珠。“文叔，初次见面，烦您一定别推辞。”我将礼物双手奉出。
　　又将另一份礼物奉上，是一柄掐丝镶宝的银如意，用鸡翅木匣装好。“这个是冒昧供林伯父伯母随意把玩的小物件，是我外祖的银楼今年打出来的第一件东西。”
　　林熠摸摸我的头顶，好笑地看着我，说：“你来就好了，我母亲最开心，想给你准备礼物，又怕你觉得老式，还怕你不自在，她今天也不会过来。”
　　“嗯。”我顺从地答，他更加得意了，一把拉我走过游廊，周围没有别人了，他取笑我在长辈面前装乖。
　　“那有什么办法，总不能让你家里人觉得我不懂礼数吧。”我反击。
　　“我明白，你越周全我越明白。我……”
　　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的话，我拿出手机。
　　叶莹的电话。
　　“柔柔，文叔说你们到了，我刚刚检查好你的手卡和汉服，马上来带你去做妆发，时间有点紧张了。”
　　话音刚落，就看到她从游廊那头走过来，身后是绿竹清兰簇拥着的几间雅室。她看见了我们，用力朝我挥手示意我过去。

　　自鸣钟钝响，我知道时间应已到了9点，闭着眼睛由着化妆师开始工作。化妆师是台里所聘，很熟悉我的肤质五官，所以很快结束妆面。我漫不经心看了一眼镜子中的自己，发觉林熠从后推门进来。我没有起身，他便拉过一只鼓凳，坐在我身旁，怀中手捧着一个一尺见方的素面海南黄花梨木盒。他示意叶莹留我们独处，叶莹便推说要去前厅，拉着化妆师离开。
　　我鼓鼓脸颊看着他，瞪圆眼睛想问他来干嘛，而他抢先答我。
　　“环佩钗裙，既然穿着汉服，不带着像样的首饰怎么行。”说着，他打开木盒，黑色的丝绒布，安静躺着一整套玻璃种满翠首饰，项链、耳环、手镯，他一样样替我戴好，最后帮我理了一下头发，插上一支海棠花形状的玉簪子。
　　我心中真的非常不安，这样的一套首饰，有市无价。
　　我怕弄坏了，长辈那里过不了关。
　　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即使我从未拒绝过、违背过他的意志，但不是此时。
　　但我早已被驯服，他深深地看着我，似乎也在积蓄勇气。他霸道地吻我，我顾不得阻止他弄乱我的头发，只能像小猫一样缩成一团，他终于又放开。
　　“柔，我……”他紧紧地抓住我的手，少见地欲言又止。
　　“熠哥，柔柔，有贵客。”叶莹冒失地推开门进来，林熠面色有变，却也立时如常。
　　来人中，除了叶莹，还有两位，其中一位是电台的总监，名叫邓梅，另有一位50岁出头的长者，我虽甚觉眼熟，但终归不敢冒昧称呼，于是只是笑着起身迎接。
　　邓梅侧过头，甚为郑重地称呼那位长者“洪台”，然后又向他介绍我：“这是我们电台的主持人程柔，这次的活动从洽谈到执行都是她独当一面，也是今天活动的主持人。”
　　听到那声称呼，我心下已经了然。
　　那位便是长星广播电视集团的副台长，据叶莹前几日说，洪台的千金也是今日成人礼的小主角之一。
　　我礼貌地笑着说：“洪台，您好，我进入台里工作还不长，请您多多批评指导，邓总对我既严厉又关心，收获良多，特别感谢台里的信任和培养。”每次听见我收起随意和漫不经心，林熠就忍不住想笑，上一刻被打断的怒火烟消云散。一番话被我说得滴水不漏，他又骄傲又无奈。
　　“这位是林熠，棠邸的少主人，和程柔是有名的一对才子佳人。”邓梅接过话头，向洪台介绍林熠。
　　“洪台久仰，柔柔还请您多多爱护。”林熠含笑，淡淡地说。
　　洪台也微笑，邓梅接过话说：“当然当然，柔柔很有潜力。而且就算洪台不交代，我也必定尽心。”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前厅吧。”邓梅拍拍我的肩膀，我站在她旁边，拉着叶莹一起走出去，回头朝林熠咧嘴笑，他宠溺地笑着看我，又难掩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