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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清晨六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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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我自然醒。
听着海风的声音,慢慢睁开眼睛,看到床头的矮几放着则希从美国带回给我的八音盒。
是多幕戏的胡桃夹子,他拿给我玩,逗得我妈妈也看我摆弄了两个小时,一个场景一个场景换,小木偶表演又谢幕,足足演过35个曲目,妈妈猜了半天,也不知道这个小东西是藏着什么机巧。
木头做的东西,总是叫我安心。
我有个习惯,想到不太好的事情,喜欢马上敲三下木质的东西。
于是我敲了三下八音盒,又拨过来开关。
房间里这才有了一些清晨的气息,我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在舞台上摔倒忘词的坏事情赶走。
我简单沐浴,披好墨绿色丝绸晨衣。
想了想,怕妆面粗糙,又怕在家里磨蹭太久耽误做妆发,于是我想了个好办法,换件舒服的黑色连身裙,在脸上涂一层润肤油,再敷好面膜。
台里的保姆车已经在家中等候,造型师已带着礼服在车中等我。
我拎着包,溜进车子。
“柔姐早善。”造型师叫苏文,外表看不出年龄,一头齐耳黑发,全身装扮素净质朴,不了解香港娱乐圈的人,不会知道这位低调的造型师乃是圈内最被明星信赖的好朋友。
无论年纪,她都会尊称一声,一般是名字某个字加上哥或者姐,我不太能适应,就算作尊重他人的脾性好了。
苏文拿出一套红宝石首饰,“对了,这挂项链和耳环,是赞助商送来的,柔姐先用着,录制结束我再来取回。”
这样好,我倒是准备了一些新式首饰备选,但这一件,一看便知是维多利亚时期的老货,我虽对其出自哪位匠师经历过什么人收藏全然不知,但既是公事,那便本分做个业余的珠宝模特好了。
淡淡地回她“谢谢,我知道的”,便闭上眼睛安心敷一程路的面膜。
苏文掐着时间,约有十五分钟后,她轻轻将面膜揭下,用洗脸巾沾湿矿泉水为我清洁皮肤,用足保养品,便开始为我细细地铺妆。
这台复赛,是一台“硬着陆”的直播,未经正式彩排,演职人员只是预演一遍走位和舞美。
保姆车已在地库停下,我努力控制着微微颤抖的手,用劲将手掌抓成拳头又放开,如此反复几次。
深呼吸,再深呼吸。
苏文为我最后一次检查和整理妆面和礼服,又郑重将首饰一件一件拢上来。
项链的搭扣轻响,像一声晨钟,我知道我应该拿出全部的勇气走出这座移动城堡。
看看车窗外,刘珩正从他那辆车中走下来——身材颀长瘦削,面色沉稳自如,严谨踏实,又微露出笑意,额发造型清爽,身着外形中规中矩的黑色西服,但袖口和领口皆有重工暗纹刺绣,搭配同色同款领结及暗金色嵌大理石纹面袖扣,他自小习现代舞且颇具功底,又习惯运动,肩背削薄挺拔,因而他虽年纪已近三十五六,行动仍然像少年般利落洒脱。
他向我这辆车走来。
司机忙下车为他打开车门,他对我笑,伸手扶我下车,我猜这两个连号车位是台里重大活动时专为主持人留着,故而他知道保姆车上是我。
“小徒弟,走吧,这场仗打得漂亮,你再也不用担心三姑六婆觉得你和则希不相配。”
我顿时脑门挂上三条黑线,嘿嘿地傻笑,像个淘气被家长抓住的顽童,和我这一身打扮才是不相配。
刘珩在观人遣词上,真是一绝。
我整理好情绪,则希是我内心的支柱。
我也不仅仅是为了他而如此,若如蚍蜉,生时落寞消沉,死后徘徊尘土,何必来人间。
和刘珩坐专用梯直接进入演播厅的耳间候场,我们都坐在沙发中闭目调息,脑子里最后将流程和台本默想一遍。
偶有人轻手轻脚地进出耳间,我也不以为意,觉得应是其他工作人员吧。
再睁开眼睛,满眼已皆是红玫瑰。
“柔,加油安心忙,忙好告诉我。”
指尖在这一小方贺卡上拂过每一个字,每一个他亲手写下的字。
像以前在游戏上互相问候时一样,他还是用繁体字——那已经和他形成强联系,无论是在哪里,和谁用起,心中都会想他。
我和刘珩已站在舞台左侧候场。
叶莹、刘珏,和所有复赛选手,正在做开场表演。
曲毕人散,追光灯如瀑布一般倾泻下来,在我周身照下一轮明月,我有一秒钟的恍惚。
刘珩在身侧绅士地礼让我先走,我回神,微笑。
在舞台中央站定,我的照片立时被现场围立在舞台正前方的记者们发往各个网站的头版。
则希一直有不间断地搜索和接收信息的习惯——他正在商谈。
第一手的信息才是最重要的,局势风起云涌瞬息万变,投资和决策必须依势而为。
面前的手提电脑上无声地滚动着下属为他整理同步的即时新闻,有那么一刻,他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他的女人,身着光彩迷离的华服,站在舞台正中央朝他微笑。
左手抬起来,托起额头,试着遮掩住眼唇。
恨不得冲到她面前,向所有人宣示主权。
但他只是笑,弯曲的食指轻敲着桌面,将思绪拉回到会议室中。
候场时,我静静看着这个已经略显老旧的演播大厅,厅内是一个近似50米左右直径的扁球形,大概能坐1000位观众在现场观看直播。
曾有一位编剧笑称:“镜头是最能骗人的。”港风港味早已不如早年那般如日中天,就如同这个数十年历史的演播大厅,屏幕上看着灯影朦胧,人间胜景,其实细微处,墙漆早已斑驳,电管水龙早已硬脆锈蚀,就如同美人迟暮,拍再美的照片,皮肤血管,到底经不过岁月。
有次和叶莹聊起我们前后不约而同来港的因缘,她笑着说:“也不是一定要在香港出道,或者说一定不能在这里,只是恰好,我准备好了,而这里有这样的一个机会。”
此时我静静看着她和刘珏搭戏。稍早时,刘珏在第一轮才艺比试中获得最高人气,得以作为队长另外再挑选他欣赏的三位队员组队表演。毋庸置疑,他一定会选择叶莹,另外,还挑选了张瑶——此前在他们练习室中我也正式见过的一位女演员,同时还有一位男演员,叫做肖琦。
刘珏非常聪明,双生双旦的队伍,不管抽到哪段戏,都能从容应对。
也是运气斐然,因为他们抽到了整部戏中最为惊心动魄,同时又最为大众熟知的那一段:
东方教主绣花练功自遣,令狐公子抽剑相助夺崖。
刘珏在准备时和队伍讨论了很久,他收起了玩笑不羁的那一面,严肃而成熟地主导着自己的队伍。
我以为他会按照惯常,由自己出演男主角,由叶莹出演女一号。
四人扮相登场,布景就位,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刘珏分明披一头细软长发,斜坐在绣房内,身穿粉红衣衫,左手拿着一个绣花绷架,右手持着一枚绣花针,抬起头来,脸有诧异之色。
他当然脸有诧异之色,因他见到了张瑶扮演的令狐冲,和叶莹扮演的盈盈,还有一个老头,千秋万代一统江湖的任我行任大教主,乃是披着一头蓬乱银发,见到老宿仇做妖冶样子又怒又好笑的肖琦。
屏幕前的观众怎样反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台前坐着的那千余位现场观众此时已是笑得东倒西歪。
舞台上那四人倒是入戏,也不管台下众人。刘珏媚眼如丝,又暗含杀意,肖琦半是羞辱半是疑惑地说出第一句台词:“东方不败,你在装疯吗?”
刘珏慢慢抬起头,观众们也被这火候老到的一句台词引入剧情,悄声入神观看表演,乌泱泱刚刚还笑语喧嚣的人群立时变得安静。
刘珏尖声用戏曲唱腔骂着任我行,又将一把空气抱在怀中,口里直呼“莲弟,是谁把你伤成这样……”
因每组演员统共只有四人,杨莲亭这个角色,就由空气来演吧。
刘珏踩着碎步,轻手轻脚将那把空气安置在贵妃榻上,又动作熟稔地为那空气褪去衣衫鞋袜,揽过凤穿牡丹绣被盖上,末了还深情用双手托着那空气的脸。
这戏演得都已不算怪,怪的是观众仍没一个在笑这戏怪。
话锋交战过几轮,张瑶扮演的令狐冲笑杨莲亭不如自己专一,说杨君拈花惹草,到处留情,来刺激刘珏。
若是惯常,女人,或者说有些女人心的人,听到情郎花心,多半是要气结心闷,眼泪婆娑,战力骤降。
我心里一紧,担心刘珏真真照这样的套路不由自主地演成苦情戏,那就坏了,舞台上,大多是凭感觉和习惯,理智和判断很少能派上用场。
但他突然大吼:“你……你这混蛋,胡说甚么?”说话间暴怒地甩出指尖的绣花针,针尖全部直指令狐冲。
到底刘珏熟读过原著。需知道,金老每词每字,都再三斟酌,揣摩角色,东方不败到底狠辣乖张,又是个江湖中能吓得人肝胆俱裂的人物,面对刻意的激怒,怎会露出小儿女情肠,而不立刻厉声反击。
我终于明白了刘珏为什么要让张瑶来反串令狐冲的用意。
张瑶那衣袂飘飘的仙气,来自她经年的中国舞功力。
和刘珏对起打戏来,张瑶真如有轻功一般,足尖轻点飞起,又翻身凌空跃下,持剑如穿云絮,转身如踏芙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