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暗林之间 自冀城东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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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东城门而出，十里之外有一片低矮山源，山不高，也没什么奇石嶙峋，远远看着像一片绵延的土包，当地人称其为【十里坡】。
十里坡山不高却林密，树冠相连遮天蔽日，少有人迹之处，各种野草肆意疯长，树根于草叶下盘根错节，唯一能供人行走的只有其间采药人往来踩出的一条模糊小径。
几人行至十里坡时已是日薄西山，林外残阳如血，林内昏暗幽深，檐兽飞至林边便盘旋的落回司青棠手心，显然那拘人魂魄的鬼修便潜藏在面前的树林之中。
方一踏进山林，一股阴风便扑面而来，腐叶在足底发出黏腻的呻吟，丝丝缕缕的雾气缠绕着众人衣袂。周遭树干枝丫扭曲成佝偻老妪的指节，头顶枝叶不时簌簌而动，也不知是归巢的鸟儿还是树间盘桓的毒蛇。
绣鞋突然陷入某种绵软之物，竟是团裹着蛛网的鸟骸，半腐的羽翼间倏地窜出数十只萤火虫，幽蓝光点恍若坟茔磷火。
少女被惊得猛然攥紧了身旁人的衣袖，相里溯被拉的一个趔趄，差点被树根绊倒。
天光落尽时，冯峦取出随身的风灯给几人照亮，惨白的光线将几人投成一条细窄的暗影，头顶树皮皲裂处渗出琥珀色的脂泪，滴落在冯峦提着的鲛绡风灯上，立时在地上映出了一块儿诡异光斑。
"这...这树在流血！"常柠惊喘着攥紧相里溯的银铁剑鞘。剑柄兽型吞口已被她的冷汗浸湿。
“只是树脂而已，别怕。”
随着他们渐深，四周雾气也愈发浓重，从起初丝丝缕缕缠绕衣摆，直到行至山林深处，奶白色的雾气已经浓厚到一臂远都看不清晰。
几人停下脚步，入目所及，雾气浓稠的近乎黏腻。
司青棠手中短刃出鞘，一双浅棕的眸子里点着亮光，他与司瑾瑜本就贴的近，一句轻声也能清清楚楚落在后者耳边。
“哥，有人等不及了。”
随着常柠一声惊叫，只见一个模糊黑影一闪而过，冯峦不知被什么绊到突然踉跄，风灯撞上垂落的藤蔓。那些本该柔韧的枝条竟如死人脊椎般节节断裂，落地化作灰白蛾群扑向光源。
众人慌忙挥袖驱赶，一时乱作一团。
正在此时，一个暗影趁乱自斜刺里而出，直奔常柠而来，司瑾瑜反应奇快，一把将她推至身后，长剑横劈而出，利刃切金断玉一般，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腐朽摩擦，扑过来的人影被生生一剑斩为两段。
剑锋破开浓雾的刹那，腐肉气息如毒蛇钻入鼻腔。司瑾瑜鸦青色大氅在奶白色的雾气中猎猎作响，剑刃挑起的寒光映出十步外腐尸青灰的面容。
干瘪的皮肉下，枯枝般的身躯随着动作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又是一具傀儡尸。
"低头！"
司青棠的短刃擦着常柠云鬓飞过，斩断斜刺里抓向她脖颈的手臂。断臂坠地瞬间骨肉尽碎，藏于其间的百足蜈蚣瞬间钻进腐叶堆，少年旋身而下踩住毒虫七寸，靴底碾碎甲壳的脆响混着傀儡嘶吼也听得分外清晰。
浓雾之中杀机尽现。
身侧突然传出一声痛呼，冯峦手中风灯滚落到脚边，照出了他脚踝上骤然缠满的银丝，细线越绞越紧，是要生生将骨肉绞断。
"别乱动！"相里溯一步上前，手腕翻转将银铁剑鞘精准卡住收缩的丝线，与此同时司瑾瑜的剑尖已然挑开傀儡天灵盖，一剑刺破了腐臭脑浆里蠕动着的赤红蛊虫。
浓雾深处传来骨笛呜咽，如泣如诉，声声暗哑，听在耳中像是铁片刮骨般令人毛骨悚然。
相里溯和冯峦一左一右将常柠夹在中间，小姑娘何时见过这中架势，一时吓得花容失色，一张嘴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这！这是什么声音！！”
司瑾瑜一剑斩断向司青棠身后探出的肮脏手臂，下意识的将幼弟护在身后，司青棠旋身一脚将面前的傀儡尸踹得倒飞而出，劲风过处撕开了一道缺口，但转眼就被填了个严实。
少年不耐烦的啧了一声，“自是阵主亲自寻你来了，再废话就把你丢出去……”
他话还没说完，骨笛猛然拔高出一个尖锐的音节，原本散落的残尸突然抽搐着拼接，残肢断臂拼凑出几个扭曲人形。
司青棠短刃正要刺入其心口，那头颅却在他近身时骤然爆开。
"当心！"司瑾瑜揽过少年急退三步，毒液溅在古柏上顿时腾起青烟。
"阿棠，离火！"
随着司瑾瑜一剑震开两人近前的傀儡尸，司青棠短刃横于身前，指尖擦过单刃，雪亮白刃瞬间漫起一片赤红，映着少年浅棕色的瞳仁都是血红一片。
红光乍起，五人周边骤然窜起十尺火墙。百具傀儡瞬间被赤红火焰吞没，腐烂肢骨在烈焰中发出扭曲变形的可怖声响。
司瑾瑜剑气携灵力骤起，烈烈朔风卷起赤色烈焰将黏稠雾霭焚烧殆尽。
视野豁然开朗，只见三丈开外巨树虬枝间，一个面戴骨制鬼面的人影正稳稳立于枝干之上，暗红衣角在骨笛声中猎猎舞动。
“杂碎！”司青棠牙关里啐出两字，纵身就要上前，却被司瑾瑜一把拽了回来。
树上的鬼面人仿佛看到了什么趣事，桀桀的怪笑声透过人骨面具，像是变了调的猫头鹰。
“司阁主，久违了，尊主听闻您惦记我等多年，特命在下前来一见~”
【咔！】
司瑾瑜剑柄乌木发出不堪重负的裂响。常柠寻了声抬眼去看，当下便是一愣，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司瑾瑜，一双眸子阴沉沉的卷着暗涌，眉眼都似修罗临世般凝着寒霜。
“哥……”
身边的少年怯怯开口，话音刚出，便只觉眼前黑影一闪，只是一瞬间，剑光便如白虹贯日一般，绞碎了漫天残叶。
骨面人猿猴般荡向古柏时，青白剑气已然削断了他落脚的枝干。暗红衣襟被剑风裂开三寸，露出内里青灰色的干瘪皮肤。
鬼面人骨笛格住乌金剑锋，那千蛊万毒炮制过的骨笛竟然破出了一丝裂痕。
"司公子这般念念不忘……"浑浊的眼珠透过骨面微微一转，吃吃的怪笑传进了司瑾瑜耳边。
"年年清明可记得给你那双尸骨无存的弟妹上柱香啊？."
司瑾瑜眼底血色骤浓。剑气凝成实质的刹那，骨笛爆出蛛网状裂痕。
即便是视人命如草芥的鬼修，也被这凛然杀意惊出了一背冷汗，他一时不敢硬碰，闪身躲避开愈发细密的剑风。
剑光结成剑网，不仅折断了近前的藤蔓枝杈，就连树下残存的傀儡尸也有不少被波及，剑气过处簌簌碎了一地。
常柠拽着相里溯的袍袖瞪大了双眼，嘴中喃喃低语，可到底说了什么司青棠根本没心思细听。
他一双眼只紧紧追着剑光罗网中兄长的身影，眼见那鬼修还要口出狂言，少年瞳孔骤缩，再也忍不住，衣摆如鹤翼般划出一道残影。
"杂碎！我要拔了你的舌头！"
司青棠嗓音阴冷胜过霜刃，身形如离弦之箭破阵而出，短刃在掌心旋出银莲。
他刚一近前，还未被完全焚尽的傀儡们突然开始挣扎，残缺不全的肢体带着未熄的火焰试图阻止他的靠近。
少年足尖点过腥臭头颅借力，腰身折出不可思议的弧度，刀光如新月斩断三具傀儡的脊柱，势不可挡的冲破血雾，直奔那人而去。
骨笛声陡然凄厉。
一阵比剑气更加猛烈的劲风突起，身在半空的少年不及收势，单薄身形猛地被烈风掀飞，直直的撞向远处的树干，司瑾瑜心下一紧，眼疾手快的回身才堪堪将人拦腰接了下来。
"可有伤着？"
司青棠顾不得回应，他像只被触了逆鳞的小兽，只狠狠瞪着不远处的鬼修，眼底赤红更甚："哥你放开我！"
还未等他挣脱兄长怀抱，一声如幼儿嚎哭的凄厉悲鸣自众人头顶传来。
此时雾气早已散尽，遮天蔽日的树冠也被劲风吹的散开，银白月光倾泻而下，如墨暗影投至众人身前。
那是一只巨大的雕枭，翅展超过一丈，长喙如钩，利爪似刀，棕羽暗翅，却在头上正中支出一根乌黑扭曲的独角。
【鹿吴之山，上无草木，多金石。泽更之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滂水。水有兽焉，名曰蛊雕，其状如雕而有角，其音如婴儿之音，是食人。】
“哥，那是蛊雕！”
司青棠瞬间瞪大了眼睛，再也顾不得挣扎，一把拽住司瑾瑜袖子惊叫出声，只见那蛊雕自众人头顶盘旋而过，罡风折断枝叶，让人几乎无法睁眼，树上的骨面人趁机一跃而下正好挂上了蛊雕的一只利爪。
“司公子，此处人多，可愿与我林中一叙啊？”
话音未落，一人一雕便往山林更深处掠去。
“危险，待在这儿！”
司瑾瑜嘱咐一声便匆匆向着蛊雕消失的方向而去，司青棠早把之前答应的抛到脑后，鬼修本就阴邪，竟还能圈养妖兽，他怎么可能放他哥孤身前往。
冯峦却赶忙拦住了他：“您等在此处，属下去追公子。”说着还让出身后瑟瑟发抖的常柠，“此时还在阵中，昭宁郡主若有个闪失公子不好交代……”
司青棠哪里还管得了旁人，他一双眼只追着远去的身影，只怕再耽误下去会跟不上司瑾瑜的踪迹，当即烦躁的“啧”了一声，一把拨开冯峦，两步就走到常柠面前。
小姑娘还没缓过神来，抬眼只见司青棠单手结印，素白指尖径直点上常柠眉间，随后一把把她推到相里溯身前。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三人甚至来不及反应，少年身形已然跃起，踩着树枝寻着林间踪迹直奔而去，人远了一句话才落在冯峦耳边。
“你在这看着他门，我去找我哥！”
他在树木层叠中一闪便没了影，与此同时相里溯将将接住被推过来的小郡主，随即一道护身阵法便自两人脚下拔地而起，微微荧光形成一道屏障，刚好将两人圈在了正中。
寒月将断枝残影烙在青灰岩壁上，司青棠足尖点过倒伏的朽木。蛊雕腥臭的血液在枯叶堆里蜿蜒散落，他踩着这些黏稠的指引疾驰。
冷不防被暗处横生的骨刺划破袖口，那竟是半截嵌着碎肉的雕爪。
林深处突然爆开金石相击之音。
司青棠旋身踏上古木枝干，便见数十丈外一道冲天剑气搅碎了夜枭群。山木如麦秆般成片倾倒，月光从树冠缺口倾泻而下，正照见司瑾瑜鹤纹广袖翻卷如云。蛊雕独角的阴影掠过他眉心时，剑刃已在其肋下剜出碗大血洞。
一声尖锐鸟鸣几乎要刺破耳膜。
妖兽振翅卷起腥风，断翼处森森骨刺勾住司瑾瑜衣摆。他也不撤剑，反而借力腾空翻上雕背，剑柄处的乌金兽首吞口泛起幽寒冷光。
蛊雕癫狂甩头撞向岩壁企图将身上人甩下撕碎，但司瑾瑜一手拽了满手坚硬翎羽，另一只手手腕翻转，长剑直插入肩胛缝隙，沾染鲜血的翎羽一时如落雨一般四处飞扬。
司青棠攥紧短刀的手心满是冷汗，一双斜飞的眼尾也仿佛染上了赤红。
兄长总说"杀招当如明月穿云"，他便总以为在外杀伐的兄长也当是如明月般孤高俯视，但此刻那人与妖兽缠斗的身影，却分明是孤月坠地，落入了万丈不见底的血海深渊。
不过呼吸之间，蛊雕终于难忍疼痛而暴起，利爪划过岩壁瞬间火星四溅，带出三道指深的沟壑，司瑾瑜的身形猛地被甩脱而下。
“啪”的一声，鸦青色的护腕在碰触蛊雕长喙的瞬间应声而断。
“哥！！！”
少年如离弦之箭破空而下。蛊雕独角的螺纹缝隙里卡着半片染满污色的衣料，他认出那是兄长袖口的织金云纹。
少年的双眼泛着赤红，下坠的冲力让短刃在独角上擦出连串火星，虎口震裂的血珠飞溅进蛊雕早已疯魔的兽目，激起更狂暴的嘶吼。
"松手！"
司瑾瑜的喝令与剑啸同时抵达。司青棠后仰避开贴面而过的剑气，乌金霜刃擦着他的面颊穿透雕首。滚烫妖血喷溅的瞬间，他旋身急退，足尖碾过地面碎石，堪堪停在了司瑾瑜身边。
蛊雕近丈高的躯体轰然倒地，震起满地骨铃草叮咚乱响。
“哥！你怎么样？伤哪里了？”
想起方才看到的那片污的看不出颜色的衣料，少年急的眼睛都红了，拉着司瑾瑜就着月色细细查看，护腕断了一只，袍袖处撕裂出一处口子，衣襟处还有一道裂痕，但所幸只是划破了外衫，下摆和袍袖上更是溅满了蛊雕腥臭的血迹。
他还从没见过哥哥如此狼狈的模样。
蛊雕尸身还在抽搐，腥臭的血液渗入泥土，染黑了周围的枯叶。司青棠蹲下身，短刀挑开蛊雕独角的螺纹缝隙，取出那片染满污色的衣料，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金线云纹。
少年只低着头，眼底还残留着方才的惊惧。
司瑾瑜垂眸看了一眼，伸手想接过，却被司青棠躲开。少年将那片衣料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了自己的袖袋。
“留着做什么？脏得很。”司瑾瑜微微蹙眉。
“哥哥的，不脏。”司青棠固执地抿着唇，“我要留个见证……”
司瑾瑜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拂去少年肩头的尘土，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确认无恙后才收回视线。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暗林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