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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傀儡尸 子夜·冀城 ...

  •   子夜·冀城
      三更月色之下,宵禁中的长街似被泼了浓墨。冯岭靴尖轻点乌瓦,在最后一声梆子响中,靛蓝衣袂擦过了城南小楼的檐角兽首。
      他领命与众侍卫分散于城中四方探查鬼气来源,此时立于小楼之上,脚下却是一片死寂,见不到半点灯火。
      【咔】
      阴影里,他捏碎了一颗赤红聚灵珠,血色咒文化作百股细丝,扭曲着扎向同一方向,冯岭瞳仁骤缩,这可是司青棠亲手刻的寻鬼咒,寻阴探邪再灵敏不过。
      “暗桩的眼皮子底下怎么还藏了鬼气?”
      流云吞月的刹那,冯岭五指扣住高墙房檐。青砖寒意刺入掌心,却压不住扑面而来的腥甜,那味道似铁锈混着蜜糖,腻得人喉头发痒。
      夜风忽卷,扬起满院布匹。月华乍破时,数十丈素绫在风中狂舞如招魂幡,满院染缸内泛起粘稠涟漪。冯岭靴底陷入青砖缝隙,那里积着层暗红污垢,每步都似踩在凝血里。
      缸内染料在月光下泛着黑红油光,刀鞘拨开池面漂浮物时,冯岭颈后寒毛炸立。
      一张惨白人皮自满缸污血中浮出,针脚细密的缝合处还粘着片带痣的皮肤。
      "操!"
      他猛退几步撞翻竹架,泼天血雨中,七八张鼓胀的人皮如活鱼般翻腾,空洞眼窝齐刷刷的转向了闯入者。
      清平客栈-天字房
      相里溯叩门时,司青棠正赤足蜷在榻上啃杏脯,手上将常柠给的薄册翻得哗哗响,司瑾瑜则坐在矮榻边,拿着干布巾给身前的少年绞头发。
      "大半夜的……"司青棠吐出杏核,微微侧脸撇过来一眼,"你来做什么?"
      “找你们说点事儿。”
      顶着少年扎人的目光,相里溯大马金刀的往桌前一坐,自顾自倒了杯茶来喝,司瑾瑜绞发的动作未停,手指顺着面前微湿的长发:"夜深了,少主有话不妨直说。"
      "这冀城明面上的据点和暗地里的暗桩可有管事?冀城即便事发突然,但这么许多天,文书,密报都未交到雀阁,这不对劲……"
      他虽从未下过崇吾山,但毕竟身为一门少主,自家的事总不至于糊里糊涂,方才在义庄一时没反应,回来安生坐下细想,怎么想怎么不对味。
      "按规矩,管事每隔半月要往雀阁递平安帖,月初递的帖子没说有什么异象……"司瑾瑜将玉梳插进幼弟发间,抬眼时烛火在他眸中跳成两点金芒。
      “好一个玩忽职守,是那掌事钻进了钱眼儿里,还是雀阁的信鸟都炖了汤?这么简单的差事都做不好,哥,这种人留不得,碍事儿……”司青棠顺嘴哼了一声,继续从纸袋子里扒拉出一个蜜饯叼在嘴里。
      司瑾瑜将面前的一头乌发理顺,随后抬手拍了下少年后脑勺,"不急,明日先去见一下管事的孙掌柜。"
      相里溯眉头微蹙,眼中透着几分忧虑,"要等到明日?为何不现在就去问询一二?"
      司青棠嗤之以鼻得轻哼一声,漫不经心地将最后一颗杏核精准地扔进面前的瓷碟,"急什么,赶着投胎也得等天亮吧。我们今日刚进城,那帮阴沟耗子估计正在暗处盯着呢,你倒是心大,就一点儿不怕旁人摸到自家暗桩大门?”
      说着还不忘抬了眼皮将年轻少主上下扫一圈,“再者说,韩柒他们带着侍卫分散在城中四处暗查,哪个不比你有用?"
      相里溯被说的一噎,恰在此时,冯峦猛地破门而入,【砰】地一声门扇撞上门框,他腰间坠着的掐金丝令牌叮当乱响:"公子!冯岭奉命探查城南,此时都还未归!"
      刹那间,满室陷入死寂。司青棠猛地站起身,司瑾瑜也神色一凛,原本就冷峻的面容此刻愈发深沉,一双眸子隐在暗影中,透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深邃。
      相里溯手中的茶盏嗑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茶水都溅出了些许。
      "你刚刚看的册子里……哪里出事的最多?"
      司青棠默默阖上手中小册,薄唇微启,吐出了两字。
      “城南。”
      从事发至今,短短十四日,上报城主府的足有二百八十七件,虽四城皆有,但城南足足占了近四成……
      司瑾瑜沉默半晌,神色愈发沉冷,缓缓开口吩咐冯峦道:"你带一半侍卫去城南找,任何蛛丝马迹都别放过,行事小心些,不要打草惊蛇。"
      一夜无眠。
      第二日一大早,城门方开,蒸饼铺子的白汽抢先窜出城门。三人踩着晨光而行,混着早点铺子前悠长的吆喝声,匆匆行过了通往城南的主街。
      毓秀坊此时还未开张,朱漆金字的匾额沾着一层淡淡水汽,三人刚绕过街角,韩柒便从暗处闪了出来。
      “怎么样,昨夜可有什么发现?”
      相里溯忙着问道,韩柒垂着头凑到三人近前轻声回道:“昨夜在城南没有发现冯侍卫的踪迹,明面上也没有任何打斗痕迹。”
      相里溯看着眼前装饰讲究的绸缎庄,半响才转向一边的司瑾瑜。
      “掌管整个冀城据点的暗桩就是这个?”
      天枢的暗桩就在城南,却对城南的异样没有丝毫察觉,司瑾瑜已然生了疑云,他抬手止了相里溯的问询,只是吩咐韩柒去叩门。
      毓秀坊前槐花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叩门三声,却无人应答。
      "要破门么?"司青棠斜倚朱漆廊柱,司瑾瑜眉头微蹙,乌金长剑点入门缝轻轻一挑,半朽门栓【咔嗒】一声掉落,木门应声而开。
      “有趣。”司青棠吸了吸鼻子,忽地嗤笑出声。
      店内八宝阁列着十二色云锦,孔雀蓝缠枝纹缎面浮着细密银丝。相里溯袖口金线绣纹掠过琉璃屏风,悬在梁间的铜雀衔铃被惊得叮咚作响。柜台上的算盘珠子还停在昨日未写尽的一笔账目上。
      “孙掌柜?”相里溯唤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店铺内回荡。
      “来了来了!”后堂珠帘哗啦一荡,青布长衫的中年人碎步趋来。司青棠忽地眯起眼,鼻尖轻耸,不动声色的拽了拽身旁司瑾瑜的袖摆。
      “几位贵客光临,有失远迎。”孙掌柜堆起笑容,眼尾褶皱簌簌抖落细碎阴影,“不知几位看中哪种布料?”
      司瑾瑜负手而立,广袖垂落玄金暗纹,骨节分明的手指正叩上了账台间的青玉镇纸。
      “孙掌柜,你我年初才见过,怎的不过三四月便忘了?”
      孙掌柜闻言一愣,随即面露恍然,连忙作揖行礼:“原来是司公子,对不住对不住,老眼昏花瞧不清人了……”
      “冀城近来可有异状?”司瑾瑜直入主题。
      “回公子,城中一切安好。”孙掌柜搓着手,“小人月初才按时递交了平安帖,一切如常,公子放心。”
      相里溯一听便是一皱眉,刚想开口质问,却被司瑾瑜拦住,司青棠在店内踱步,指尖划过一匹湖蓝色云锦,忽然停下:“孙掌柜,你家染坊在哪?”
      “染坊?”孙掌柜面色一僵,但转瞬便恢复如常,“在后院,但后院杂乱……怕脏了公子的衣裳。”
      司青棠轻笑一声,他微微歪头,俯身凑近孙掌柜:“可是……我闻到了血腥味。”
      孙掌柜额头渗出细汗:“公子说笑了,咱家用的都是上好植物染料,哪来血腥味?”
      “是吗?”司青棠忽然伸手,指尖在孙掌柜颈侧一划而过,“那这是什么?”
      指尖沾着一抹暗红,司青棠放在鼻尖嗅了嗅:“这难道是什么稀罕花汁子?”
      孙掌柜面色不变:“公子说笑了,昨日宰了只鸡祭灶,想是不小心沾上了。”
      "宰的是锦鸡还是活人……"司青棠倏地逼近,刀柄抵上对方喉结,“不如细着说说?”
      他忽觉腕间一紧,兄长掌心温度透过护腕传来。司瑾瑜广袖翻卷间已将人扯回身侧。
      "既然冀城一切如常,那想来是雀阁弄错了,还得烦劳少主跑一趟城主府说明情况。"
      相里溯会意颔首,临出门前回望那排蜀锦,孔雀蓝缎面将近前的孙掌柜映得面色发青。
      孙掌柜恭恭敬敬送走相里溯,转身面对司家兄弟:“两位公子若无别的吩咐,小人还有库存要清点,便不多陪了。”
      司瑾瑜微微颔首:“孙掌柜请便。”
      待铜雀衔铃的叮咚声转过街角,司青棠凑到近前,少年人温热的吐息扫过耳际:“哥,不直接抓吗?”
      "不急。"司瑾瑜指尖点上他的唇角,另一只手已按上剑柄。不远处毓秀坊的后院织机轧轧声渐起,像是百足虫爬过青砖的响动。
      “他身上有鬼气,跟义庄那些尸体一样。”司青棠眼中闪过寒光,“说什么老眼昏花,哥哥常年行走各地,哪个管事能不认得你?哥,他会不会也是照魂域……”
      司瑾瑜按住弟弟的手腕,拉着少年转过了街角,“再等等……”
      当最后一抹暮色卡在门缝间时,孙掌柜头顶的幞头忽地歪斜半寸。
      夜风卷着残叶漫过街衢,司青棠倒挂在檐角,云纹腰封上坠的玉佩丝绦垂落如钩,投下的一抹暗影正擦着孙掌柜头顶而过。
      "哥,蛇出洞了。"少年用气音轻道,足尖勾住檐角,空青色衣袂掠过青瓦时,惊起三两只夜鸦扑棱棱窜向残月。
      司瑾瑜按剑立于染坊飞檐,看弟弟如狸子般轻飘飘的落入院中。
      数十口染缸在月色下泛着油亮血光,蛩鸣声中混着血肉腐败的黏腻声响。司青棠指尖窜起幽蓝火苗,忽明忽暗中映得缸中肿胀人皮一片青白。
      司瑾瑜长剑断开一匹半干的锦缎,剑尖挑起一缕浸透血水的丝线,有细白的根须丝丝缕缕得被织入经纬丝线中,是安魂聚魄的生魂草。
      【簌簌,簌簌】
      司青棠骤然旋身,短刀破空钉入晾晒架。蚕茧般的绸布包裹摇来晃去,发出簌簌得摩擦声,少年指尖青焰骤亮,火舌一点一点的舔上了裹尸布。
      焦糊味伴着黑烟弥漫,冯岭青白的鼻尖正从焦黑破口处显露。
      "还有气。"司瑾瑜剑尖拨开半片残布,指尖压上冯岭颈侧脉搏,几点紫斑突兀的隐在脖颈之上。
      司青棠捏着丹药的指尖擦过兄长手背:"范老头的解毒丹可比他的药膳苦十倍。"话说的不饶人,手却小心托着冯岭后颈喂了口水。
      随后小心烧断丝线,将冯岭放了下来。
      "咳……"冯岭攥住司瑾瑜袖摆的指尖发青,不过几个呼吸,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吐出了好几口黏稠的痰液。
      “公子…小心…孙掌柜…”
      “别急,慢慢说。”
      一口清心露灌下,冯岭只觉四肢终于有了感觉,气息也渐渐平稳。
      “公子……染坊里……有暗道……”
      院内枯树,入木三分,西北角院墙骤然洞开,露出一个不足两人宽的漆黑洞口。
      暗道霉味混着尸蜡腥气扑面而来。司青棠突然拽住兄长袖摆,少年天不怕地不怕,却唯独恐惧这种幽深的坑道。
      司瑾瑜抓过少年的手握在掌心,火光照亮他棱角坚硬的侧脸。
      坑道一路笔直通向尽头石室,烛火幽暗,只堪堪照出墙角孤零零瘫着的一个人形。
      纸扎人面色惨白,浓墨勾的眉眼如鬼似魅,腮上两团胭脂更是红得骇人,身上还像模像样的套了件长衫,司青棠抬手扯下纸人胸前黄符细看。
      "丙寅年卯月..."他将纸符展在司瑾瑜面前,后者扫了一眼点了点头,"是孙掌柜的生辰八字。"
      用生辰八字为引,以肉身为凭,辅以血气滋养,便可人死而魂不散,无知无觉无思无想,是为控尸术。
      司瑾瑜忽然抬手,剑鞘自上而下的劲风瞬间将纸人破成碎片。
      暗室四壁的血色符咒倏地亮起转瞬破碎,点点红光映得他眉目如刀锋出鞘:"冯岭,传讯雀阁柳阁主,三日内严查天枢宗门上下及各地据点,一处都不能放过。"
      那鬼修可真是用了好大的手笔。
      冯岭踉跄着要跪,被司青棠一把架住:"得了,省些力气吧你。"
      少年嘴上不饶人,掌心却渡着灵力护他心脉,司瑾瑜环顾四周,于一旁矮柜上渐起一本蓝皮小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时辰与名姓,绝大部分还用朱砂勾了标。
      司青棠越过兄长肩头凑过来瞧,只扫了两眼,少年便啧了一声,“和城主府给的名单对上了。”
      司瑾瑜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不停,几下翻到最后一页,一个名字便落入了两人眼中。
      少年炸了眨眼睛,半晌喃喃吐出一句,“哥……如果她死了,御阁要背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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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文开坑,最近在进行修文,会有前后不连的情况,引起的阅读不便实在抱歉【鞠躬ing】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