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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赤印 天枢立世近 ...

  •   天枢立世近千年,凭山望水层楼叠榭,云海雾霭间楼阁飞檐高低错落,从山脚界碑石御马沿山道而上,穿过一片苦竹林,便能远远看到成片白砖灰瓦的高耸围墙与岗哨。
      辰时过半,巳时未到,山道上人马嘈杂却无法穿过厚重紧闭的山门,直到岗哨侍卫一声洪亮的高呼 。
      “御阁,交印!”
      乌木山门轧过九尺青石阶的震动惊起了晨间鸟雀,门楣上"天枢"两个篆字灼灼如灿金一般映上了晨光。
      乌云踏雪踏碎山门七十二级石阶的晨露。马上男子眉峰凝着一抹隐隐的冷色,鸦青骑装下摆暗银云纹流动如水,山风掠过他手中的乌木剑鞘,扬起的剑穗下隐约露出了半只腰上坠着的玉雕小兽。
      "验。"
      单字落地时,晨雾恰被朝阳劈开一线。
      今日值守门岗的雀阁小侍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赶忙小跑上前,恭恭敬敬的接过那本盖着赤红印信的文牒,匆忙间抬头,男人端坐马上眉眼微垂,晨光自他身后而出,将他高束发顶的银冠映的仿若鎏金。
      分明是极贵气的容貌,周身却都是如寒冰坚石融成的锋锐棱角。
      直到人都行远了,小侍楞楞的才回过神,恍惚间吸了吸鼻子,于山间晨雾中似乎略过了一缕苍松与苦茶混杂着丝丝铁锈味的气息。
      门前马道尽头便是蜿蜒而上的青石长阶,司青棠奔来时发尾银链划出流霞,空青色的衣摆扫过阶前新开的碎雪兰。
      少年像只归巢的雏鸟,一头扑进了兄长怀里。
      “哥你终于回来了!此行去了许久,可还顺利?”
      司瑾瑜熟练的伸出双手将人接了满怀,司青棠冷玉样的脸上满是喜悦,鼻尖忽然轻颤。那缕血气骤然如游丝般钻进肺腑。
      少年倏的变了脸,伸手就要去探兄长腕脉,方才清扬的嗓音也变得急切。
      “怎么有血气?哥你受伤了吗?”
      司瑾瑜一手攥住少年单薄手腕,引着那只手抚上自己颈侧脉搏处,另一只手将幼弟跑乱的发辫拨到身后,冷峻的眉眼也缓和下来。
      “没有,只是回来路上遇到些麻烦,身上难免沾了些。”
      司青棠今年十七,身量已经拔高,细瘦挺拔的像一根竹,此刻垂首时后颈棘突硌在掌心,让司瑾瑜恍如摸到了十年前寒天冬雪里蜷缩着的那截幼骨。
      两人并肩自青石台阶而上,一路轻声交谈,转角处忽有人声扑面,十二名守阁侍卫的玄色衣摆翻涌如夜雾,领头人腰间悬着一枚银牌,金丝掐出的"韩柒"二字泛着粼粼金光。
      “两位公子,宗主有请。”
      天枢-守阁
      "铛——"
      铜磬余音不散,五阁侍卫分列云纹柱下,独缺药阁那抹石绿。
      司青棠踩着最后一声磬响踏入殿门。昆吾抱臂倚在朱漆柱旁,小麦色脖颈处隐隐露着青筋,今晨新换的樱草纹锦缎,下摆就沾上了半掌金石粉。
      "你倒是会卡着时间。"少年阁主齿间泄出冷笑,司青棠恍若未闻,鹿皮短靴踏过昆吾身侧时忽地一顿。
      他倾身凑近对方耳畔深吸一口气,玉色指尖虚掩鼻尖:"一身铁锈都盖不住的腥臊味,刃阁不敲石打铁改行屠牲口了?"
      "你!"
      "阿棠。"
      身后传来玉石相击般的清冷声线,司瑾瑜握剑的指节在乌金吞口处轻叩两下。司青棠立即收了尖牙,乖顺地挨着兄长落座,随后颇为挑衅的冲着昆吾扬唇露出了一抹讥诮。
      相里溯将一切尽收眼底。年轻少主眉眼似水墨勾染,性子最是温和,赶忙拽住了暴脾气的昆吾将人摁进了座椅里。
      "瑾瑜此次下山辛苦了。"
      主座上的宗门之主声如洪钟,相里逸年过半百却少有老态,只有点点花白发丝在麦色脸膛投下沟壑。
      司瑾瑜起身抱拳一礼,鸦青劲装在青砖地面投下细窄的一道影:"禀宗主,御阁此行共诛灭饿殍鬼三百二十七只,临西镇已平,特来交印。"
      靛蓝文书自袖中取出,边角竟无半点血污褶皱。相里逸扫过朱砂批注的数目,鹰目扫过下首:"昨夜之事……"
      "哎呀呀,我这老骨头可算赶上了!"
      殿门轰然洞开,草木清气撞散沉香气。范苍术顶着一头蓬乱银发闯入,老人径自挤到司青棠案前,枯枝般的手指忽地戳上他的眉心。
      "小子眼白泛青,昨夜又没睡?"
      "范老。"司瑾瑜抬手横亘两人之间,"正事要紧。"
      "是极是极!"小老头撩袍跌坐,腰间玉瓶叮当作响,"那倒霉鬼的胸骨是被外力击断的,而骤然暴毙是因妖气入体,虽可短暂使人力大无穷刀枪难入,但戾气极重跟剧毒也差不多~"
      他忽然抄起茶盏啜饮,喉结滚动间将后半句混着茶汤咽下,"人也查清了,是易了容跟着药阁采买的车队混进来的,守山大阵并无纰漏还跟个龟壳子一样结实,宗主放心。."
      "咳!"
      相里逸轻咳一声阻止了范苍术这不怎么文雅的比喻,“既然并非守山大阵出了纰漏,那便下令各阁严查……”
      他话还没说完,守阁正殿厚重的雕花木门轰然撞开,一身驼褐色长衫的雀阁侍从捧着一本文册直直的闯进了殿中。
      文册被他托在手中自所有人眼前而过,硬壳封面上鲜红的赤印和双龙绞珠的暗纹明晃晃的刺入了所有人的眼。
      “宗主!冀城七日内一连发生一百五十七起百姓骤然发狂伤人之事,且这些人尽皆暴毙,皇家亲下赤印,要求御阁即刻前往!”
      司青棠当即立了眉眼。少年猝然起身时带翻青玉茶盏,琥珀色茶汤漫过桌案,将浅色的桌布洇出一大团深色污迹。
      "偌大宗门就没人了吗!"他五指扣住案几,"我哥今晨方归!"
      "阿棠。"司瑾瑜纹丝未动,伸手将少年一把摁下,"宗主面前不可无礼。"
      “哥!”司青棠被嗯了下来便转手一把抓住了司瑾瑜的衣袖,“你回山途中才遇埋伏,至今还有五名御阁近侍躺在医馆爬不起来……”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兄长一个眼神制止,只得愤愤的一扭头将面孔隐进暗影里。
      相里溯广袖微动,青玉扳指磕在桌沿上:"此前从未出过连下赤印的情况,不如......"
      “此事再让瑾瑜前去确实不妥……”相里逸一句话便让司青棠猛地抬起头,宗主略一思索,接着道:“但诛妖平祸乃御阁之责,不如此次便让青棠先带御阁侍卫前去探查一二,再行定夺。”
      "不可。"
      "我应了!"
      两道声线同时而出。司青棠倏地起身,:"宗主放心,必不辜负您的期望。"
      "我说不行就不行!"
      司瑾瑜素来端肃无波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急躁,他一把拽住幼弟手腕,力道大得似要捏碎那段雪白腕骨:"我之前与你定的规矩都忘了?"
      “在下觉得,此举确实稍有不妥……”楚君回玄铁护腕磕在案上,眉间是一道常年皱眉留下的深深印痕:"赤印急招,又是官家直下,司阁主自然是当仁不让,但正如宗主所言,司阁主今晨方归,不做休整再接赤印确实不妥,想我天枢人才济济,总能再寻个嫡系……"
      他说话间视线有意无意划过刃阁的方向,转眼便堆出了一个仿若懊恼的神色,“可惜我砺阁只管训练些侍从侍卫的小事儿,却是担不起赤印之责的……”
      昆吾被楚君回视线一扫,随即拍案而起:"楚大哥说的极是!赤印乃是大事,他即非宗门嫡系,也非阁主亲传,一个无名无分捡回来的小崽子,让他掌印,怕是要堕了御阁的威名毁了天枢的声誉!”
      昆吾这边话才出口司青棠便立起了眉眼,一句蠢货已经滚到了舌尖。
      “啪”的一声木案碎裂的脆响,司瑾瑜面前的长几应声断成了两节。
      男人面上仍是古井无波,目光却冷冽如寒刃的刮过昆吾面皮,只一眼,上一刻还嚣张跋扈的少年阁主立时偃旗息鼓,偌大的大殿也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十年前,阿棠留在我身边抚养是过了宗主名目的,况且他十二岁便制出了常人皆可用的聚灵珠,十四岁为宗门设下首山大阵,即便是你刃阁日日对外出售的檐兽,起先也是出自他手……”
      他一字一句说的不紧不慢,视线一路从最末的砺阁扫到了上位正首,杀伐十年,刀山血海里滚出的凛冽寒意藏在恭谨沉稳的外壳下,一经外露,便使殿内仿佛暗沉沉的压上了阴云。
      “于宗门而言,阿棠既有功劳也有苦劳,我早说过,只要我司瑾瑜还掌御阁一天,司青棠在御阁便名正言顺,所以昆吾阁主,还请慎言。”
      “啊呀要我说昆小子你挣这个赤印有什么用,你是会捉妖啊还是会拿怪啊?”范苍术眼瞅不对赶忙打圆场。
      “七杀阵图还没画明白呢就别添乱了,老老实实打你的铁铸你的剑去吧别老寻思那些有的、没得。”
      范苍术一句话说的昆吾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但药阁阁主年纪最大辈分最高,他也不敢明着呛声,只得愤愤的呸了一下,老实闭上了嘴。
      相里逸环顾大殿一圈,最终目光落在殿中唯一的女子身上,后者似有所感,不等他开口,便垂了头回道:“司阁主掌御阁多年名震四方,旁人自然无权置喙,只要宗主同意,我雀阁自会负起传讯集报之责从旁协助。”
      相里逸满意的点点头,一抬眼,司瑾瑜已然拂袖起身行至殿中。
      他端端正正的躬身一礼,举手投足谦逊守礼,但出口的一言一句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缉妖平乱御阁责无旁贷,但阿棠年幼,担不起赤印之责,请宗主放心,我稍作整顿今日傍晚便可启程,"
      青铜兽首忽然吐出最后一缕残香,一众阁主识趣的陆续退出大殿。
      阖上的雕花木门隔断了天光,眼看着赤印文牒最终被司瑾瑜稳稳接在手中,司青棠喉结急促滚动,最终还是忍不住追着兄长站起身来。
      "这些年刀法灵力修为我都没有落下……"他忽然上前两步一把夺过赤印,斜飞的杏眼中捧着一汪澄净的溪水,"那些妖蛊邪术我都解得,血阵符咒我也破得!哥,我想帮你……"
      相里逸看着茶汤在地上蜿蜒成断续墨痕,昨夜药阁递来的密报还藏在袖中,范老阁主难得满脸忧愁,直道这浸在血肉里十年的锈刃早已连皮带肉,如今骤然翻出,怕是即便伤筋动骨也难以平复。
      "青棠确是可造之材。"宗主指腹摩挲着鎏金扶手,"瑾瑜,你看了他十年,孩子总是要长大的。"
      殿外雀啼渐起。司青棠盯着兄长腰间微微晃动的玉雕小兽,忽然想起那年深秋他失手摔断的白玉佩,以及后殿暗格中偷偷藏起的,一节浸透了司瑾瑜亲弟亲妹鲜血的乌发辫。
      那是司瑾瑜每看一次都鲜血淋漓的回忆,也是司青棠十年来,小心翼翼惶恐躲避的禁忌。
      茶渍渐渐渗入青砖缝隙。少年突然嗤笑出声,“哥,我知道你为何拦着我……昨晚我看到了。”
      少年第一次故意撕扯开那些黏连的血肉,眼尾染着一抹若隐若现的红,“所以,途中埋伏你的那些人身上也有吧,冥火刺纹……是照魂域……对吧……”
      司瑾瑜突然睁大的眼睛,他指尖微动,似是想要抬手抓住些什么,但是少年却勾起唇角笑出了声,他扬手将文牒摔在面前的桌案上。
      "哥,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暗中找了他们十年,十年的了无踪迹,一招冒头……”
      司青棠一瞬不瞬的看着司瑾瑜的神色,在他袍袖微动前便后退几步。
      “所以这次,你若真想拦我……."他倒退着撞开殿门,天光自他身后涌入大殿,"那便打断我的腿把我绑在御阁。"
      "青棠!"相里溯追到廊下时,只见少年细瘦的背影已经拐出了守阁大门。
      "当年你接掌御阁下山时,也就是他这个年纪。"宗主起身,安抚的拍了拍大殿正中,早已独当一面的年轻阁主。
      "你不能怕雏鸟跌跤便不让雏鸟离巢,再者说你这个弟弟什么心性你还能不清楚?他知你心结之深,此次有了线索怎么可能放心你独自前去……。"
      "我知道……”司瑾瑜跟着相里逸迈出了正殿门槛,骤然入眼的天光使他不自觉的垂了眼帘,“只是灭族之仇我扛下了,就不想他再担一份……毕竟当年他还那么小……"
      他指尖无意得拂过腰间坠着得玉雕小兽,望着山下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忽然就想起了当年那个蜷在尸堆里啃雪的孩子。
      "宗主,您尝过融雪寒过隆冬的滋味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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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文开坑,最近在进行修文,会有前后不连的情况,引起的阅读不便实在抱歉【鞠躬ing】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