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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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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肢断臂零零散散铺在沙滩,微微透明的沙粒缝隙能看见残留的血迹落下,肢体截面处并不整齐,像是经过多次撕扯而成,露出一截依然坚实的骨头。
那骨头与海底城所使用的包边材质一模一样,透明的蓝色。
忽然,她所操控的小车视野摇晃,猛然抬高。满眼的蓝与红交错在纯白的画布,飘摇的缝隙中皆是死亡妖兽的躯体……
应不染?
她终于看到那张疲惫不堪的脸,漠然的杀意在他与小车屏幕对视的一刹那转换为空茫。他没再穿着那身圣子的服饰,一整块即将拖地的斗篷将他裹了起来,但此刻却和原本的服装有异曲同工之妙。利爪划过的痕迹遍布每一个角落,那快碎成流苏款的斗篷只能堪堪遮住一些重要位置。
他似乎不太清醒,揉了一阵眼却只是将血渍抹了上去。
“应不染。”凌霜月试图通过这已经微弱至极的灵力对话,“能听见吗?”
小车的视野倏地翻飞下落,半途却又被轻掂两下紧抓在手里。
“你还活着啊。”
凌霜月蹙起眉头:“这叫什么话?有那么恨我吗?亏我还担心你……喂,喂?”
支撑着他的匕首已经不复往日,光亮精致的握把混着血模糊不成样子,尖端折断的瞬间他踉跄着倒在沙中将一个小包扔进了车筐。
“……”
她终究是没能听到他的回话,小车被他推入水面,灌入耳中的是嗡鸣的海浪声。
……
应不染拥有十分稳定的神识海。
待人接物、决策判定……一切都有一套运行良好的准则。
但是最近他觉得他的神识海,海啸了。
浪头猛地拍在他脸上,看来比起探索神识海,还是得先解决无涯海的问题。
他胡乱思索着,耳边嘈杂的声音似乎不出自海浪,随着他意识的恢复而逐渐清晰,与此同时身上各处泛着一种怪异的痒感,代替了疼痛。
“他快掉到海里了,你使劲点,不是说妖力必定比我那渺小的灵力强上千百倍吗。”
“……知道了。”
应不染感到脖颈处的衣物被什么东西挂住朝着岸上拖,他挣扎着张开被血污糊住的双眼,勉强坐起了身。
一阵惊呼声,他回头看向背后,与昨日有些不同的小车正挂在他领子上,一半还滴着药水的悬臂卡在了衣物中。他将它取下翻到正面,屏幕中一位陌生的黑发男子冷着脸被凌霜月挤开,不过并没什么怨言。
原来她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她可以克服未知陌生的恐惧独自前往无涯海,可以面对怪物的攻击毫发无伤,可以与强大者毫无芥蒂地交谈,可以掌握全新的能力举一反三,她不需要他,也不需要他们。
是他们需要她。
应不染无视了那一头的呼唤,将小车安放在沙滩上,摇摇晃晃地起身朝着幽冥边境的方向走去。
“唔,你的这位朋友似乎不打算理你呢。”
小车里仍自顾自地传来声音,似乎是刚才那个男的,和这样的人待在一起真是辛苦她了。
“……小声点,我们闹别扭了,他不愿意帮忙我再想办法就是。”
帮忙?
应不染的脚步突然停住。
是啊,是啊,是他想错了。她不是不需要他们,而是不非得需要他们。
他要做的不该是让自己有用起来吗?
小车被拾起:“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
一段时间后,小车在古渊的操控下再次返回海底城。
“真没想到应不染会帮忙。”凌霜月惊讶于刚才应不染有求必应的态度,“我还以为他打算和我老死不相往来呢。”
古渊现在想到应不染就有些应激,浑身散发着亮瞎人的气息是怎么回事,害得他屏幕也看不清,被凌霜月说成老花眼。他瞟了一眼凌霜月,她也在发光,只是相比起来微弱太多,像是被包裹住的光芒。
“你俩老死不相往来么?”他扬起下巴,“我以为你们俩是老友一般的关系。”
凌霜月脑子里飘过一些不合适的画面,轻咳两声:“都是被寒池挑中的苦命人罢了,在那之前我们哪里认识。”
“不认识吗……”古渊陷入沉思。
他绝对不是什么老花眼。凌霜月身上的光芒分明和那该死的合欢神一模一样,而应不染的光芒反而被凌霜月所牵动。还有他那一滴缺失的心头血,怎么会是一滴?如果照着他的推测,应当是两滴才对。
想到这里,他佯装感叹:“寒池还真是找了个完美的替身。”
“嗯?”凌霜月忙着捣鼓应不染这次传递的东西,敷衍道,“哦,是啊,应不染确实实力不错,样貌也很漂亮,符合传说中圣子的样子。”
毫无破绽。
古渊紧盯着她,即便她比从前变了不少,依然不是演戏的料子,那唯一的可能就是……
合欢神给他们做了个好大的局啊。
“之前说,你们俩本就打算脱离寒池与天元界。”古渊问道,“有些事情该提上日程了?”
凌霜月还以为他说的是解情毒一事:“是啊,下次的巡查期之前得做好打算,等他帮我们带好东西就尽快告诉我解毒的方法吧。”
谁知古渊一挥手:“那个不急。”
“我来这儿一共就两件事。”凌霜月不明所以,“这个不急什么急?”
“确定就两件事?”古渊拖长了音,那股子漫不经心的傲气模样又攀了上来,“不充实一下你的三阶傀术,比如学一点……无涯海特色?”
凌霜月此刻颇为怀疑是不是除了她,其余当事人全都对她的傀术计划心知肚明,这种怪异的大度就好像从悬崖上摔下去碰见白送绝世武功的老太一样离奇。
而且若是说萧清川、阎慕愿意教她还能找点别的理由,古渊又是为了什么?要知道就在前不久他们还是见面要干架的关系。
“你想要什么?”她警惕起来,“太离谱的我们也弄不到。”
真是死板又谨慎,像极了说句话也要捧着壳的蚌。古渊忽然想起当年面对合欢神的自己,一时语塞。
他也是突然发现他们之间的秘密,情急之间话赶话发出了邀请,但那件事他还并不打算就这么和凌霜月明说。如果这样的话,得想点什么办法……
古渊看到了她身侧的小车,嘴角挂上一丝微不可查的笑:“哼,给你行个方便罢了。要不然你打算解了情毒后迷失在这无涯海里,等着你的小车把你拖上岸吗?”
“你这么好心……?”凌霜月有些迟疑,虽然他说的确实有道理,她的确没想过没有情毒的互冲下无涯海会是个怎么样的环境,不过照着应不染的受伤情况来看,似乎没什么特别的。
好似看出她内心所想,古渊啧了一声,只留给她半点瘦削的侧脸:“纯粹怕你死在我这无涯海里。你的灵力再强盛也不是万能的,身体素质这方面就别和别人比了。”
……他倒是了解。凌霜月撇了撇嘴,古渊这话说得难听,但字字句句也是从她角度考量,她竟难得的听了不觉得焦虑。
只是还是想回嘴啊!
"那你那天还说什么最强者来到这里也是……"
“你学不学吧!”古渊有些气急,那苍白的面色都好像出现了些许红润似的,“学是不学,一句话,还要我求着你是怎得?”
“好好,我学我学……”凌霜月哪知道他比她还不经问,讨好地摆摆手,“别生气啊妖鬼大人。”
古渊没想到把柄递得这么快,一瞬间气都消了:“哦?妖鬼二字从何而来啊?”
“你听错了。”
他看着凌霜月说完这句便闭口不言,憋得自己满面通红不敢看他的样子嘴角微挑:“好吧,我听错了。”
“你对海妖了解多少?”古渊神色自如,像是刚才那句话未曾问过,“算了,你之前甚至都不知道海妖的存在。”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的身形已然消失在凌霜月的面前,只是声音依然存在。而若是他不发出声音的时刻,凌霜月完全无法分辨其所在的具体位置,也许上一秒的对话还是面对面进行,下一秒古渊已经绕到了她身后。
“这便是海妖的能力,也是妖力的主要用途。”古渊道,“这是天生却并非天赐,是无涯海对此处生灵的诅咒……当然,也有人认为那是一种祝福。”
他们一同看向外界那厚重的海水,无涯海的一切——空气、水、沙粒、生物,全都在高浓度的妖力中“浸泡”着。那些呱呱坠地的海妖自出生便拥有着隐匿的能力,那并不是真正的消失,而是一种奇妙的幻觉。
其他两界的生物来到无涯海的不适与其同理,所有皆是妖力赋予不适应者的幻觉,他们觉得海妖在眼前隐匿,他们觉得呼吸不畅,就连不幸在无涯海殒命的生物,某种意义上也是自己杀了自己。
如此一来,自然没有外界的生物再敢踏足无涯海,却也就此将无涯海的生物圈养在海的怀抱。一出生便习惯了水与高浓度妖力的海妖无法离开家园,上岸对他们来说是真切的窒息感,他们甚至连无涯海与幽冥的沙粒交界处都走不到。
“怪不得说这是诅咒。”凌霜月这下深切明白了为何无涯海至今仍是一副过了时的模样,怕是自上次合欢神来过后便与外界再无交流。
“那还不算什么。”古渊摇摇头,“最沉重的诅咒来自于……”
凌霜月看到他面上强烈的落寞感,那两个字说得轻却似有万斤重。
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