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社恐如何当合欢圣女》墓鸦

30、第 30 章

　　他在生死轮回中隐匿了。

　　“所以你现在，嗯……”凌霜月盯着他的双腿仔细措辞，“是什么状态呢？”

　　“死了。通俗意义上来说，你可以认为我只是一个灵魂。”古渊直言不讳，“我的妖力与状态让我脱离了水的桎梏，我不再需要一条鱼尾，但我依然可以再次被杀死。”

　　死去却像活着一样，灵魂无法安息，永远地飘荡在这无涯海之中……就连再次死去也无法轮回，甚至不再拥有形体，只剩意识？这样的话确实很难说那到底是祝福还是诅咒。

　　“无论哪一界生灵，皆在追求永生的秘诀。”古渊轻声道，“只有海妖不愿，因为他们离不开这片囚牢一般的海域，却阴差阳错地获得了这样轻而易举逃脱时光的能力。”

　　竟是如此。

　　即便这妖力再逆天，获得了妖力的海妖却已经被前置条件所困住，他们运用自如的能力到最后只会成为无用的枷锁，将他们永远锁在这片贫瘠又沉默的无涯海中。而他们真正需要力量去抵抗海妖的攻击时，却猛然发现他们所属同源，最终化作血腥暴力的肉身互博，或是退居一方的让步。

　　古渊话锋一转，回归正题：“也正因此，妖力的特性决定了其习得的首要要素——学会接受安静与孤独。不管你是灵力还是魔力，一切力量先行收敛……”

　　说话间，他却已经感到从她周身散发出的灵力气息逐渐减弱，待他话毕，已经着实摸不透对面的人是否存在力量。

　　果然，无论多少次，他都会感叹凌霜月与无涯海的适配度。他本以为她近日来的小波动会影响她的表现，但很显然，一旦失去了外界干扰，她仍然能极快地回归优势区。

　　“也许你体会过同种类型的幻觉，情毒。”古渊继续指点，“不过绝对不可以以那为经验来感受妖力，因为你的第二步是抛却脑内杂念与情感。”

　　这回她却皱紧了眉头，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进行。即便体内的力量已经极致压缩到几乎是欢呼着恭请妖力浸入，纷杂的思绪倒是先它一步填充了空缺。

　　卡在这一步？

　　古渊有些惊讶，按理来说就算不小心调用了情毒的体会，也不会如此难清空杂念，毕竟就算不知道妖力的人也该知道情毒皆为幻觉。

　　除非是……让她感受到真的了？

　　与此同时，凌霜月确实觉得自己的头要炸了。越不要想什么，就越是来什么，脑子就是这么个奇怪的构造。她控制不住地把那些想要藏起来的思绪翻了个遍，又从这些回忆朝外发散，一时间神识海里吵嚷得不行。

　　她换了个方式，转而强迫自己去想一些没有意义的事，再以此为切口转向空白。但这一切在他人眼中看起来就比较诡异了，她像是坏了的灯泡，闪烁着若隐若现，完全没法维持一个稳定的隐匿状态。

　　又过了许久，闪烁忽然停止了。凌霜月一时语塞，张了几次口也没说出什么，只用力地握着拳一言不发。

　　“干什么！”古渊拨动水波弹开她紧扣的双手，那上面薄薄的一层皮泛着血肉的红，几处已经出了血点。

　　凌霜月悚然一惊，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扯着她在昏沉的边缘摇摇欲坠，到头来也只是挤出一句“对不起，我做不好。”

　　“谁要你一天做好了？”古渊猛地将水波前推，推了她一晃悠，“妄自菲薄什么，你知道几乎所有曾想要融入无涯海的外来人都卡在第一步吗？”

　　她有些愣神：“你……”

　　古渊忽然侧过头去：“那可不是夸你……啧，算了，就这一次。听好了，你的天赋非常好，但能做到什么程度并不决定你的价值。”

　　凌霜月静静地听着，他的语气并不美妙，甚至可以算得上有些指责的意味在里面，他似乎自己也有点搞不清自己在说什么，有关她的记忆像是凭空捏造了一段，重复着类似于“你可以完美地运用妖力”“平凡的你依然被喜爱着”。

　　但她却感受到了由心底传来的坚实力量，就这样一点点托着她向上，向上，直到离开那比无涯海还要沉重的思绪。

　　她在他眼前消失了。

　　古渊露出一个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微笑，刚才一时情急说了太多不该说的，只希望她别深究才好。他已经不再言语，对面的椅子依然空无一物，就好像从未有人来过。他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对周围妖力的凝聚，凌霜月的身形这才显露出来，唯余她身旁妖力的浓度昭示着她仍隐匿着。

　　凌霜月能感觉到的东西更多，更远。她曾经认为无涯海给人的感官带来一种潮湿且呼吸不畅的压抑感，但如今它们变得细腻柔和，厚重感在她辨识出妖力的一刻陡然化开，变成水，变成空气，变成更轻盈随和的物质。

　　仿佛她曾所看到的一切只是低劣的粗糙背景，而现在它们“升级”了，跨越维度真正贴合了她的视网膜。

　　“这……这是？”她几乎确信自己已经接触到妖力，信念与回忆拉扯着她，让她犹豫，但她想起了刚才古渊的态度，也许……

　　“是妖力吧！”凌霜月憋着一股劲儿，将手伸向古渊，行至途中有些担忧，那一丝颤抖却没能持续。

　　古渊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二人之间猛然光芒大作，那些平日里并不可见的浓郁妖力即刻展现在她的眼前。她的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细闪，而古渊手中所凝聚的妖力简直像太阳一般耀眼，难以想象得多大的强度能将细闪凝成光，惊得她一缩手。

　　“马马虎虎……”古渊想到什么，硬生生止住了话，“嗯，不错，是妖力啊。”

　　凌霜月看出他刻意在哄着她，这次心中却半点焦虑的情绪都未曾产生。她冲着他腼腆一笑：“是马马虎虎啦。我都看到你那闪瞎人的妖力了，不过按你说的，作为能掌握妖力的外族人，即便只是一点点也值得夸奖对吧？”

　　“哼，那可不是一点点……”他小声嘟囔着什么，隐约漏出几个字，“好了，好了。可别兴奋过头跑出去，隐匿对妖兽可不起效。”

　　她见古渊拼命收敛起欣赏之情，扭着头硬是凹出一个高傲不屑的样子，忽然觉得他也只是个嘴硬心软的。

　　“谢谢。”她特地换了个位置站到古渊面前，“谢谢你教我，也谢谢你担心我。”

　　果不其然，古渊反而落荒而逃。他甚至不敢和她对视，直愣愣地要跑，却发现屋子太小，只得尴尬地找了个角落装作很忙，嘴上倒是不忘争强。

　　“谁担心你，都说是不想尸体污染无涯海。”他偷瞟她一眼，又赶忙将目光收回，“没教，你自己悟了关我什么事，有道谢的态度还是用在你那朋友身上吧。”

　　“是，是。”凌霜月见好就收，回了房间中。上一次与应不染约好了见面时间，在期限前她还想试着改造这种小车。

　　之前为了给受伤的应不染上药，改装了药管悬臂的小车自重已经达到了送货小车的两倍，她用灵力驱使不动才请了古渊帮忙。但从表现上来看，他在驱使小车这方面只能说有一股莽劲儿。

　　她本以为是古渊个人实力造成的特例，如今彻底认识了妖力才明白那是通病。灵力灵动多变，魔力厚重丝滑，比起这两种力量，妖力则是极为轻盈的，这使得在与傀偶融合的表现上也大相径庭。

　　但这种轻盈一旦被注入傀偶封存变成了一言不合就会爆裂的气。那日古渊一路飙车着将小车送上岸，却在上药时崩了应不染一身便是例子。

　　对她来说需要制造一批更为轻量化的精细作业小车，而对海妖来说则正相反。他们需要更厚重结实，重心稳定的款式，并且考虑到妖力并不如灵力一般与傀偶进行大量反应，他们所用的车完全可以预留更多的妖力来操控，收口也可以提前预制。

　　凌霜月将旧款的车筐拆掉，那完全是出于思想固化做出的造型。这次应不染将东西带给她她才意识到，没有仙灵通作为媒介，只用乾坤袋也能高效地进行运输。再说到车体部分，她倒是知晓一些合适的结构，但是那些都不如……

　　她手上不停，已经顺势捏出一个半圆的凹型空心底子，看起来有点像老式的空心不锈钢碗，底部留口。上部用相同的材质制成网状带锁扣门的半圆与下部结合在一起，整体看来就是一个正圆。

　　圆车被她搁在地上，轻轻一滚便咕噜噜地冲着外间丝滑地冲去，又稳又快。古渊随手一勾，那圆车便到了他手上。

　　“新版的小车。”他笃定道，却惊讶于其形状，“怎么是这样的？”

　　凌霜月挑眉：“你怎么知道是小车？这还是个试验品，你来开。”

　　她将圆车底部的留口出示给他，古渊轻车熟路地将自己的妖力缩减到海妖的平均水平，即便她没有要求。他想起上一次到他手中的小车，那是一个带了防滚杠的版本，上上次则是一个微妙的梯形……很显然那次失败了。

　　而他又一次问出了那个早已心知肚明的问题：“为什么做这个版本。”

　　凌霜月莫名其妙，将注入了妖力的圆车拿来收了口：“当然是给你们海妖用，你上次不是说原版小车难开么？”

　　“你想要什么呢。”他看向她，“作为交换。”

　　“哦，行个方便罢了。”凌霜月眨了眨眼，将完善的圆车递了回去，“试试，好用的话我多做一点。”

　　果然。

　　古渊心中五味杂陈。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每一次，她都这样说。无涯海难以与外界交流是他们的死穴，她明明可以凭着这一点拿捏住他们，无论是出售小车的使用权，还是当那独一无二的中间商，都能让她迅速获得财富与地位。

　　但她从不这么做，就如同当年与合欢神的初见，那女人为无涯海编织了一场毫无代价的美梦。

　　他还能再信一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