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阳春》献酒

4、第 4 章

　　月考落幕，云中例行开年级大会。
　　晚自习开的会，马中海主持，他的开场白仍然老套，大家都在下面打瞌睡，这一局面维持到PPT放出两个人的成绩。
　　报告厅沸腾得厉害，各种声音争先恐后。
　　“真考这样？”
　　“我天我还以为说很帅是瞎说的。”
　　“哎两个人都很帅诶！”

　　许橙窝在座位里腹诽，马中海放成绩就放成绩，为什么还要把两个人的大头照贴上去？
　　是入学的照片，蓝底白校服。言凡领口扣子少系一颗，偏长的头发略微凌乱，唇边扬着抹邪气的笑；周谨一则循规蹈矩，清隽温润的好学生模样，挂着标准的微笑。

　　“看看这成绩！这就是你们的目标！”马中海笑得皱纹迭起，好像两个人是他亲儿子，又好像完全忘记了言凡写检讨的事。
　　许橙手肘搭上扶手，郁闷地托起腮。

　　尖子班，她偏偏只差一名。
　　小小的人，小小的烦恼，但对许橙来说，这是很伤心的事。她的失落像梅雨季的潮湿，湿哒哒的抹不干净，时间一久，凝成水珠，最后滴滴答答地往下掉。
　　许橙不是一个容易气馁和悲观的人，但，毕竟只差一名。

　　反观言凡，他是年级第一。
　　周谨一的成绩卓尔不群，未来省第一不在话下，而言凡竟然比他更为优秀，许橙还是觉得不可置信。

　　周谨一坐在许橙右侧，在做数学题。马中海洋洋洒洒的表扬还没完，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感慨，他却还是很静心，笔不过在稿纸上腾挪几步，思路便出了。
　　许橙想，这才是第一的样子。

　　言凡时常给人以随性散漫的感觉，和正经事不搭边，不像个读书的人，就像现在——
　　许橙扭头，现在，后排没有言凡。
　　言凡不在学校上晚自习，傍晚就走人，即使今天有年级大会，他也没有留下来参加。

　　“没想到言凡这么厉害。”等周谨一做完题，许橙小声说。
　　周谨一点头：“水平很高。”
　　许橙说：“可他看上去一点都不认真。”
　　“有天赋，学习能力也强。”周谨一看向许橙，微笑，“天赋足够的话，不那么努力也没关系，就像你画画。”
　　许橙摇头，觉得这两件事性质不一样。

　　“怎么了？”周谨一笑里带些探究，“你好像对言凡当年级第一这件事不满意？”
　　“我……”许橙偏开视线，绞尽脑汁想理由，最后正义凛然说，“周谨一，我这不是为你打抱不平吗？”
　　周谨一弯唇，温柔夸奖：“好，我们橙子越来越会关心人了。”

　　“嗯嗯。”许橙点头，正儿八经地担心起来，“哎，杨阿姨要生气了吧？”
　　“百分之一百。”周谨一揉揉眉心，“没关系，我会和她解释。”
　　许橙并不担心周谨一，他性格四平八稳，不会因为排名失态，但是杨阿姨向来看重成绩，知道周谨一只考了第二，会很生气。

　　周谨一忽然问：“王家豪找过你么？”
　　许橙惊讶：“没有，怎么了？”
　　“返校那天在校门口看见他了。”周谨一皱了皱眉，“他们职高离问你云中很近。这样，这周周末开始，上下学我们一起？”
　　许橙问：“你不留校了吗？”

　　许橙从小到大都和周谨一一起上下学，他们一直一个学校，家也在同一个小区，幸福家园。上高中之后，周谨一周末会留校学习，有时甚至不回家，许橙就不和他一起了。
　　“回去也是一样的。”周谨一答得简单。

　　周谨一快要上台发言，许橙提醒他衣领没翻好，调侃：“你现在得维护形象啦，别人都说高一年级第一第二都是帅哥，你不能让别人失望吧？”
　　“别人失不失望……”周谨一一顿，笑笑，“和我没关系。”

　　周谨一念的是年级组给的稿子，枯燥，但认真听的人有许多，因为听周谨一说话是种享受，他有做播音员的潜质，娓娓道来，听着很让人舒服。
　　唐晓雪听得最认真，鼓掌也最用力。
　　以前许橙怀疑过，她是不是喜欢周谨一？唐晓雪听完，嘴巴大得都能装鸡蛋了。
　　她声明：“呸呸呸！我才不喜欢周谨一这种书呆子呢，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唐晓雪喜欢韩国明星，的确和周谨一不是一种调调。

　　周谨一发言完，前十名上台领奖，少了一位，言凡不在。
　　台上灯光璀璨，有让人眩晕的万众瞩目之感。几个领导一起合照，有些同学紧张，身体绷得笔直。
　　许橙不禁想象言凡的样子。
　　言凡如果在这里，在爽朗的光线下，他姿态会仍旧散漫，仍旧自得闲适，因为他似乎天生就属于光芒万丈的地方，天生就海纳百川于全部的关注和赞美。
　　天之骄子，许橙蓦地想到这四个字。

　　“陈秋语最近怪怪的。”唐晓雪凑过来和许橙讲悄悄话。
　　陈秋语也在台上领奖，笑得饱满，是一贯的落落大方。
　　许橙说：“怎么啦？”
　　唐晓雪说：“她最近总来找言凡问问题，我看见过好多次了，你没看见？”

　　许橙不太关注别人的事。她领悟了唐晓雪的意思：“你觉得他们有八卦吗？”
　　咬着“他们”两个字，许橙觉得怪怪的，才认识几天，怎么就成“他们”了？
　　唐晓雪点头：“陈肯定对言有想法，但她喜不喜欢言，我还没看出来。”以防别人听见，唐晓雪讲八卦都用代号。
　　这话许橙没有听懂，她疑惑问：“不喜欢为什么会有想法？”

　　唐晓雪伸长脖子张望，确认周谨一还没回来，这才撇撇嘴：“你不记得啦？她初一还接触周谨一呢，天天找他问问题，后来调座位还主动说要和周谨一坐一起。”
　　“好像有一点印象。”许橙说。
　　唐晓雪说：“她爸妈都是当官的，官二代可现实啦，只接触学习好家境也好的男生。周谨一成绩好，但是……大家都是普通家庭嘛，后来她就不接触了。”
　　唐晓雪什么都知道，是小情报员。

　　“唐晓雪你这话说的，女生现实一点还不好？”张多多突然从后排凑上来，胖脸挤在两个女生座位中间，嬉皮笑脸的。
　　“张多多，你干嘛偷听我们讲话！”唐晓雪又羞又怒，许橙也吓了一跳。
　　“你又没说不让我听。”张多多笑嘻嘻。
　　“找打啊你！”唐晓雪锤他一拳。

　　没皮没脸完，张多多回归正题：“我妈就叫我姐现实一点，不过嘛，大部分都是普通家庭，再现实也现实不到哪里去。”
　　又很快补充：“但凡哥确实是不普通，他号上装备少说十万，不知道凡哥家里干啥的，可能做生意吧。”
　　许橙没错过张多多的称呼，班里男生纷纷改了口，一个个“凡哥凡哥”的。

　　“高中就这么现实，真夸张。”唐晓雪撇撇嘴，还想说什么，周谨一回来了。
　　“周谨一给我看看你的奖品！”唐晓雪喜笑颜开地探过身，问周谨一拿东西。
　　周谨一递给她看，张多多也探过脑袋，几个人挤在一起，只有许橙在走神。

　　她抬起视线，看到陈秋语笑吟吟地走回位置，大方自信，身上像有光亮。
　　陈秋语考了第七，她才三十一。
　　许橙一颗心鼓鼓囊囊，似乎茫然若失，又似乎有一种强烈的情绪在身体里饱胀。她想，自己一定要好好学习，也要能站到台上去领奖，和……和别的优秀的同学站在一起。
　　一定会的。

　　*

　　月底，云中要开运动会，这节班队课，陈秋语组织大家进行报名。
　　班里男生多女生少，每个女生的任务便很重，陈秋语一圈询问下来，还有几个项目没有满人。她过来问许橙：“许橙，四乘一百还差一个人，你能来参加吗？”

　　没等许橙说话，唐晓雪抢着说：“班长你去找别人吧，许橙贫血，不能剧烈运动的。”
　　许橙轻声：“就一百米，应该可以？”
　　唐晓雪摆手：“不可以不可以。”
　　陈秋语体贴地微笑：“没事，我去问问其他同学好啦，许橙你照顾好身体。”

　　“又不是严重贫血，平常跑操也能跑，到运动会就不能跑啦？”郑婷抱着手臂走过来。
　　唐晓雪瞪她：“运动会和跑操能一样吗？我们几个在这里说话，要你多嘴？”
　　郑婷哼声：“许橙一个项目都没有，不就是想偷懒吗？唐晓雪，真是多亏你护着她。”
　　唐晓雪噌地站起来：“我天呐郑婷，许橙辛辛苦苦画运动会海报你没看见啊？眼睛长在脸上当摆设？不用的眼睛可以捐给别人。”

　　郑婷大声反驳：“海报又不是她一个人画的，刘紫敏不也一起和她画吗？刘紫敏报了好几个项目呢！”
　　唐晓雪说：“郑婷你天天管这管那你怎么不去当居委会大妈呢？”
　　“唐晓雪你才大妈！”郑婷回嘴，两个人一下吵开锅。

　　唐晓雪和郑婷在初中就有矛盾，起初是因为争着当英语课代表，后来演变为什么事都看对方不顺眼，郑婷连带着看许橙不顺眼。
　　许橙心里着急，急急向陈秋语说：“班长我去吧，一百米没有问题的。”

　　后面，言凡一直静静看着，这时皱起眉。
　　就凭她那贫血？

　　言凡刚起身，周谨一快步过来。
　　“她不能去，陈秋语，等下我和你问问别的同学。”周谨一刚从办公室回来，蹙眉对许橙说，“初中运动会的事你不记得了吗？”
　　许橙没再吭声。

　　初中运动会，许橙跑过一次四百米，比赛成绩很好，可跑完她就头晕得不行，到医务处躺了好久才缓过来，脸色苍白了大半天。
　　许橙是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亦或是，她性格里有一份倔强，不承认自己的身体就那样脆弱，不喜欢总是坐在旁边当啦啦队员。

　　周谨一来了，唐晓雪立马收起呲牙咧嘴的态，对郑婷哼了一声坐下。周谨一又陪陈秋语去找其他同学报名，这件事很快解决。
　　回到座位时，周谨一拍了拍许橙肩膀。
　　言凡虚起眼睛。
　　刚刚他看得清楚，他们两个人站得很近，周谨一低头说话时，几乎要贴到许橙发丝。

　　啧。
　　小小年纪谈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