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阳春》献酒

5、第 5 章

　　云中周六下午放学，回到家，许橙和外婆一起上超市买东西。
　　“阿霞啊，孙女又放学啦！”做保洁的孙奶奶笑眯眯招呼祖孙俩，“橙子长高了哦！”
　　许橙乖巧说：“孙奶奶好。”
　　外婆笑得眼角皱纹深深，慈爱地拍拍许橙脊背：“十五六岁么长得是快咯！来买条鱼补补，这上高中辛苦的哟！”

　　许橙拉出购物车，外婆还在问孙奶奶她儿子关节炎的事，许橙便在旁边静静地等。
　　外婆今年五十七，瘦，信佛吃素的缘故，头发是齐耳的妈妈卷，花白了快一半，有时候也念叨要不要去理发店染一染，弄成黑的。
　　许橙想，还是得劝一劝外婆别吃素了。

　　“……你们店里今朝（今天）不忙啊？”孙奶奶问。外婆在一家裁缝铺上班。
　　“不忙不忙，就一个要改裤脚。”外婆摆摆左手，磨得发亮的银镯子便上下晃荡，“我都在昨天干好嘞！就等着橙子回来呐。”
　　孙奶奶笑说：“好、好，那你们逛去吧！”

　　许橙推购物车，在水果区，外婆停下来拣苹果，一整个仔细看一遍才收进塑料袋。
　　许橙趴在购物车上，突然想到：“外婆，还要买鱼吗？晚上不是有一只鸡吗？”
　　每次周末回家外婆都要炖老母鸡或者老鸭，给许橙补身体，都是买的乡下散养的。
　　“吃鱼补补脑呀！”外婆转身去挑葡萄，“囡囡要吃青提还是葡萄啊？”

　　“提子吧。”许橙不想吐皮吐核，又说，“鸡肉我都吃不完，还要吃鱼啊？”
　　“鸡吃不完么你就带到学校去，鱼挑条小点的，红烧好吧？”外婆说。
　　云中超市有微波炉，可以热菜。
　　许橙拗不过外婆，外婆也是个固执性子，只好说：“外婆你也吃，那就吃得完了。”
　　“不成不成。”外婆敷衍她，蹭蹭提着两袋东西去称重量。

　　外婆每年体检指标都有点小问题，医生嘱咐一定要膳食均衡，外婆在医生面前嗯嗯啊啊地答应，回到家还是吃素，许橙劝不动。
　　称好东西回来，许橙说：“等下去买两件长袖吧？马上换季天要冷了。”
　　外婆瞅瞅许橙，伸手掖她衣领，送来手上温热的香皂味，说：“是要买了，去你彩珍阿姨那里买好吧？”

　　“不是，我是说外婆你买两件，我够穿啦，在学校都穿校服。”许橙说。
　　“呐！我要买什么啦！”外婆推着车往鱼档走。
　　“外婆你那领子都磨出毛边嘞。”许橙挽上外婆手臂，“去买吧去买吧。”
　　“侬好（你好），拿条小点的鲫鱼！”外婆和鱼档的师傅喊。
　　许橙扁扁嘴。

　　外婆是典型的江浙老人家，习于操劳，都快六十了还不肯歇，白天在裁缝店上班，到家了又是拾掇这拾掇那，天台种了满满的菜，从不嫌累，人又节俭，很少添置什么。
　　她对自己这样，但对孙子孙女是极好的，要什么给什么。
　　外婆是很好的外婆。

　　对待学习，外婆也很好，常常念叨许橙要好好读书，但不给什么压力。
　　许橙把月考的事说了，外婆上下搓搓她手臂，讲：“哎呀，差一名那是有点可惜咯，不过下次也有机会的吧？”
　　“有的，下次我努力。”许橙坚定说。
　　外婆说：“努力就好，云中优秀的孩子那么多，一回进不去也正常，平时多请教请教同学老师，小一和你在一块儿呀。”
　　许橙点头：“我平常都问他题目的。”
　　外婆提到周谨一，脸上就笑开花：“小一有阵子没来吃饭了，你叫他空了就过来。”

　　“等国庆吧，现在周末短，他没时间过来。”许橙稍作犹豫，小声说，“外婆，周谨一这次没考第一。”
　　外婆十足十惊讶：“小一怎么回事啊？这次发挥得不好？”
　　“有个转学生很厉害……”许橙都不知道该怎样介绍言凡，“周谨一是正常发挥，但那个人比他还要厉害。”
　　“这么厉害啊。”外婆感慨，又说，“囡囡别着急，稳扎稳打地咱们考杭大，以后出来当个老师，那就安稳咯。”
　　许橙点点头。

　　*

　　同样的周六下午，言凡也回了家，不过，他并不把这里称为家。
　　杜家的别墅在新城区，离老城区的云中有些距离。庭院大部分做了硬化，仅有的几株绿植修剪得规整，没有生气。

　　田阿姨开了门，言凡在玄关换鞋。
　　“……是听王太太的话好，睿睿那学校选得就是到位。”客厅里女人说着话，“凡凡的英华是老牌子啦，但理念太传统。”
　　言凡弯腰拿起运动鞋，没什么表情地收进鞋柜。
　　没人回许文静的话，她还是滔滔不绝地往下讲：“睿睿放学，门口那些车子多少迈巴赫啦劳斯莱斯啦，大户人家都选的这个学校，那说明是选得好的呀。”
　　杜建华撑着报纸，懒懒地没言语。

　　言凡插着口袋走进客厅。
　　“凡凡哥哥！”细胳膊细腿的小男孩窜出来，飞扑到言凡身上，树袋熊一样抱住他。
　　快满七周岁，杜子睿却还不及言凡的腰，瘦得像根豆芽，明明言凡和杜建华都很高。
　　“去。”言凡淡淡的。
　　“不去！”杜子睿耍赖不肯松手。
　　“杜子睿！”许文静皱眉呵斥，又看向言凡，笑说，“凡凡回来了呀。”

　　言凡微点头，看向杜建华，例行公事的通知语气：“房子我找好了，明天搬出去。”
　　杜建华只抬了下眼皮，很快就收了。
　　他去云中见校长，是顺势拓展人脉，和这个儿子没半点关系。
　　杜建华只冷声：“美国那边你自己回话。是犯不着在这碍眼，看着也戳眼。”

　　“戳眼是什么意思？”杜子睿抬头，朝言凡眨巴眨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言凡抽抽嘴角，不言语。
　　许文静提高了声调：“小孩子话这么多干什么？过来！别一天到晚黏着你哥哥！”
　　又向言凡笑颜如花，嗔怪道：“凡凡你这孩子也真是，还真出去找房子啦？你一个人住外面，叫阿姨和你爸爸多担心呢？”
　　没等言凡开口，杜建华说：“管他？”
　　许文静住了嘴，言凡也不再说什么，转身上楼。

　　这时，许文静立马变一副腔调：“出去住少说十万一年，建华，你得管管言凡，他手上那么多钱，这个年纪能知道怎么用钱？”
　　言凡听得到她说话。
　　站在二楼平台，言凡俯下视线，许文静一脸忧心地攀着杜建华手臂。
　　杜建华不耐烦：“言明书自己立的遗嘱，有能耐你去问他要？”
　　许文静不敢再提，只好把杜子睿往前一拉：“睿睿，和爸爸说说你冬令营的事呀，去英国待一个月……”

　　言凡仔细盯着许文静。
　　许文静长得很漂亮，一双弯弯细细的柳叶眉，一汪含水杏眼，是古典画里的美人，比荧幕上的明星还要漂亮。
　　她当然漂亮，否则凭杜建华的装腔作势，不会要个带孩子的女人。
　　虽然母女一脉，但整体上，许橙并不和许文静相像，言凡莫名觉得。

　　“凡凡哥哥——”杜子睿噔噔跑过来。
　　言凡走去过道，避开楼下视野。
　　他低头问杜子睿：“冬令营？”
　　“妈妈一定要我去，我不想去。”杜子睿扁起嘴，又说，“凡凡哥哥我不想你搬出去，你不能和我们一起住吗？”
　　“不能。”言凡淡声，“你上小学了，是个男子汉了，不能再黏我。”

　　杜子睿胡思乱想：“我是男子汉……那女孩子是不是就可以黏你好久？”
　　言凡没想过这种问题：“不都一样？”
　　又说：“等我去美国了，你一年都见不到我一次。”
　　杜子睿高高地撅起嘴，不说话了。

　　言凡倒是因为他的话想起许橙，问：“你知不知道许橙是谁？”
　　“许橙？不知道。”杜子睿摇摇头，但很快咬起指甲，“诶？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她和你妈一个姓。别咬指甲。”言凡拍下杜子睿的手，见他还是没反应过来，提醒，“她是你姐姐，你没听你妈说过她？”
　　“噢！妈妈和外婆打电话的时候我听到过。”杜子睿眼睛一亮，但随即黯淡，“妈妈好像不喜欢她，和外婆说不要提她。”

　　杜建华许文静结婚七年，许橙没有来过杜家，只有她外婆来过，次数也很少。
　　言凡觉得好理解，他们之于他们不过是上一段婚姻的历史遗留问题，要不是他对杜建华还有利用价值，杜建华恨不得现在就把他踢出国，那么许橙，许文静自然也不想见她。

　　杜子睿好奇：“许橙是个什么样的人呀？她和我长得像吗？”
　　言凡拍他脸：“许橙是你叫的？”
　　杜子睿眨眨眼。
　　言凡：“没大没小，你该叫她姐姐。”
　　又轻笑：“她比你长得好看多了。”

　　“姐姐。”杜子睿摸摸脸，“姐姐温柔吗？我们班好多女生都像母老虎。”
　　言凡笑起来：“那你姐姐倒不是。”
　　他眯起眼睛想了一阵，说：“你姐姐就是那种乖乖女，很爱读书。”

　　杜子睿问：“凡凡哥哥你是不是和姐姐在一个学校？你是为了和她一起才转学的吗？”
　　“怎么可能。”言凡挑眉，“我去之前都不知道她在那。”
　　“咦？那你以前和我姐姐见过面吗？”杜子睿抓住了疑点。
　　言凡：“只见过一次，那时候还没你。”

　　杜子睿问：“那她知道你是……我姐姐就是你妹妹吧？她知道你是她哥哥吗？”
　　“不知道。她没认出我。”言凡笑笑。
　　杜子睿奇怪：“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她呢？这样不就把人家蒙在鼓里啦？”
　　“因为。”言凡一顿，“我和她不熟。”

　　“杜子睿！下来做你的作业！又跑哪去了！”许文静在楼下喊。
　　杜子睿只好委屈巴巴地跑下去。
　　言凡转身回房，去收拾要搬走的东西。

　　因为他和她不熟。
　　因为他不需要多一个妹妹。
　　这几天他在云中对她亲近，不过是因为对她好奇，了解过了，也就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