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阳春》献酒

5、第 5 章

　　云中每周的休息日只有一天，周六中午放学，周日中午就上学。

　　许橙上高中之后，外婆的休息日跟着她变，也只有这一天。其余时间她收拾好家务，再拾掇好天台种的菜，就去裁缝铺上班。外婆习于操劳，许橙总说外婆你多在家歇歇吧，外婆并不答应。老人家闲不下来，一闲下来就心里发慌，非要忙起来做这做那才行。

　　其实也是祖孙两个相依为命，许橙不在，外婆就会很冷清，去裁缝铺上班，每天能和别人说说话，热热闹闹的。许橙明白这些，所以周末她从不留校学习，一放学就回家。

　　下午放学，许橙和外婆一起上超市。

　　外婆挑水果，慢慢悠悠和许橙絮叨晚饭吃什么：“晚上炖只老母鸡，是别人山上养的，囡囡荤菜再吃个什么菜啊？吃条鱼好吧？”

　　许橙说：“有鸡就够了呀。”

　　“老母鸡是给你补身体的，鱼是给你补脑子的，读书用脑那么辛苦。”外婆念叨起来话总是一长串，“去挑条小点的鱼，红烧好吧？鸡肉吃不完么你就带到学校去吃，不妨事。”

　　学校超市有微波炉，可以热菜，许橙说：“外婆你也吃吧，那就吃得完了。”
　　“不成不成。”外婆敷衍她。

　　外婆信佛，连续吃素很多年了。她每年体检指标都有问题，医生嘱咐一定要膳食均衡，外婆在医生面前嗯嗯啊啊地答应，回到家还是吃素。许橙劝不动，老人家有些方面很固执。

　　提及学校，许橙说了月考的事，外婆也很遗憾：“哎呀，差一名那是有点可惜咯，不过下次也有机会的吧？”

　　“有的，每次考试都能进。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可以，其实这次我感觉考得还可以，但排名还是不好。”许橙担忧。

　　外婆说：“囡囡努力就好了，毕竟云中优秀的孩子那么多，实在努力不上也没关系的。平时你多请教请教同学和老师，没准下次就进了，小一不是还和你一个班吗？”

　　许橙说：“在的，我平常都问他题目。”
　　外婆提起周谨一，笑眯眯的：“小一有阵子没来吃饭了，你叫他空了就过来。”

　　“那等国庆吧，现在周末短，他没时间过来吃饭了。”许橙稍作犹豫，还是小声说，“外婆，周谨一这次没考第一。”
　　外婆惊讶：“怎么回事啦？这次发挥得不好？”

　　“来了个很厉害的转学生……”许橙抿抿唇，她都不明白该怎样介绍林凡，“周谨一是正常发挥，但那个人比他还要厉害。”

　　“那那个孩子是真优秀了。”外婆感慨，又摇摇头，“这可好了，玉芬肯定要揪着小一说这说那了。其实最后能上好学校不就成了？学校的排名到底是虚的。”

　　许橙也在为周谨一担心，出成绩时他没有不高兴也没有担心，很是八风不动，但杨阿姨和周叔叔一定会把这件事看得千斤重。这不是周谨一的错，谁能想到林凡那么厉害呢？

　　“到时候我和玉芬说说，人呐，还是要放宽心一点。”外婆带许橙去鱼档，“囡囡也别着急，好好努力，稳扎稳打地咱们考杭大，以后出来当老师，那就安稳咯。”

　　周六的下午，超市也有很多高中生，还有高中生的家长。也就这么短短的一阵时间能出来活动，明天又要关回学校去了。在这个同样的时间段，林凡回了杜家。

　　杜家别墅在新城区，离在老城区的云中有些距离。庭院大部分做了硬化，仅有的几株绿植修剪得规整，没有生气，是杜建华喜欢的风格。许静之前想种玫瑰花，不了了之。

　　林凡还在玄关换鞋，便听见客厅里女人又甜又腻的声音：“是听王太太的话好，睿睿那学校选得就是到位，凡凡的英华是老牌子啦，但是太传统了。我昨天放学去接睿睿，门口那些车子多少有牌子的啦，那都是大户人家，都选的这个学校，那说明是选得好的呀。”

　　杜建华撑着报纸，并不言语，却也不扰许静叽叽喳喳的兴致。

　　林凡刚走进客厅，细胳膊细腿的小男孩就不知打哪窜出来，飞扑到他身上抱住他，树袋熊一样，嘴里连声喊“凡凡哥哥”。林凡轻吐出个“去”，杜子睿硬是耍赖不肯走。

　　许静皱皱眉，看向林凡时，笑着说：“凡凡回来了呀。”

　　“嗯。”林凡简单做答，不过是和许静的表面客套，他看向杜建华，例行公事的通知语气说，“房子我找好了，明天搬出去。”

　　父子两在这方面相似，杜建华也只抬了下眼皮，很快就收了。他去云中见校长，是顺势拓展人脉资源，和这个儿子没半点关系。杜建华只冷声说：“美国那边你自己回话。是犯不着再在这碍眼，看着也戳眼。”

　　“戳眼是什么意思？”杜子睿抬头，朝林凡眨巴眨巴一双圆溜溜的杏眼。
　　林凡抽抽嘴角，不言语。
　　许静拧眉：“小孩子话这么多干什么？过来，别一天到晚黏着你哥哥！”

　　许静扯过杜子睿，转眼便向林凡笑颜如花，嗔怪说：“凡凡你这孩子也真是，还真出去找房子啦？你一个人住外面，叫阿姨和你爸爸多担心呢？”

　　杜建华下了令：“别管他。”
　　林凡也不再说什么，转身上楼。

　　许静瞧见林凡上了楼，立马变一副腔调：“市中心那些房子少说十来万一年，凡凡就这样花出去啦？建华你也要管管他，他手上那么多钱，这个年纪能知道怎么用钱？”

　　林凡听得到她说话。他站在二楼平台，大理石栏杆外即是七米挑高的客厅。林凡俯下视线，许静攀着杜建华的手臂，一脸忧心模样。

　　杜建华却不耐烦：“林明书自己立的遗嘱，你有能耐你去问他要？我都碰不得。”

　　许静不敢再提，只好把杜子睿往前一拉，塞到杜建华身边：“睿睿，和爸爸说说你冬令营的事呀，去英国待一个月，班里同学都报名了，你也要去的对不对？”

　　林凡不在乎许静那些拐来拐去的话，平时他听着烦，懒得听，今天还站在这里，是想仔细看一看许静。许静长得很漂亮，比荧幕上的明星还要漂亮，否则凭杜建华的装腔作势，不会要个带孩子的女人。她有弯弯细细的柳叶眉，一汪含水杏眼，是古典画里那种的美人。

　　林凡心想，虽然母女一脉，但整体上许橙并不和许静像。
　　“凡凡哥哥——”杜子睿噔噔跑过来。

　　林凡走去过道，避开楼下视野，低头问杜子睿：“你冬令营的事怎么说？”
　　七岁了，杜子睿还不及他腰，瘦得像根豆芽，明明林凡和杜建华都很高。

　　“妈妈一定要我去，我不想去，但没办法。”杜子睿抱怨，扁起嘴，“凡凡哥哥我不想你搬出去，你不能继续和我们一起住吗？”

　　“不能。”林凡淡声，“你上小学了，是个男子汉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黏我。”
　　林凡把杜子睿扯下身，让他离自己两步距离。

　　杜子睿胡思乱想一阵，问：“因为我是男子汉，那，女孩子是不是就可以黏你好久？”
　　林凡没想过这种问题，说：“都一样。现在让你提前适应适应，等我去美国了，你一年都见不到我一次，那怎么办？”

　　杜子睿撅起嘴，不说话了。
　　林凡倒是因为他的话想起许橙，问：“你知不知道许橙是谁？”
　　“许橙？我不知道啊。”杜子睿摇摇头，但又咬指甲，“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她和你妈妈一个姓。别咬指甲。”林凡拍下杜子睿的手，见他还是没反应过来，提醒，“她是你姐姐，你没听你妈妈说过她？”

　　“我想起来了，妈妈和外婆打电话的时候我听到过。”杜子睿眼睛一亮，但随即黯淡，“妈妈好像不喜欢姐姐，和外婆说不要提她。”

　　杜建华许静结婚七年，许橙没有来过杜家，只有她外婆来过，次数也很少。

　　林凡觉得好理解，他们之于他们不过是上一段婚姻的历史遗留问题，要不是他对杜建华还有利用价值，杜建华恨不得现在就把他踢出国，而许橙，许静自然也不想见她。

　　杜子睿好奇：“许橙是什么样的人？她和我长得像吗？”
　　林凡拍拍他脸：“许橙是你叫的？没大没小，你应该叫她姐姐。”
　　又轻笑：“她比你长得好看多了。”

　　“姐姐。”杜子睿摸摸脸，“姐姐是什么样的人呢？我们班好多女生都像母老虎。”
　　母老虎？林凡笑起来：“那你姐姐倒不是。”

　　他眯起眼睛想了一阵，说：“你姐姐很安静很听话，就那种爱读书的乖乖女，你多和她学学，别一天到晚疯跑。”

　　“温柔吗？我喜欢温柔的姐姐。”杜子睿一脸期待。
　　林凡想了想：“还行吧。”

　　杜子睿又说：“凡凡哥哥，你现在是不是和橙子姐姐在一个学校？你是为了和她一起才转学去她学校吗？”
　　“怎么会？”林凡真是被小孩子的异想天开逗乐了，“我去之前都没想到她会在那。”

　　“咦？那橙子姐姐认出你了吗，我没有和橙子姐姐见过面，凡凡哥哥你们以前见面吗？”杜子睿抓住了疑点。
　　“没有。”林凡笑笑，“她没认出我。”

　　“那你为什么不和她说呢？”杜子睿奇怪，“你这样把人家蒙在鼓里啦！”
　　“因为……”林凡顿了顿，“我们和她不熟。”

　　“可是我想见我姐姐。”杜子睿说，“凡凡哥哥我姐姐就是你妹妹吧。”
　　林凡说：“是，但是——”

　　“杜子睿！下来做你的作业！又跑哪去了！”许静在楼下喊。
　　“凡凡哥哥再见。”杜子睿只好委屈巴巴地跑下去。

　　林凡看向窗外，别墅后有一片林子，树熊熊长着，一入秋，点染起红金交错，火焰把蔚蓝的天空逼仄到窗框角落。树林上空，飞鸟成群结队地过了，每一只都没什么区别。

　　但是他不需要多一个妹妹。

　　这几天他在云中对她亲近，不过是对她好奇，了解过了也就差不多了。
　　林凡收住思绪，去收拾要搬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