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
言凡还记得那天的事，许橙已经不记得了，她只记得那天天气很特别。
明明已经是冬天，气温却有二十好几，卷云薄到一剪刀就能裁开，相当晴艳。有棵红叶李竟然开了花，而真正的春天分明还很遥远。
那年许橙八岁，那天是她妈妈的婚礼。
许橙躲在外婆身后，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收容一切。外婆嘱咐她不要乱跑，许橙乖乖听话，直至心爱的发夹不见踪影。
许橙心里焦急，跑开来四处寻找。
“你是不是在找这个？”有人和她说话。
这才是一切的原点。言凡的声音掺着暖色调的笑，响起在层层叠叠的人声里。
只不过是这样一件简单的小事，只不过是这样一句简洁的问言。
许橙转过身，男生比她高，有一双明澈的眼，似笑非笑，一双桃花眼。
“谢谢！是我的。”许橙连忙道谢。
发夹躺在言凡掌心，许橙想拿，他却将拳一攥，手也收回——言凡看到她胸口的襟花，那是新娘家属佩戴的样式。
言凡忽然冷声：“你叫什么名字？”
许橙不解，却还是回答：“我叫许橙。”
言凡望向迎宾大厅：“新娘是你妈妈？”
许橙没想到真的会有人问这个问题。外婆提醒过她多次，要是有人问起她和她妈妈的关系，她不能说是妈妈，要说姑姑。
许橙明白，对于妈妈，她算小拖油瓶。
可是许橙不习惯撒谎，她反剪起双手，答得似温吞水：“新娘是、是我——”
她涨红脸又支支吾吾的样，显然是在绞尽脑汁撒谎。
言凡惊讶之后，有了兴味，挑着眉等许橙憋出“姑姑”二字，他才不留情面地直言：“你要是不说实话，我就不给你了。”
许橙惊诧极了，他怎么知道她撒谎？她整张脸熟成虾子红。
可她也生气，她虽然撒了谎，但这人也太不讲道理了，那可是她的发夹。
却没等她开口争辩，男生递还过发夹。
那是修长而白皙的一双手，在九岁就有了日后好看的雏形。许橙的发夹，一朵粉红色的花，娇娇艳艳地开在他掌心。
许橙没反应过来，没接。她从未见过这样没道理的人，说变就变。
言凡轻笑：“你不要，那我可就扔了。”
许橙接过的姿态实在狼狈，言凡扯唇哂笑，转身离开，潇洒似过境的冬风。
“喂，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许橙在他身后喊。
小孩子打交道，你知道了我的名字，我当然也要知道你的。
可能因为她的声音太过稚嫩，像春天刚孵出的小鹅鹅绒，软软茸茸，风一吹就散，言凡似乎没有听到，没有作答。
许橙没能知道他的名字。
那天婚礼结束，回家时，外婆问她，见到你凡凡哥哥没有啊？许橙说没有。
凡凡哥哥是杜叔叔的儿子，比她大一岁，许橙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怎么提见没见过呢？
日子不疾不徐地走着，后来那几年，许橙没再见过妈妈，只知道弟弟平安出生。八岁时的所有，逆着时节的花，男生那双明澈的眼，最终都化作前尘，踪迹休问。
言凡听到了许橙的问题。
他当时以为她很快就会搬进杜家，那时她自然会知道他叫言凡，以后是她的哥哥。
然而，许橙没有搬过来。
后来言凡没有再见过许橙，他并不遗憾，她对他来说本就是可有可无的人，并且最好没有。这些年他都忘了她，直至这天来到云中。
言凡终于想起，他有一个妹妹。
*
这周恰有月考，是高一第一次排名考试，关系到尖子班名额的分配，大家都很重视。
尖子班选拔年级前三十额外加课，以培养冲刺清北的学生。许橙中考名次是二十四，现在她没有十足把握，这段时间复习得认真。
考前在走廊候场，许橙习惯把知识点再背一背，可是第二场对她而言最重要的数学，许橙没能复习成功。
言凡和她一个考场，候场时站她对面。
走廊并不拥挤，他偏偏站在这一处，背靠栏杆，双臂向后搁在栏杆上，注视着许橙。
许橙把手上的资料捏得皱，尽力平稳心绪，认真背记公式。
但，可能是因为空气中浮动的桂花香，许橙抬眼看了看走廊外，当然，也看到言凡。
言凡大大咧咧敞着外套，长袖卷到手肘，露出结实而线条分明的小臂，有恰到好处的力量感。他指间夹着两支笔，再没带其他东西。
许橙心里直犯嘀咕，他这样子不像来考试，倒像来打球的。
许橙忘了，言凡是一直看着她的，她目光略略往上，便和他对上了视线。
许橙心跳搁置了一阵。
言凡并没有让她为难，轻松自然地笑笑，就像普通同学之间打招呼那样。
许橙松下心。
可下一秒，言凡朝她勾勾手指。
男生眉目恣肆含笑，身后碧蓝天际风起云涌，像是他的纵横捭阖。
许橙的脸刹那间遍野嫣红。
许橙当然没有过去。
言凡直起身，走到她身边。
许橙脑袋轰隆轰隆好一阵，他怎么、怎么就过来了？云淡风轻的，自然而然的。
许橙浑身僵住。
言凡气定神闲站她身侧，低头看她资料。许橙的笔记本密密麻麻，工整流畅，没有用多余的颜色，只是红黑蓝，像她一样简简单单。
言凡说：“这么紧张？数学不好？”
他说话还是直接，懒得给人留面子。
“嗯，还需要复习。”许橙不欲多言。
许橙数学偏弱，那是针对她个人而言，放在全校，她是没有异议的中上水平。
继续低头看书，但许橙没能集中注意力。
言凡总喜欢倚着靠着些什么，这种闲散姿态把他的英俊正气一扫而光，只剩下痞劲儿。现在他侧身靠在窗台，许橙依旧面朝走廊，就这样，她还是闻到那股薄荷香。
淡淡的，像洗衣液的味儿却又不像，洗衣液是干燥的皂香，他的薄荷香清冽而锋利。
言凡又问：“你成绩怎么样？”
“现在不知道。”许橙声音瓮瓮的，“我想复习了。”
说完，她往边上挪，拉开两个人的距离，空到可以再站下三个人，许橙才继续背书。
言凡勾勾唇，静静看着她。
许橙状态切换得很快，她认真时会微微皱眉，又微微抿唇，两腮就会鼓起来，尚未褪去的婴儿肥看上去很软。
很可爱，很认真，是个好学生。
言凡没再打扰她。
这场数学考试，言凡是提前交卷的，之后的几门考试，他也是提前交卷的。
数学考试是许橙亲眼见证，还有四十五分钟的时候言凡就交了卷，老师都惊呆了，他却轻轻松松出了考场。
“有些人不要太自以为是，一点也不检查，到时候这里错那里错的！”监考老师很不高兴地批评。
许橙想，言凡倒不是自以为是，而是因为他不读书。
言凡不像个会读书的人。
数学考试结束，晚饭后的时间，霞光已经黯淡，远天浓紫浓墨地抹在一块儿，天穹之下，教学楼和寝室楼灯盏点点。人多在寝室，又或是操场，教室里只有寥寥几个。
唐晓雪拍拍张多多桌子：“快点快点，我们速度对一下数学。”
张多多是许橙后桌，他体格敦实，所以被老余安排在最后排——现在算倒数第二排了，他侧后方就是言凡。
张多多不慌不忙地搜寻试卷：“急啥，老余今天不督班，周大神和橙姐还在办公室，没人来管你。”
半场对答案是老余严厉批评的行为，周谨一和许橙都不支持，唐晓雪只能偷偷对。
“天呐！这道题怎么会是C？我本来选对的！”唐晓雪尖声。
许橙刚踏进教室，闻言，立马逃之夭夭，去教室后面的答疑室背英语。她心态没那么稳，不能半场对答案。
“就开一个灯？不暗吗？”周谨一走进答疑室，打开开关，另一盏灯亮起。
许橙抬头，揉揉眼睛又揉揉脖颈，她已经趴在书柜上背好一会儿了，说：“还好，多开一个浪费电，老余又不在。”
周谨一走到她身边：“正常使用不算浪费，你还没近视，好好注意眼睛。”
许橙双手托起腮，忍不住笑：“周谨一，我真不习惯你戴眼镜的样子啊。”
这个暑假，周谨一迫不得已戴上了眼镜，他近视有一百五十度了，不戴看不清黑板。
周谨一本来书卷气就浓，眼镜一戴，更像个严肃正经的老学究，许橙想，还好他性格温柔，不然很容易让人心生畏惧的。
“多看就习惯了，我妈也是，放学来接都认不出我。”周谨一无奈笑笑，看向许橙手里资料，“教室太吵了？”
“还好。”许橙想起来原因，笑说，“你先在这待一会儿吧，等下再进去，不然唐晓雪和张多多对不完答案了。”
“我就知道。”周谨一了然模样。
他们四个人初中同班，互相都熟悉。
周谨一顿了顿：“还是进去吧。”
周谨一平静着面色一句话也没说，仅仅是走过去，唐晓雪和张多多就自动消了声。
唐晓雪眼疾手快藏好试卷，讪讪道：“啊周谨一你回来啦，我还以为严老师要给你很多题目呢。”
“就圈了几道。”周谨一淡淡说，“来教室这么早，你在这里复习吗？”
“对对，复习复习。”唐晓雪立马转过身，摊开物理书，装模作样看起来。
许橙笑得眉眼弯弯。
唐晓雪只听周谨一的话。
周谨一蝉联了初中三年的年级第一，唐晓雪妈妈总是耳提面命，人家小周怎么怎么样，你要多和小周学习。唐晓雪起初恨得牙痒痒，但时过境迁，竟然也开始说周谨一怎么怎么样了，还把他的话奉为圭臬。
不过嘛，听归听，做归做，唐晓雪经常阳奉阴违周谨一的话。
物理书没翻几页，唐晓雪拿出她的小圆镜子上看下看，和许橙说：“不想复习。”
许橙在整理讲义，随口答：“没办法呀，明天第一门就是物理哎，第二门英语。”
唐晓雪仰天长叹：“高中怎么这么累呢？真是，我都要憔悴了。”
许橙仔细看看唐晓雪，一张鹅蛋脸明艳俏丽，由衷说：“不还是很好看吗？胶原蛋白很多的呀。”
“不好不好。”唐晓雪关掉镜子，“其实我只要考八十名就够了，两个重点班，八十不是很正常吗？我妈就没理由说我了。”
唐晓雪是临门一脚冲进的重点班，前八十对于她来说的确是不错的成绩。
“你可以一次考试加五名，这样听上去压力就小多了。”许橙把讲义收进文件夹。
“那等高三我就年级第一嘞！”唐晓雪笑着推许橙，“许橙我等你考年级第二啊。”
年级第一自然是周谨一的。
“那我复习啦！”许橙翻开物理错题本。
*
月考结束，年级排名很快就出了。表格贴在黑板上，一堆人挤着看，氛围非常热烈。
“不愧是……”
“我去！这是人考的吗？”
“不得了不得了……不得了了！”
“借过借过。”唐晓雪带着许橙挤进去，往最上面一看，夸张地捂嘴，“我天呐——”
许橙先找自己的名字。
年级排名：31/521
许橙的心直直往下坠，刚好差一名。
“天呐！”唐晓雪的氛围截然不同，猛力摇许橙胳膊，“许橙你快看啊，天呐！”
许橙疑惑，去找唐晓雪的名字：“七十七名，挺好的呀？”
“不是！是看这个！”唐晓雪给许橙指。
言凡：
班级排名：1/41
年级排名：1/521
许橙比看到自己成绩还要僵。
怎么会……
唐晓雪简直要跳起来：“周谨一每门课的分数都很好啊，加起来居然第二！”
“对啊为什么……”许橙全然愣怔。
唐晓雪摇头：“唉，我之前就担心周谨一有没有可能不是第一了，没想到真不是。”
这话更把许橙冻住了。
“你之前就担心？为什么？”她声音簌簌的，像发抖的叶子。
唐晓雪奇怪：“言凡不是拿过好多竞赛国奖吗？那他一定很厉害啊！”
许橙依旧是一副茫然模样。
唐晓雪突然想起来：“哦，他自我介绍的时候你被叫去数学办公室了。”
情何以堪，许橙切实地体会到这四个字的意思。她浑身火烧火燎地发烫。
可是……
会不会有成绩很好的混混？
许橙不由自主地望向言凡。
言凡在座位里看书。
午后天光明亮，窗外的枞树长得很高，枝叶滴了满窗的绿，而男生校服是洁净的白，在逶迤的碧色上呈现出无比鲜明的一痕。
班级吵闹，只有他那一处安静，窗外倏忽几声鸟雀啼鸣。
这一刻，仍旧是从前往后一整个班的距离，这一刻，仍旧是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二人的长焦镜头，但是是许橙主动。
她的心跳得很快、很快。
是怎样的心有灵犀，言凡抬头看许橙。
世界一瞬安宁。
言凡知道许橙的皮肤白，现在他进一步知道，她很容易脸红，仿若一株含羞草，稍稍一碰就有很大反应。
有意思的是，她的脸红特别，不是明显的鲜红，而是水蜜桃那样的嫩粉，眨眼之间浮在白生生的两腮，鲜妍可爱。
言凡知道许橙在无措什么，却恶劣地故意偏开视线，看了一眼表格，又回看向她。
果然，许橙脸红的程度又多一分。
下一瞬，许橙脑中有千万朵烟火同时炸开——言凡向她弯唇一笑，眉目粲然。
烟火明亮，成了她满世界的绚烂。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