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阳春》献酒

2、第 2 章

　　少年神情并不玩味，这令许橙诧异，她顿时睁大圆圆的眼睛，其中盛满细腻的疑惑。
　　许橙放下笔，小心翼翼地微微探身，询问：“你也是文中的吗？”文中是她的初中。
　　言凡蹙眉看着她，一言不发。
　　许橙斟酌又问：“那是春风小学？”
　　言凡还是没说话。
　　“中心幼儿园？”许橙秀气的眉攥紧了。
　　小学和幼儿园的一部分同学，许橙的确有些忘了，可是这样一连串地说下来，言凡全程都没有点头表示肯定，只最后抛来一个字。
　　“啧。”

　　许橙蜷起双手，她实在不知道自己是否见过言凡，眼前的这位男生，面容开始不悦，恢复他刚刚那样有些令人害怕的混混姿态。
　　“连我你都不认识。”
　　在许橙长久的无措之后，言凡终于轻嗤开口，说出这么一句话。而许橙眼眸眨了又眨，忽然干脆利落地低下头，继续撰写她的检讨。
　　——她知道言凡是什么意思了。
　　自大狂。
　　言凡应该是他从前学校的风云人物，觉得所有人都该认识他，可她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自己的学校和班级，并不关心别人的事。

　　女生就这样不再搭理他，言凡将眉一挑。
　　“小凡怎么在那儿呢？”
　　言凡刚想说话，有人唤他，是方校长。方校长和杜建华走出办公室，正做最后的寒暄。
　　言凡侧头：“那么你连他也不认识？”
　　许橙抬头望向那边，西装革履的陌生男人身材高大，言凡和他长得相像，是他爸爸？
　　“不认识。”许橙语气略微生硬。
　　为什么她要认识他，还要认识他爸爸？可能他爸爸是什么业界精英或者政府官员，可是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许橙继续做手头的事。
　　言凡盯了她一会儿，起身去那边应招呼。

　　杜建华冷瞥儿子一眼：“这以后言凡要是干了什么事，该罚就罚，不用留情。”
　　“瞧你爸爸这话说的。”方校长笑呵呵地拍拍言凡肩膀，“小凡本科就直接去美国读了吧？以后回国了，还要靠你来回馈母校呢。”
　　“我不回国。”言凡却这么回答。
　　少年仍旧是那样散漫的姿态，嘴角噙笑，显然，他是故意不给两个男人面子。
　　这样的举止实在太过张狂，他爸爸面色骤僵，好一会儿才向方校长笑道：“他外公看重他，计划好的要把他留在美国。”
　　“也好，也好。”方校长打圆场。

　　他们的谈话让不远处的女孩惊讶，许橙的纸面上留下一颗墨点，乌黑似少年瞳仁。直至男人饱含怒意的声音传来，她才回神抬头。
　　许橙并不能听清父子二人此时压低声的对话，但凭那剑拔弩张的气氛她也知道，言凡刚刚彻底激怒了他父亲。
　　看见同龄人被父母责骂，许橙的第一反应是揪心，即便这回是言凡自己有错。
　　好一会儿，男人终于打住训斥，大步离开，少年面上竟还是那种吊儿郎当无所顾忌的笑。言凡是要跟着他爸爸走的，但是暂时没动，反而朝这边扭头。

　　视线始料未及地相接，许橙一怔。
　　言凡云淡风轻地勾勾唇，转身离开。
　　许橙愣愣地看着他背影很久。

　　有风来，言凡的检讨被吹到地上，许橙连忙去捡。沐在正午的天光大好里，她拿着这张纸，很久没有动作。
　　言凡的字很好看，遒劲有力意气风发，称得上是字如其人。
　　纸上只写了三行：
　　检讨/无需检讨/言凡

　　故事就是这样开始于一个盛阳饱满的中午，十五岁的许橙自然而然认为这只是一场不算愉快的邂逅，不会在她的未来招致任何影响，毕竟校园那么安静，天空那么晴朗，一切都是如常模样。
　　回到教室时，午休刚好结束，窗帘卷起，在满教室通透的光亮里，许橙倒吸一口凉气。
　　靠窗最后一排角落，多出了一张空桌子。

　　*

　　直到晚自习开始，桌子的主人仍然没有现身，大家都好好奇会是谁呀，只有许橙一言不发。晚自习第一节，她被数学老师抓去面批周测试卷，改到下课才回班级。
　　夏日气候瞬息万变，白日还是碧空万里，晚上却氤氲将雨未雨的闷热水汽，要下雨了。
　　潮哒哒的走廊上人头攒动，许橙敏锐地察觉，人比平时多得多。
　　“插班进重点班？”
　　“真的真的超级超级帅！”
　　许橙的脚步变得很慢，细细弯弯的眉毛轻轻蹙起。她的侥幸心理意料之内地落空，能被这样形容的人，不用多想，就是言凡。

　　刚刚她在办公室就听到了教学楼的动静，轰隆隆好一阵掌声，就是因为这个，她才在几道不难的题上栽了跟头，一直改不出来。
　　许橙很犯难，她和言凡的见面并不愉快，现在两个人竟然要做同班同学……
　　“许橙！”唐晓雪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挽上许橙手臂，“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刚刚那么好玩你居然不在班里！”
　　“晓雪？”许橙按捺下因受惊而砰砰直跳的心，明知故问，“是转学的人来了吗？”
　　“来了来了，你不知道，超级帅啊！”唐晓雪眉飞色舞。
　　“这样啊。”许橙说。

　　教室外的走廊更是热闹，女孩子手挽手地走到窗边，趴在窗沿往里瞧，两双眼睛都亮晶晶的——许橙虽然忐忑，但仍然好奇。
　　唐晓雪手撑着台沿蹦蹦跳跳：“就是角落那个，叫言凡，语言的言，超凡脱俗的凡。”
　　“语言的言？”许橙扭头看唐晓雪。
　　唐晓雪：“对，语言的言，是很少见吧？我一开始也以为是严老师的严。”
　　许橙仔仔细细地往里望去，这时夜已经很浓，教室便灯火如沸，远处角落，言凡靠在桌边，被几个男生簇拥着谈笑风生，举动自如。

　　他怎么……这么快就和大家熟悉了？
　　许橙没能来得及解惑，隔着从教室角落到窗边的一大段距离，辉煌光线里，言凡忽然看向她，随即，朝她挑眉一笑。
　　许橙彻彻底底地怔住。
　　茫然而不经世事的女孩莫名头晕目眩，像身处电影的长焦镜头，她和男生蓦然被拉近在一起，周围一切事物都失了焦，只剩他们。
　　许橙的心跳骤然加快，就像野马脱缰，直至几个男生的目光随着言凡望过来，她才急急转过身，藏起自己，心跳声声，红了满面。

　　“唐晓雪，你确定他是刚转学过来的？怎么你们班男生跟他很熟的样子啊？”别的班的女同学也过来凑热闹。
　　许橙微微抬头，仔细听着她们的谈论。
　　唐晓雪：“哎呀，因为他打游戏特厉害，刚刚自我介绍讲什么排名什么冠军的，张多多激动死了，一下课就去找言凡说话。”
　　“噫。”女同学发出个不褒不贬的音节。
　　唐晓雪一脸开心：“你们不知道刚刚有多搞笑，老余那脸都黑成什么样了！”老余是她们班班主任。

　　许橙再一次给言凡默默添了一笔。她很听老师的话，打游戏这种事，当然不是好学生应该做的，像周谨一就从来不打游戏。
　　出于对小混混的批判，许橙悄悄往后扭头，到达一个足够看见言凡的角度。
　　张多多在说话，而言凡微微仰着头，好像在思考什么，又好像在单纯放空。教室的一切光线都偏爱他，在光下，他整个人轮廓愈加分明，实在出类拔萃，让人难以挪开眼睛。
　　“许橙，周测那个……”唐晓雪唤她。
　　回神，许橙猛地扭回脑袋，心跳很快。

　　预备铃打响，大家陆陆续续回座位。许橙和唐晓雪的座位就在言凡前两排，经过他时，许橙下意识屏住呼吸，她很害怕他会喊住她，在众目睽睽之下。
　　没有。
　　言凡只是目送她，目光依旧坦然直率，许橙依旧感受得到。她中午以来所有细腻的心绪此时都汇于耳尖，催成金秋熟透的苹果红。
　　男同学介绍“这是许橙”，没起哄，谁第一次见到许橙都容易盯着她看。

　　上课铃响，闹哄哄的教室恢复安静，可许橙难得地集中不了注意力。
　　她浑身充满细细碎碎的情绪，像心里住了一只绒绒的雏鸟，很不安分地上蹿下跳，弄得她的心又痒又乱，可她偏偏揪不出它。
　　言凡怎么就成为了她的同学？
　　晚自习中途，憋了小半天的雨倾盆落下，唐晓雪打开窗户透气，许橙嗅到泥土特有的味道，躁动不安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即使是同班同学，只要她不想，也不会有太多交集。

　　晚自习下课，许橙习惯在教室多留几分钟，复盘一天的学习内容。她结束学习时，教室已经没有其他同学，整栋楼也是，处处安静，只有雨水在淋淋漓漓地敲打屋瓦。
　　急急走到一楼楼道口，许橙一个急刹，运动鞋和瓷砖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她顿时窘然，停在原地不敢动作。
　　男生身形挺拔地望着雨，这时侧过身，看到许橙，他面色并不惊讶。
　　“你出来得够迟的。”他上下扫了扫她，轻描淡写开口。

　　他在等她？因为中午的事？许橙紧紧握住手中的伞，心里紧张。仅仅远处一盏路灯打过微薄的光亮，她看不清晰言凡的神情。
　　许橙轻声：“中午的事我没有和别人说，不会影响同学对你的印象。”
　　抿抿唇，又说：“我也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写了检讨，所以你放心吧。”
　　言凡却轻笑：“随你。”
　　随你？许橙惊讶。
　　他不在乎这件事，那为什么在这里等她？

　　“那我走了。”许橙不想与言凡多交流，这是她晚自习就决定的事。
　　许橙撑开伞往外走，暴雨猛烈地拍击在伞面和地面上，激起层叠白浪，这是一场大雨。一步、两步，第三步时，女孩子顿足转身。
　　许橙眉攒得紧紧的：“你没带伞？”
　　言凡手上空无一物。
　　言凡勾起笑，弧度很浅，并不刻意：“所以我是在等雨小，不是在等你。”
　　许橙耳尖顿时滚烫，她很想把这个刻薄的人丢在这里转身就走，可是她无法挪动一步。

　　“伞你倒是记得带，记性其实还行。”言凡突然说。
　　许橙不解：“大家不都带着吗？”
　　杭市多雨，气象变幻莫测，身边不留伞，很容易被浇成落汤鸡。
　　言凡扯扯唇，没说话。
　　许橙犹豫片刻，还是对男生说：“言凡，我捎你回寝室吧。”她眼眸坦然而真挚。
　　言凡挑眉：“我通校，不住寝室。”
　　许橙低头看一眼手表，再回答：“那我可以把你送到校门口再回来，来得及。”

　　言凡半晌没有声音，在密集的雨丝里他眯起眼睛，终于问：“你真的不认识我？”
　　许橙是一个很容易相信和原谅别人的人，即使第一遍她觉得自己被言凡捉弄，但第二遍他再问这个问题，她仍然会认真回答他。
　　于是许橙字斟句酌地询问：“我们以前见过吗？我的意思是，我应该认识你吗？”
　　言凡一字一顿：“你没有见过我吗？”
　　许橙真的迟疑：“我不记得我见过你。”

　　言凡没有说话，他们周身此刻只有雨声的淅淅沥沥，独奏曲单调而无趣。最终，他展颜微笑：“没见过，我只是在逗你。”
　　许橙瞪大眼睛，可没等她说什么，言凡径直走入雨中，只留下少年挺拔清俊的背影。
　　“言凡！”许橙下意识地喊他，可是言凡没有回头，她喃喃，“下雨了哎……”
　　男生就这样决绝地消失在雨幕中，眼前的一切都让许橙愣怔，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一个奇怪的男生，她实在没碰到过这样的事。
　　鞋子快要泡湿了，许橙扭身往寝室走。
　　她真的决定，不能和言凡多有交集。

　　“没带伞？”候在门口的青年皱眉。
　　“就这点雨。”言凡一身湿意地坐进轿车，随手拿起毛毯，囫囵擦着水淋淋的头发。手机屏幕适时亮起，是好友发来消息。
　　蒋泽：[你第一天咋样啊？]
　　蒋泽：[普高好我也来普高，那几个傻逼又在炫耀爹升了官了]
　　言凡：[也就那样。]
　　言凡：[有件事挺有意思。]
　　蒋泽：[咋？]

　　言凡：[我见到我妹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