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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肆:时光里的匆匆 ...

  •   这喇嘛庙建在一处地势极高的崖壁之上,俯瞰着面前的一处巨大矿坑。喇嘛庙的墙是黄泥垒的,裂痕爬了一整面墙,像是随时会塌,两扇木质的门歪着,露出两口黑洞洞的门洞,里面隐约飘出股发霉的木头味。庙前一根经幡杆直挺挺的立着,上头的布条已经被风撕得只剩半缕,耷拉着飘。面前的巨大矿坑像一张深渊巨口,坑壁被风沙和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露出暗红和灰黑交错的岩层;坑底积着浅浅的浑水,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零落的煤堆四周散落着锈蚀的铁皮和断落的木梁——但如今,这些都被荒凉吞噬,覆上一层厚厚的黄土和枯草了。

      走进喇嘛庙,僧人们念经的声音隐隐从院子深处传来,李朝岩拉着陈贤久绕过中庭的正殿,直奔阿妈所在的侧院厢房而去。此时正值落日,厢房坐东面西,正是被阳光洒满的时候。这是陈贤久第一次见到央金拉姆,她穿一身略旧的藏袍,就坐在窗边的床沿上,脸被阳光照出一圈圣洁的金光。她微微闭着眼,耳边戴着的一颗玛瑙坠子像血珠子一样红。“阿妈!”李朝岩唤道,“我来看你了。”

      她是个十分漂亮的女人,这一点在李夕晏身上已经可以体现出来了。岁月在她身上增添的不只是皱纹,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气质,这也许和她常年独居于寺庙有关。

      “我在山下捡到了了一个小孩,他是阿爸故交的孩子,叫阿山。”李朝岩蹲在央金拉姆身前,拉着她的手,“以后他就和我们住在一起,我把他带来,你摸摸看怎么样?”陈贤久这才发现央金拉姆的眼睛有几分异样,好似看不见的样子。

      陈贤久走上前去蹲下,拉过央金拉姆的另一只手,道:“央金阿妈,我叫阿山,是朝岩和夕晏的朋友。”央金拉姆的脸朝他偏了偏,似乎想用眼睛看看他,但力不从心,只能无奈作罢。她摸索着他的手,又有些颤抖的摸上他的脸颊,在划过他鼻骨时手一顿,猝得收回来。“阿山?好孩子,你姓什么?”她开口。“我姓陈的,央金阿妈。”

      一瞬间,央金拉姆收回了拉着陈贤久和李朝岩的手,背过身去道:“你们回去吧。”她的背景写满了孤决,“巴孙吉凉不听我的劝告,我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向地狱。我劝不住他,他也不允许我带走儿子,如今又来了这个孩子,我想我们以后也没有再见的必要了。”

      “阿妈!”李朝岩有些绝望的喊道。

      “回去吧,孩子。山神会引导你走正确的路的。”央金拉姆说完,竟是一副再也不愿说一句话的样子了。

      走出喇嘛庙,李朝岩还是一副回不过神的样子。“阿山,你知道吗?”李朝岩看着庙前巨大的矿坑,“我小时候,曾经觉得我很幸福,父母很恩爱。我阿妈曾经是贵族家的小姐,当初为了娶她,我爸不知付出了多少努力。即使后来我阿妈家没落了,也是我爸义无反顾的护着她,才让她免受那些闲罪。那么多年风风雨雨,无论遇见什么他们两也都互相扶持过来了。可就在那天晚上……”他似乎有些说不下去了,“那天晚上我突然听见他们屋子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还有砸东西的声音。那是他唯一一次对她动手。就那一次!”

      “她头撞在床沿上晕了过去,我疯了一样下山去找医生,后来,等她醒过来,就再也看不见了。”李朝岩轻笑了一下,“再后来,她就搬到了这偏僻的喇嘛庙住着,还带走了夕晏,这么多年,一次都不回来,就那么绝情。我不知道该怪谁?怪李蔺吗?可是她不要我!她只要夕晏!”

      站在崖壁边,冷风顺着脖领子往里钻,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多少次做梦,我都梦到阿妈回来了,我们家还像从前那样,热热闹闹的,哪怕那时候穷点,苦点,也比现在这样不共戴天的好……”

      少年的爱恨总是如沸腾的滚水般,带着灼烧人心智的力量。

      “我在家时,总是绕在父母长辈膝下,今日出门听戏,明日上街逗鸟,还有弟弟做跟屁虫。如今——也不过像昨日黄花了。”两少年相对无言,那些记忆里的美好就如眼前的矿坑一般,被废弃在时间的长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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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这般咀嚼着过去的伤痛和未来的忐忑中,时间黄沙一般的被吹过去,徒留两个少年在日日插科打诨的学习和游戏中长大。

      转眼间,陈贤久已经来到卡士塔尔三年之久。如果他的旧识再见到他,想必一定是认不出他的,他个头窜的极高,身形瘦削但挺拔,不再是当年那个羸弱的少年。连年戈壁上的摔打也使他粗糙了许多,他的肤色不再是少年时的苍白,而是被风沙晒成小麦色,只是还带着南方人特有的细腻底子,像是被西北的烈日硬生生镀上的一层壳。

      这些年除了日常上学外,他多是随着李朝岩负责边境货物的押送,这连绵的大山中,哪条沟里藏着狼,哪片坡上埋着坑,哪条崖缝能塞下半袋子货,连矿坑边那棵枯树倒下的日子他都能掐着算出来。

      三天前李朝岩单独去压一批货,两人约定好了等他一回来就去喇嘛庙和夕晏碰面。这些年,央金阿妈真的狠下决心再也不与李朝岩见面,连带着李夕晏也几乎一年都见不到一次,好好一个李家,竟像是生生被拆分成两半了。

      这次碰面是因为李朝岩的十八岁生日要到了,他生在六月廿八,正赶上大暑时节。过了这个生日,他就要到李蔺的外贸公司上班了,自从前些年李蔺从边境贸易站的位置上下来后,没几年,乘着改革的东风和多少年积累的人脉,又如火如荼的搞起了外贸公司的生意。

      而更重要的一点是,李夕晏要随着老师去城市里学跳舞了。关于她小小年纪的女孩子一个人远走他乡去求学这件事,陈贤久是操了一万个心,但亲爹娘李蔺和央金拉姆竟然都没有一丝反对意见,李蔺甚至抛出了只要女儿乐意,多少钱都不是问题的话。陈贤久觉得这是他为了弥补这么多年没有陪伴在女儿身边的亏欠,实在无比浅薄。但事已至此,两个哥哥只能前来送行。

      陈贤久靠在一棵大树粗壮的枝干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多少年都没有变化的破旧喇嘛庙。

      远处忽的传来一声呼哨,正是那大寿星拍马而来。只见他穿一身麻褐色的薄衫,手臂和身上的肌肉若隐若现,青年蓬勃的力量感呼之欲出。大寿星好不潇洒,却给陈贤久铺天盖地的带来了一身土。呛得他差点儿从树上掉下来。

      “咳咳咳,大老远就见你在那嘚瑟,遇见什么好事了?”陈贤久灵巧的从树上跳下来,一搂李朝岩的肩膀。他俩如今身量差不多高,只是陈贤久还是少年般瘦削,不如李朝岩已经长出了男人独当一面的力量。

      “我这趟压货,发现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大秘密!”李朝岩这家伙不知道怎么回事,越是跟熟悉的人说话越喜欢卖关子。

      “要说就说,别搞这些神神秘秘的东西。”陈贤久一推李朝岩,直接明了的要跟他划清界限。

      “我在这批货的货箱里,发现了一个佛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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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阿山!你们说什么呢?”李夕晏从喇嘛庙的后院翻墙出来,像这边跑来。她穿一身简单的白布长裙,但仍遮不住她的出众的样貌,加上她常年练舞,更显得高挑出彩。她跟央金阿妈同住在喇嘛庙的侧院,这些年每次见他们都得偷偷从后院翻墙出来,以免被阿妈发现,伤了阿妈的心。

      “呵,没什么。庆祝大寿星马上就要进伯父的公司做太子爷了。”陈贤久还记得当年他们三个人因为那个佛头不欢而散的经历,如今他们三个难得聚齐,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无论如何他也不想破坏这样好的气氛。

      “阿山说的有道理,朝岩马上就要成年了,我们应该去感谢山神老人家。”李夕晏略一思索。

      “你个小丫头,一天到晚待在喇嘛庙里,不仅染上一身香火味,还满脑子封建迷信。”李朝岩对这个妹妹简直没办法,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从来打动不了他分毫,对于阿妈和夕晏长年累月的留在喇嘛庙里,他也是满腹的怨念。

      “夕晏说去拜山神,就听她的吧。”陈贤久摸了摸李夕晏长长的发辫,“你要走了,这一走,就不知道何日才能再见了。”他话中带着一丝感伤。

      “你看看,你又来。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还是动不动就讲些酸调调,吹了这么久的黄沙子都没把他的诗情画意吹掉。”李朝岩有些嗤之以鼻地道。

      陈贤久也不与他吵,只觉得心中酸涩又幸福,当下这般的日子有多来之不易,他再清楚不过,未来又有多变化莫测,是他这蜉蝣可以抗衡的呢?他翻身上马。朝着李夕晏伸手:“来!上马!咱们拜山神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肆:时光里的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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