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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叁:小院中的谈话 陈贤久正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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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上到地面,李朝岩二话不说,拉着陈贤久就向外奔去。
“你的马我让人给你牵到院子外了!”老胡来不及拉住他,只能扯着嗓子喊。
“多谢了,这次你是帮了我天大的忙了!改天我给你带好酒!”已经跑出去三尺远的李朝岩远远的道。“这小狼崽子,真是闲不住,一天天的尽惹事。”老胡心里念叨着,转身去拉刚从暗门中探出身的李夕晏,“你哥又不带你跑掉啦!快跟上他去,马就在院子拴着呢!”对上李站长家的这个漂亮小丫头,连常年在风口吃沙子的老胡语气也软了三分。
“这次麻烦胡叔了,改日我和我哥上门来道谢。”李夕晏说话还是那么周到,就是脸上的微笑有几分挂不住。说罢,转身出门去追那二人去了。
老胡笑着摇头,这一日一夜的惊心动魄,在他看来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他只是感慨李队长家的一双儿女竟会有如此反差的两种性格,同时好奇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年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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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住得远离小城,李蔺原先是边境贸易站的站长,这几年退下来后也仍是携家带口的久居山上。
卡士噶尔这处小城卧在一片连绵大山之下,天气稍微晴朗的时候,站在城中心就可以远远眺望见群山中最高的慕士塔格峰。边境线就隐没在这无尽大山中,跨过这连绵的群山,就到了临国阿拉汗国。
陈贤久被李朝岩带进小院的时候,正巧撞上了要出门去的李蔺。李蔺一见到陈贤久,动作一顿,脸上表情变幻莫测,仿佛受到了什么巨大的打击,额头和鼻翼如刀刻般的皱纹又加深了几许。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李朝岩从没见过父亲这幅反应,便知父亲一定是认识阿山的,一时间,一肚子草稿全化成泡沫,一句也吐不出来,只能闭口不言。沉默良久,他推了推陈贤久,转身便出了院子。
李蔺看着陈贤久破烂单薄的衣服,前襟上的血道子还明晃晃的挂着,就连脸上也破了几道口子,加上在地窖里蹭上的黑灰,浑身都写满了落魄二字。陈贤久看见李蔺的反应,也觉得奇怪。按理说,他是没见过爷爷这个远方的老友的,“李伯父。”陈贤久开口道。
沉默良久的李蔺终于开口:“你是阿山?”声音有些暗哑,“四年前我曾去溪台看望老爷子,那年阿礼还是刚学会说话的年纪,老爷子稀罕他稀罕的不行,天天抱在怀里带着。那天在院子里,我到的时候,你刚从老爷子那把阿礼抱出去买青团,我们打了一个照面,我估计你也不记得了。”李蔺有些惆怅的搓了搓脸,“我也有大半年没收到老爷子的信了,这么长时间没个消息传来,不管是好是坏的,总该有个消息啊……”
李蔺把陈贤久揽进怀里,重重的抱了他一下,宽厚的胸膛带着浓重的力量感。他个子很高,是个粗壮剽悍的西北汉子,跟从前家中那些文质风流的长辈完全不同,陈贤久隐约在烟熏和尘土的味道中闻到了一丝硝烟的气息。“一路过来,苦了你了。”李蔺又摸了摸陈贤久有些硌人的肩胛骨。
李蔺把陈贤久带进浴室,给他一指摆在房间角落的木桶,道:“我这也没什么好条件,我去给你拎两桶热水来,你先好好洗一洗,换身衣服,上过药,修整好了,再跟我好好说说。”
李家面积不小,房间里也都还整齐,就是透着一种萧条劲儿,像临时宿舍似得,乍一看总觉得没什么人气。
陈贤久风沙里逃亡了几十天,还是第一次正经洗到一个热水澡,总算是洗净了一身狼狈和污浊,变回了那个温柔文气的南方小少爷。
他看着镜中自己的脸,只觉得多日蹉跎,他竟已有些认不出自己了,脸上的伤口破坏他皮相原本的精致,而眼神中的疲惫和决绝,更他和从前有了天翻地覆的区别。
李蔺在书房等着他,其实自从长久收不到楚家的消息后,他就觉得大事不妙。何况老爷子给他的最后一封信中,大有要托孤的意思。这大半年来,他一直徘徊在山上,不曾去往其他地方,就是在等着这一天。在当下这个多事之春,亲眼看见楚家的大少爷伤痕累累的狼狈而来,小少爷也没跟在身边,便知道恐怕家里的大人都已经是难逃一劫了。楚老爷子写给自己的绝笔信还压在抽屉最下方,李蔺轻轻摩挲着桌子上压着的玻璃板,眼里闪过几分晦暗不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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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声敲门声传来,陈贤久推门而入,他穿了一件李朝岩以前的旧式长袍,脖子上还夹着一圈不知什么动物皮毛做的围脖。陈贤久本就皮肤白,这么一穿,衬得他脸色愈加苍白,下巴上的血道子也愈加刺眼。
李蔺这样打量着陈贤久,倒是看出了几分当年烟雨江南中的气质,比起刚才不敢认的样子好了不知道多少。
陈贤久率先打破了这一室宁静,他一掀长袍,便跪了下来:“李伯父,我今日前来,是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爬到这里的。家父平白遭人陷害,百年基业毁于一旦!我拼尽全力才保住最后一丝希望逃了出来,就连、就连母亲和弟弟也在路上离散。”说到这,陈贤久的眼皮神经质般的抽搐了一下,“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命,而是整个家族的命!我知道您和我爷爷的情谊深厚,也知道您不是见死不救之人。我愿以此账本为凭,换取您的庇护,不是因为我贪生怕死,而是因为我知道!我不能让那些豺狼的阴谋得逞,不能让爷爷一生的心血白白断送!您若肯伸手,我这条命,从今往后便是您的!”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账本,双手奉上。
他跪在地上,身形单薄,却又似有一束钢钉从头顶钉下,将他整个人牢牢钉在了地上。
陈贤久这一席话说的又狠厉又决绝,带着一股向死而生的味道。李蔺一下也被震住了,不曾想这十三四岁少年有这般血性。但是转念一想,他一路从溪台到卡什塔尔,几千公里的铁路线,中途几十个站点,又有多少龙潭虎穴都让他给闯过来了,又岂是那没血性的弱质少年呢?
李蔺快步从桌子后走来,一把扶起少年道:“你说什么呢!来了你李伯父这,你就把这当自己家。以后你就和朝岩那小子一起上学,一起赶集、放马!让他给你做个跟班的,什么命不命的,老爷子对我恩重如山,我又怎么能在这紧要关头做那不仁不义之人。”他顿了顿,又道:“但是,你家里的事,要报仇还为时尚早。毕竟有半数盘子还是在这边,家底子也还厚。只要我还在,家里的那些老叔叔们哪个也不会对你有什么说道,你就继续做你的少爷。不过就是……”李蔺神色有些纠结,“我估摸着你之前的名字是用不了了,阿山,你得给自己重新取个名。”
陈贤久抬起头,直对上李蔺的眼睛:“多谢李伯父费心了,我在卡什塔尔遇见朝岩的时候,我就告诉他,我叫陈贤久。”他笑了笑,“只要伯父给我口饭吃,给我个地方睡觉,还讲究什么少爷不少爷的呢?”他语气中透着一股自嘲的味道,将手中的账本轻轻放在李蔺的书桌上,“这边的生意,还要多靠伯父帮衬了。”说罢,便转身关门出去了。
李蔺看着陈贤久离去的背影,那少年还是个孩子模样,个头也只有小小的一点,他却从这萧索的的背影中,看出了一把挺立的骨头。他摸了摸那账本的封皮,深感对方没有将楚家一网打尽,等这少年日后成长起来,对方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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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贤久从院子里走出来时,正巧遇上李朝岩从山间遛马回来。
这还是李朝岩第一次看清楚陈贤久的脸,之前都当他是糊在血下的泥猴子。如今,李朝岩只觉得这家伙不仅名字像个修仙的道士,连长相也像个修仙的道士。这倒不是说陈贤久长相老气,而是他太白了,往那一站就像个会发光的白玉,再加上换了身干净衣服,倒也是人靠衣装,凭着那身淡定的气质,摇身一变成翩翩的佳公子了。
李朝岩心里一箩筐的念叨还没倒完,就听见陈贤久问道:“夕晏还没赶上来吗?她一个人行动会不会有危险?”李朝岩一听这,也不在心里评价陈贤久的长相了,他对着陈贤久伸手:“上马,我带你遛遛去。”
茫茫大山的蜿蜒小道,往往都藏在隐秘的山崖下,不是熟悉这里的人是绝对找不到路的。李朝岩一边拨开山路上旁逸斜出的树杈,一边说道:“你刚在我家待那么半天,难道没发现这家里没有女主人吗?”他倒也不忌讳,也不等陈贤久答话,“我阿妈住在喇嘛庙里,连带着夕晏也在那儿成天吃斋念佛。她不怎么来这边这边的房子,都是我去看她。”陈贤久听后有些沉默。只听李朝岩接着说道:“不就是这么大的房子里住两个单身汉吗?以后加上你就变成三个单身汉了,哈哈!”陈贤久更加沉默,只留李朝岩独自一人在那自说自话,笑成一副孤影自怜的样子。
“要不我现在带你去找她?正好让我阿妈瞧瞧你!”说罢,一挥马鞭就在这羊肠小道上飞奔起来,向着更深的山中喇嘛庙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