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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青梧其三 念痕 ...
下午看新病例,又是一通刨根问底。
第一位是三天前开始的,他早年拜过散修为师,后来修为停在见微四层,再无寸进,索性回青梧接了家业。
宋逐风细细询问着,照旧给他搭脉。
聂情从进门以后便没怎么说话,细细观察着。
凡人的识念,又或者修士的灵识,都会随着情绪起伏轻轻延伸。
只不过,过去修真界似乎并未对这方面有深刻研究,真是缺乏学术精神。
“还记得昨日做什么了吗?”聂情问他。
“昨日?上午在铺子里,下午去了趟城北,送……”他停住,摇摇头,“记不得了。”
铺子里的伙计提醒:“东家,昨日送的是屏风。”
“对对对,屏风。唉就是这样老忘事。烦人。”
聂情若有所思。
灵识仿佛千丝万缕之线凝结成网,他回忆的一瞬间,却像被人抽去了一根,因而崩塌。
有什么能够剥离一丝灵识吗?
后面几例,宋逐风照常诊脉、问症。
回客院的路上叫卖声不绝,聂情对这里的特色花糕有些兴趣,问聂敏言要不要,小少年顿了顿,低声说不必了师尊。
“怕牙疼?”聂情故意道。
聂敏言抿唇,神色看不出难受还是羞愧,艰难地说:“师尊曾说不可不知节制,我便早已戒了甜食。”
“越怕越逃避什么,越容易重蹈覆辙。”聂情心想自己真是道貌岸然,明明是他训得聂敏言这样,此刻又冠冕堂皇教育起来,仿佛真是为了他好。
其实只不过玩心起了,想看聂敏言可怜的样子罢了。
果然,聂敏言只是想到糕点,便觉得牙根酸疼,手腕微微发颤,张口想说什么,又说不出。
聂情付了钱,又道:“若你克制太久,反而会再次成瘾。”
“……弟子听师尊的。”聂敏言下意识听话伸手,接过了那包好的油纸。
他们三人带着帷帽,尽力降低了气息,因而这两日哪怕在城中晃悠,也未引起太多人关注。
等进了门,围坐一桌,聂情问他们可有收获,聂敏言把糕点放到一边,道:“师尊,师兄,他们好像都很困。”
“刚才那几个吗?”宋逐风想了一下,打哈欠、揉眼睛、神色略带疲态,确实如此,“似乎昨日问察过的病人并不这般。”
聂敏言又道:“既然大多都说近来睡得很好,梦都不做了。那为什么还会困倦?”
宋逐风提出猜测:“难不成是什么食梦异兽,传说中的伯奇?”
聂敏言并不了解,聂情倒是听说过,接话说:“民间百姓是有做噩梦之后,向伯奇请求吞食噩梦的习俗。但我记得并不会有什么副作用,传说还会招来福气和好运。”
伯奇伯奇,不饮酒食宍(肉),常食高兴地,其恶梦归于伯奇,厌梦息,兴大福。*
“或许是某种效仿伯奇的妖邪也未可知。”
“那不如等他们入睡做梦,再看看神魂灵台。”聂情顺着宋逐风的话,“你有这种丹药吗?没有的话我写个符吧。”
“有造梦丹,”宋逐风道,“一般是配合治疗走火入魔用的。”
过了片刻,城主带着梁管事来访。
聂情不喜欢同人交际、被人奉承,城主也知晓他便是传闻中的素玄剑尊,谦逊见过礼,姿态很低。
宋逐风作为交际代表,你来我往了一番。
话毕,梁管事报告说,今日并无新增病例。
“这倒奇怪了,”宋逐风翻看着册子,“按照记录,每日都会有一个以上的百姓。难不成是因为昨日我们入了城,被发现了?”
“既然每日都需要,那就耗着,等那东西忍不住出现。”聂情指了指宋逐风之前圈出的范围。
他转向城主,提出要求:“守株待兔也需要配合,今天这几位新病人,谁愿意睡一觉,让我们看着便可。”
自然是百般答应。
/
他们告了辞,聂敏言独自吃起饭,包着糕点的油纸打开,搁在一边。
想起宋逐风也算博览群书,聂情同他探讨:“修士传音、内视、探查、施法,无一不需要灵识。灵力由灵气转化而来,那灵识从何而来?”
宋逐风摆出小辈姿态,回道:“自然是神魂。”
“那被夺舍之人,灵识又如何算?”聂情问。
按现代思维理解,神魂和灵魂没什么区别,可他现在换了魂,怎么还能用“聂情”的修为和灵识呢?
“肉身丹田不变,神魂换了,灵识自然也换了。”宋逐风像被老师抽背的学生,有些紧张,“师尊说,神魂为人之本,七情六欲、记忆心性皆系于此,灵识则是神魂感知天地的外延。”
聂情又问:“那念头呢?”
宋逐风没反应过来:“什么念头?”
“假如我想杀一个人,却不调动灵气,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在心中想。”聂情继续道,“你认为这个念头会不会留下痕迹?”
“那不就是……杀意?”宋逐风迟疑道,“应当是会的吧?对情绪感知敏锐的人,便可轻易推测出他人的想法和喜恶。”
聂敏言也认真听着,心道宋师兄的确卓尔不群,师尊往常并不关注其他弟子,如今却考察起他学问,若自己看的书再多些,修行再好些便好了。
宋逐风又道:“师尊似乎提过,他称为念痕。”
聂情有些兴趣:“怎么说?”
宋逐风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枚玉简,递过来:“师尊修神魂丹药,常同这些东西打交道。人若死时执念过重,神魂哪怕散了,也可能在故地故物,乃至故人上留下一点残识。又或者法器认主,哪怕主人死去多年,也可能仍旧抗拒旁人。世间所谓鬼影、故梦,有些便是因此。”
聂情接住玉简,随意扫过其中内容。
里面记载的都是些前人的杂论,譬如以旧物入梦、残魂寄器之类,并没有形成什么完整体系。
修士专注于修行,只将灵识作为联接的工具使用,对于它引起的细微变化,也只认为是灵力波动。
聂情这几年醉心钻研修真奥秘,认为这念痕是灵识的一种变体。
照雪是本命剑,契约后便在他灵台烙了印记。若它在聂敏言这先天道体身旁,聂情凝神去看,竟然发现如蛛丝般,与自己相连的浅淡轨迹。
聂情神念一动,驱使它时,这轨迹便会微微变化晃动。
“活着的时候,念头也存在。”聂情抬起手,指尖隔着虚空,轻轻点了点宋逐风的眉心,“你每一次动念,灵识便都有所变化。”
所谓杀意、剑意、执念,本就是同一种东西。
他长发披散,拢着薄烟紫的外袍,常年冰雪似的颜色妍丽许多,此刻竟然微微带着笑意。
聂敏言甚少见到师尊如此情态,顿觉嘴中糕点寡淡无味,心下的艳羡更浓了,见宋逐风若有所思、并未作答,插话道:
“所以师尊以前教我,万事发生都有征兆。若一个人反复想同一件事,又或是许多人同时想一件事,那念痕便会浓烈,是这样吗?”
“这不就是邪祟操控人心,要他们拜服的目的么?有一万个人觉得它是神,便真能窥得一点天机。”聂情偏过脸看他,狐狸似的眼微微上挑,指尖灵光闪烁,又转瞬消散。
聂敏言被那罕见的柔和神色摄住,如在云端飘然,道:“师尊说起这个,是觉得同城中怪事有关?”
聂情点头。
聂敏言心领神会:“今日我观察那位修士,觉得他的灵识有些散,像缺了什么粘合一般。按您刚才说的,他们忘记了当下的记忆,是因为念头变弱,又或者消失了吧。”
该说不愧是男主吗?换地图变得聪明多了,一点就通。
聂情这四年逍遥充实,又对聂敏言呼之即来,招之即去。此刻想到这些,有种骤然冰冷的感觉,仿佛提醒自己,只不过在一本书中。
他平静道: “差不多,我怀疑他们并非缺魂少魄,而是缺了念痕。今夜若能等到那只‘兔子’,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
听说只需睡一觉,有一位修士十分愿意配合。
他在这些人中修为最深,此时修行停滞,急着解决隐忧,对三人谢了又谢,十分期盼。
聂敏言不知道为什么下午师尊突然冷了脸。尽管他习惯了,但明明和宋逐风说话时聂情还好好的,自己还听话把糕点吃完了。
他心里有些别扭,沉默许多,跟着聂情他们一同去了那修士下榻之处。
“别紧张,”宋逐风递了一枚造梦丹,“道友可服此丹,为造梦之效。”
他又要布下一道防御阵法,被聂情制止了。
“如此刻意,反而打草惊蛇,我们三人用敛息符便好。”聂情看了眼外间,“你在外面守着吧。”
宋逐风听话退了出去。
屋内只点了一盏灯,片刻,这修士已经睡熟。
聂情坐在罗汉椅中,放出灵识细细端详,聂敏言安静站在一旁。
他想起今天师尊所言,也放出灵识。
已是戌时,城中安宁,而灵识覆盖的领域,那些声音动作却都清晰可闻。
聂敏言缩小范围,凝练于这一间卧室,刻意翻找,终于看到了浅淡的念痕,形如蛛丝。
这修士已然入睡,还未做梦,念痕尚且浅淡,也不成线地杂乱无章。
然后是……师尊。
“对情绪感知敏锐的人,便可轻易推测出他人的想法和喜恶。”
宋逐风的话一闪而过,聂敏言抿了抿唇。
他的确就是这种人,因而师尊的不耐师尊的冷淡都能通晓。他不敢靠近聂情的念痕,只是远远看着,便能感觉到一种冷酷,除此之外平静极了。
而自己……不知是什么情绪,竟然显得十分黏腻。
聂敏言赧然时,聂情正认认真真等着。
床上的人一呼一吸,与醒着的时候并无太大区别。很快,薄薄的眼皮下,眼球灵活而急促地转动着。
他开始做梦了。
灵识范围内,他的神魂边缘也随之一颤,逸散的念痕只有半指左右,却明显了不少,如同一缕薄雾,停留不过须臾,便自然融入天地。
不久又散出几缕。
有些甫一出现便融了,有些停得稍久一点,没有固定形状,更谈不上颜色,若非聂情将灵识压到如此精细,很难察觉。
神魂边缘浮出一缕比先前更浓的念痕,在聂情的注视之下,向着一个方向,极轻地偏了一下。
聂情目光微凝,嘴唇微动,掐了个子母诀,附到念痕上。
下一瞬,那缕念痕骤然拉长,又变得极细,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远处勾住,一把抽了出去。
灵诀的微光几乎同时追上,穿窗而出,屋舍、长街顷刻被抛在身后。
“这么快就抓到了。”聂情有些意外,将灵识顺着那方向覆盖。
夜色骤然撕开,无数气息浮出,又飞快如潮水褪去。
那道念痕被拉扯得极细极淡,被聂情追到之时竟然断了,而后迅速弥散得无影无踪。
房中,修士全然无知,还在熟睡。
被抽走的东西太少了,甚至在众多修士眼中,只能算是废料和附加品,因此对神魂本体产生不了任何波动。
宋逐风在外间,感觉到聂情放开灵识便进了来,问道:“师叔,怎么了?”
“方才有东西来勾走念痕了。”聂情收回灵识,“不过我追到一半就断了。真不知道是蠢还是聪明,既然敢来,还怕我找到。”
“所以,众人的异常都是因为念痕被攫取了?”宋逐风有些意外,“只是这样便能让人健忘吗?”
“一次自然不会有什么,但这东西不是频繁来取吗?若不再取,估计便能慢慢恢复了。”聂情淡淡道。
“师尊,我方才将您给我下的子诀附了过去。”聂敏言开口道。
“你是说,附到来的那东西上了?”聂情有些意外。
聂敏言点头称是。
原身修习剑意更多,在灵台受损之后,虽然因为在判词境灵识依旧强横,聂情却无法更精细地控制了,否则会加速境界退化。
真不愧是先天道体啊。
聂情没什么表情,说了句“做得不错”。
/
以防万一,宋逐风自请留下照看这位修士。
聂情催动灵诀,追踪痕迹。
子母诀,母诀为阳,结印为本源印记,通常在施法者丹田之中;子诀为阴,由本源印记中分离,再打入目标体内,又或是挂上标记。
施法者点亮母诀,子诀便可共鸣本源,自动产生牵引力。
聂敏言能够将子诀剥离,又迅速附到连念痕都不算,形似于一团虚无之物上,这便是不可视物,依旧能见众生。
循着子诀,聂情慢慢把灵识放了出去。
越过城主府,青梧河,先是来到断开之处,又拐了个弯,去到了相反的方向。
对面怎么又似乎有点脑子了。
太强的灵识别说低阶修士,寻常凡人也会无端心悸,他没用全力,却觉得这种控制让人更疲累。
来这一趟真折寿了,既然能攫取念痕,这东西若能为他所用,再对聂敏言敲骨吸髓、反哺自身,岂不顺心如意?
终于,灵识经过旧巷,钻入了城南一处体面古典的宅邸。
聂敏言早将舆图铺好,聂情看了看,重重圈出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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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青梧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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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谢谢大家阅读,写完《被冷酷哨兵的毛茸茸缠上了!》之后无缝继续更,不会坑的我很爱聂情TT 开文以来数据太差了,现生又很忙,一打开榜单或者软件看到的都是限流的、不好的消息。 明明写的时候很让我开心,但就像巴甫洛夫的狗,现在一看到这个页面就开始躯体化,手抖头痛失眠,真的太痛苦了,我一直都在焦虑状态,一万个lex大喊的那种痛苦(。)所以暂时休息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