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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青梧其四 对照 ...
避免夜长梦多,聂情带着聂敏言就要出发。
他名声太厉害,宋逐风一点也不担心,叫小厮去通知了城主和管事,便安静等候他们归来。
风声骤变,聂敏言脚下已经换成了湿润的青石,方才还隔着大半座城的宅院已在眼前。
门前两只石狮子被雨水洗得发亮,院墙里探出几枝梧桐,匾额上一个有些掉色的“于”字,檐下灯已灭,门扉犹紧闭。
聂情有些意外,没有妖邪之气,甚至连邪修的血腥浊气都没有。
宅邸薄弱的阵法于他而言形同虚设,聂情只将照雪抽出剑鞘,结界霎时便被搅化,门嘎吱一声,慢慢开了。
二人走过前院,这里还算大,布局古朴雅致,竟很整洁,廊下种有几盆兰草。
循着子诀气息进了后院,聂情停在一间卧房前。
照雪剑尖轻轻滑动,地面石砖崩散如沙,一道狭长的石阶显露出来,显然有着地下空间。
入口透出的阵法灵光骤然大亮,如殊死相博。
聂情却动也未动,他的境界太高,此刻又不是虚弱的夏时,灵识威压只铺开一瞬,才亮起的阵纹便一寸寸暗了下去,昙花一现。
他和聂敏言缓步下了台阶,听到石室里一声极轻的叹息。
“既是剑尊,何必毁我的阵。”
聂情并未隐藏照雪,稍有修行年岁的人,此刻都能认出。
地下比想象中宽阔许多。
四壁镶着照明灵石,中央是一方三丈有余的法阵,阵纹并不繁复,有些地方甚至显得生涩,显然并非出自大家之手。
阵眼是一盏灯,黄铜座,白玉盏,一粒幽光飘飘摇摇浮着。寻常阵法以灵气流转,而他们追查的念痕,此刻正在阵中流动,缓缓汇入灯芯。
这东西……
聂情将目光投向一旁坐着的男人,他修为只有见微初境,一身朴素青衣,既没有逃,也没有收回法器,敛眉低目,依旧未停这法阵。
念痕是收不回的,健忘也没有对症药,聂情便未出言制止,顺便继续观摩这阵法流转,问道:“青梧的怪事,便是因为你?”
“是。”男人痛快答了。
“理由。”
实在太过顺利,聂情把照雪也收了回去。
“……为了,”男人目光落回灯盏上,“我弟弟。”
/
他说他叫于循之。
于家原本也是青梧一户修仙世家,只不过祖上最高也才出过执象境修士,数代过去,早已衰微。
到了他们这一代,只剩兄弟二人有些修行资质。弟弟于怀之比他小五岁,也比他天才。
亲长死得早,二人自幼相依,于循之既做兄长,又做父亲。于怀之十岁入道,十四岁便见微五层,原本已经拜入一处宗门。
偏偏十七年前,青梧发了洪水。
凡人的水患对于修士本算不得什么。于怀之随宗门弟子救人,将困在堤下的数十百姓送了出去,意外突生,山中灵脉震荡,冲出数只受惊妖兽,再没能回来。
尸身找到,已是五日后。
“他死前灵台受创,又快过头七,魂魄散得很快。”于循之道,“我那时修为低微,连他的神魂都留不住。”
聂敏言看了眼灯。
“里面只是一点念,因为他想回家。”于循之平静地倾诉道,“这是祖上传下的,名唤照梦盏,本是收摄梦魇与心魔,化为自用的法器。我整理旧宅遗物时,在祖父留下的书里找到了一卷残篇。”
见聂情并不掩饰好奇,他伸手从书架上取了出来,递了过去。
聂情翻开来,上面的字迹古旧,还有虫蛀水蚀的痕迹,和宋逐风的玉简有些观点很是类似。
“一点前人杂记。我试了许多次,又改了阵法,终于用照梦盏留住了怀之的残念。”
竟从这种东西里拼成了一个阵,聂情倒有些意外了,说:“所以你便偷取这些念痕,用以供养你弟弟的残念。”
“是的。”于循之有些痛苦,却看不出半点羞愧,“改阵法花了五年,哪怕有照梦盏,他的念还是越来越弱。我翻遍旧物献祭,去了许多地方找招魂之法,邪术算什么,我什么都试过,但是没用,便用自己的灵识养他。”
“养了八年,我境界跌破了,后来便用灵石。再后来,你们知道了,我发现真正有用的,只有人的念。”于循之抬起眼,“但我并未伤人。”
聂情点头:“所以你现在还能坐着同我说话。”
于循之被他的回答一梗,继续为自己辩解:“人会生出无数念头,梦中尤其杂乱,醒后大多也不会记得。我每次只取一缕,不会触碰神魂本体。剑尊应当查过,最早那些人已经恢复了。我若真想害人,何须如此麻烦?”
“我不过是,”他垂下眼,“一个固执之人。”
可惜聂情从不怜悯,冷酷点出:“可你偏要强求,摄取频率越来越高,才终于纸包不住火,出现健忘怪象。”
他懒得多说,问:“你学过阵道?”
“只学过些皮毛。”
聂情指尖轻动,几道阵纹微微亮起:“那这里为何逆转?”
于循之怔了一下,随即答道:“聚念之时,不同人的混在一起,反而容易冲散。我试着将这处逆行,让它们彼此争斗,精炼为一股。”
又问过几处,他都一一答了,聂情终于有了些兴趣。
虽然念痕还未成体系,但已有不少记录,于循之靠一本残卷和一件旧法器,竟摸索出了一套能牵引、精炼、储存、转化念痕的方法。
“你觉得,”聂敏言问,“他还有机会聚魂醒来吗?”
于循之艰难摇了摇头。
它甚至连一丝魂魄也不算,没有记忆灵智,不会重新唤他一声兄长。
人活着有千千万万个念头,喜欢,厌恶,欲望,痛苦,死了之后却什么都不剩了,未免太不公平。他不接受,才不肯放它消散。
“知道无力回天还要继续,蠢。”聂情直言,“我正在研究念痕,你这法器与阵法,我都很感兴趣。”
他语气平淡,却让人生不出反抗之心。
“照梦盏暂时借我。作为交换,我替你收敛这缕残念。”
这可是素玄剑尊……于循之怔住,话音微微颤抖问道:“您需要我做什么?您,您有办法?”
聂情看了眼聂敏言,回说:“魂魄已去,他早已转世投胎,我只能将这念痕温养稳定,再寄托到物件之上,最多是,成了模糊影子。”
于循之盯着灯中微光,片刻低声道:“多谢剑尊。”
“不必说谢,各取所需罢了。”聂情颔首,“至于你做的这些事,随我一同回去,等城主处置。”
“我明白。”
聂情便没什么可说的了,原本带聂敏言来想锻炼他实战能力,如今泡了汤,只能叫他破了这阵法练练手。
只不过,青梧城从此回归平静了。
/
城主与梁管事早在客院等他们。
聂情带着于循之回去,见他们神色明显一愣。
城主复杂道:“你莫不是为了怀之?糊涂啊,这点心魔困你十余年。”
聂情把聂敏言推了出去,让他交代前因后果,简单概括取念之事。
梁管事叹了口气,同宋逐风低声道:“于家在青梧好几代,他平日也低调安分,偶尔还替城中修士修补法器。真是……”
城主问:“那念痕还能回归自身吗?”
“不会,”聂敏言按师尊说过的回答,“念痕覆水难收。不过阵法停了,百姓修养一阵便好了。”
城主这才松了口气。
“你们按律法办。”聂情得了想要的,对后续处理没有兴趣。
未真正伤及魂魄,更远远谈不上夺魂。百姓受的影响实实在在,但过上半月,大多能够自行恢复。
现有的律条自然是对应不上罪名的,梁管事想了片刻,打算定盗窃。
他看了眼始终沉默的于循之,道:“那便是封修为、散财赔偿,再收押几年。”
“可以,”聂情点头,转念道,“不过这人有几分才能,收押也是浪费,带回宗门做阵符峰苦力便是。”
梁管事连忙应下。
宋逐风问:“师叔,那件法器……?”
“我借来了。”聂情坦荡道,“作为交换,我替他稳住于怀之的残念。”
宋逐风忙拱手钦佩道:“师叔果然是想继续研究念痕。”
“嗯。”
聂情心道,真是多谢温琏的推荐。
/
尘埃落定,他们可以回宗了。
宋逐风一刻也不闲着,先去城主府帮忙整理案卷,又去看了先前症状最明显的几个人。
卖茶的掌柜找了半天账本,最后自己从屁股下面掏了出来;那名修士已正常修行,不像前几日那般断断续续、神思倦怠;还有个老头坐在门前晒太阳,隔着半条街竟就认出了他,唤他仙师。
城主想为他们准备礼物,被聂情拒绝了,又说若实在想尽心意,为聂敏言准备些特色吃食便好。
聂敏言倒是长进了敢拒绝了,同他认真说师尊,弟子想清楚了,不会再控制不住嗜甜。
聂情便道,看来你不够痴迷,不错,心外无物方是修炼正途。
云舟离开青梧时正是午后。
秋雨沥沥,渡口仍有来往商船,几个船夫披着蓑衣搬货,岸边卖热食的摊子支着棚,白汽柔柔化于雨幕。
不过三天,他们便处理完毕,还多带了个人回去。
于循之向聂情请求,再看一次那照梦盏。
没了满城念痕供养,灯芯的光似乎淡了些,安安静静悬在其中。
于循之眼睛盯着它,嘴唇微微发抖,神色和情绪都太饱满,说痛苦后悔太重,说伤感思念又轻,或许是时间已经稀释太多。
真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感情如此之深重。
聂情伸手,将灵识凝在男人身侧,按他研究的那阵法一般流转,竟能将于循之的念痕裹住,缓缓引渡到灯中。
“怀之……”
灯中那点微芒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于循之停住呼吸,眼微微睁大了。
或许是风,或许是船,一盏灯的晃动有太多可能,但聂情没兴趣挑明,也不打算证明。
“叩叩——”
“进。”
敲门声将于循之惊醒,他再三道谢,不舍地退了出去。
进来的是聂敏言。
聂情正想着,等回去把于怀之的残念找个地方存好,就哄聂敏言交出一缕念痕,通过照梦盏引渡己身。
聂敏言看于循之远去,有些好奇:“师尊,您觉得他做错了吗?”
“不然呢?”聂情让他坐下,“他要留住谁是他的自由,把自己抽干了也是他的自由。可他无法决定旁人的意愿。”
“若是师尊也有很想留下的人呢?您会怎么选?”
聂情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干脆利落冷漠答道:“不可能有这一天。”
聂敏言不懂是聂情强到不会留不住谁,还是冷情到不会有想留住的人,又觉得兼而有之。
他问道:“师尊,这算出完第一个门派任务了吗?那我以后便能畅通无阻下山?”
“是吧,不过行走江湖你还差一样东西。”
“什么?”聂敏言好奇。
“剑。掌门说,待你回去便可去剑冢挑了。”聂情算了算日子,“后年仲春问剑会,别忘了。”
“是,多谢师尊师叔。”聂敏言按捺不住开心,又忍不住图穷匕见,揭露过来的真正目的,“师尊,宋师兄说,您将带来的凡剑插在了云上峰竹林之中,是真的吗?”
聂情被自己随手写的中二情节雷死了,看他一眼道:“怎么?”
“其实,弟子想要那柄剑……”
“行啊。”
聂敏言第一次被如此纵容,受宠若惊,正要起身道谢,又听到聂情冷冰冰接上后半句:
“你就拿着它去问剑会,然后被人斩碎,赤手对利刃,丢尽我的脸。”
聂敏言:“师尊你故意……”
“故意什么?”聂情哼笑。
原本绕在舌尖的逗弄二字怎么也说不出口了,聂敏言丧气垂首道:“弟子只是想要一个师尊的信物,日日带着,比试也带着,这样弟子就不会害怕任何事了。”
“莲花绣片还不够?”
这两日师尊太好了,聂敏言难得贪心,幼犬一样贴过来,大胆抱住聂情劲瘦薄细的腰,求他一般地闷闷说:“那太寻常了,想要师尊用过的……”
上次抱他还是聂敏言初入云上峰。
“行行,”聂情受不了肢体接触,抵着他脑袋把人推开,“你问剑会名次好,我便给你。”
聂敏言连忙应下。
/
聂情出了房门坐下透气,想着原著和现实有什么不同。
这里许多东西比他构思的更复杂,譬如灵识,譬如修行方法。
写书的时候聂情不会想这么细,既然是大男主文,这一切都是为谢檀服务,剧情的起承转合也是为了他的成长。
配角只在需要出现时便出现,剧情走完,笔墨自然跟着主角离开。主角离开某地,那里又死了谁、活了谁,他从不会耗费心力。
《见众生》很长,聂情回忆片刻,细节倒有点记不清了。
谢檀拜入天衡宗以后,前几年算得上原著里难得安稳的一段日子,修炼,宗门小考,下山,十四岁第一次参加问剑会,随后才一点点卷入事端,“聂情”的秘密也逐渐被他发现——
原来我并非池中物,原来师尊要我是另有图谋。
还有一个剧情点是,几大宗门难得齐聚天衡宗论道,连深居简出的佛修也来了,谢檀也是在那时第一次见识到不同心法之间的差别。
而他有先天道体,灵识足够支撑其运转不同心法,亦无后顾之忧,中后期谢檀也集百家之长,独创了一门心法,竟可供妖佛灵魔四道修炼。
聂情看了眼聂敏言的方向,他正在甲板另一头练剑。
云舟地方有限,他只一遍遍走最基础的剑式,一遍遍认真,看不出一点懈怠。
笨鸟先飞啊,聂情难免又想起另一个人。
他写的配角各有意义,谢明端便是最明显的对照组。
同父异母,年纪只相差两岁——谢檀是下贱的私生子,谢明端就是唯一的正统继承人;谢檀被聂情虐待、修为进展缓慢,谢明端就是天生异火的天之骄子;谢檀独自一人摸爬滚打,谢明端就生来拥有一切。
他在谢檀被带走后不久,也入了仙途。
谢家所在的王朝背后由太微宗扶持,它立宗很早,几经兴衰,如今依旧是最盛的几个大宗之一。
谢檀都能被仙人挑中,广乐侯心思活络,联系上了太微宗的驻城修士,负责验资质的长老听说他和聂情一样,出生天有异象,便亲自去了一趟,又立刻将人纳入宗门。
谢家大摆宴席,和当初谢檀离开时的情形完全不同。
一想到这么残酷的对比,聂情隐秘的恶意和快乐又被填满了。
练剑声停了。
聂敏言收剑,似乎察觉到他一直看着这边,转过身来,笑着同他问好:
“师尊!”
聂情微微歪头,朱砂明艳,眼弯似月,也柔软朝他笑了。
问剑会每三年一次,只允许见微境且骨龄二十一岁以下的修士参加,是整个东洲,所有宗门和修士都关注的大比。
原书里谢檀参加了两次才拿到榜首。
因为第一次,他对上了异母嫡兄,谢明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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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谢谢大家阅读,写完《被冷酷哨兵的毛茸茸缠上了!》之后无缝继续更,不会坑的我很爱聂情TT 开文以来数据太差了,现生又很忙,一打开榜单或者软件看到的都是限流的、不好的消息。 明明写的时候很让我开心,但就像巴甫洛夫的狗,现在一看到这个页面就开始躯体化,手抖头痛失眠,真的太痛苦了,我一直都在焦虑状态,一万个lex大喊的那种痛苦(。)所以暂时休息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