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不如选我做道侣》尺春迟

4、养玉其四 认路

　　聂敏言终于发现照雪不喜欢他。

　　聂情在时，照雪便天下第一温顺，晶莹雪亮，任由聂敏言握着，偶尔前方有障碍，还会大发慈悲地轻震一下提醒。

　　聂情一走，它便懒得应付了。

　　把他往石阶边带，领着他撞树，甚至明明前面就是灵泉，剑身还十分笃定地指着前方。

　　幸而聂敏言记得一点路线，又听见水声及时止了步。

　　于是今日照雪又将他带进陌生竹林时，聂敏言停下来，认真地说：“照雪前辈，我已经记住这一块的路了。”

　　照雪装死，聂敏言拖不动这柄法器，只好道：“师尊没说这里可以去。”

　　云上峰竹子长得很好，定期还会有弟子来采挖，但聂敏言不知道这只是普通的竹林，心道聂情只叫他认路，乱闯失了分寸怕是惹师尊厌恶，于是行事处处谨慎小心。

　　他叹了口气，干脆原地休息，背一会天衡引。

　　因为眼盲，这些日子他甚至都没修行入门。

　　这里没有长居的侍童，先前只有聂情一个活人，聂敏言独自行走认路，经过流水，石阶，小径，在归属感之外，觉得自己的直觉更加灵敏。

　　路已经记得差不多，一会和师尊禀报完，便可以开始努力修炼了。

　　/

　　聂情从入定中醒神，发现徒弟好像迷路了。

　　既然穿进了修真小说，他这段时日便一直在探索修炼之道，现在已经熟练掌握灵识的基本用法了。

　　更何况云上峰是私人领地，又有本命法器在侧，聂敏言无论在哪里，只消一扫便能找到。

　　但孩童此刻僵持着一动不动，像是有什么难处。

　　聂情心念微动，问照雪这是怎么了——本命剑与他心意相通，某种程度上也是聂情的潜意识——照雪咕噜了一串不服气的情绪，它从聂情少年时便跟到如今，倨傲万分，大概是在报复给聂敏言当盲杖这事。

　　听完，他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看起热闹。

　　云上峰占地广，常年积雪，山势又险。修士开始修行，踏入见微境后，灵识可沿通识脉向外铺开，最初不过细若游丝，境界深了，风吹草动、灵息流转皆可成为耳目，甚至能捕捉到“天机”。

　　只不过现在的聂敏言连修士都算不上，所以行走其中，尤为困难。

　　他背完几遍，发现照雪还是不理自己，于是蹲下身，细细摸着地上的竹叶石块，模糊确认了自己所在的方位，又在脑海里把这些日子记下的地图一点点拼起来。

　　没有来过这里，只能沿原路返回。

　　照雪故意往前一偏，测试起人性。

　　果然，聂敏言已经不太信它，转过身，试图按原路回去。

　　按理来说，瞎子的方向感总不会准确过一柄剑，在照雪的有意带偏之下，聂敏言竟然还能走上正确路线，除去有些歪，准确度惊人极了。

　　风从左侧轻拂，递来竹叶被雪溅湿的清冷气息。

　　方才来时，脚下先是石路，后来才变成泥土，期间拐过两次，第一次是右转，听见了鸟鸣，第二次……

　　他慢慢往前走，脚下却踩到什么，重心一歪。

　　“咚——”

　　聂敏言猝不及防，整个人往一边扑去，手掌重重擦过地面，膝盖也磕在石阶边缘，好在过去摔习惯了，落地时下意识调整成了受伤最少的姿势。

　　照雪飞过去，绕着聂敏言转了一圈，剑柄碰碰他的肩，又去碰他的脸，罕见地关心了一下。

　　聂敏言缓了一会，撑坐起来。

　　掌心应该是擦破了一片，血珠顺着细小的伤口渗出来，他下意识想用衣摆擦掉，又顿住了，把珍贵的布料拂开了些，防止弄脏，低声说了句“没事”。

　　聂情一边喝茶一边看着照雪老实许多，剑尖悄悄往正确的方向偏，但聂敏言却真的不再跟它了，仍旧自己摸索着往回走。

　　沉默片刻，聂敏言忽然停住，出声近似呢喃：“师尊？”

　　自然无人回答。

　　他便又轻轻叫了一声：“师尊？”

　　声音比方才还小，似乎并不认为能得到回应。

　　男孩站在原处，握住的剑柄剔透光滑，血挂不住，一滴滴落到地上；而不过半峰之隔，他孺慕依赖的人正安坐榻上，心中一片平静。

　　聂情眉间朱砂比血艳红太多，那张脸端丽冷淡，甚至冷酷，微微上挑的眼不见轻佻，神色也并无温情，和已经传遍的护徒美名怎么也不相似。

　　云上峰静谧极了。

　　聂敏言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方才摔倒时都没有的落寞，也清楚是自己异想天开了，师尊怎么会管这种小事，情绪压了下去。

　　随后没再出声，默默迈了步。

　　聂情想起他在谢府住的那间偏院。

　　可怜，欺凌，饥寒，孤独，痛苦。谢檀当时又花了多久摸索清偏院的布置？不会太久吧，毕竟那里太小了。

　　寻常人总会在此刻升起怜悯的温情，聂情眨动眼珠，却觉得不是这样，聂敏言不该摆出那副可怜的样子。

　　明明应该开心的，好歹现在的摔倒不是因为撞墙，而是地方太大了，这不值得开心么？

　　比往常迟了半个多时辰，聂敏言终于走回了正殿。

　　他跨过门槛后脚步明显快了一点，觉得不稳重又立刻放慢了，缓了声音道：“师尊。”

　　“回来了？”

　　“嗯。”

　　聂情招手召回照雪，弹琴般在它身上屈指一弹，剑鸣清越，照雪嗡嗡作响，他轻哼：“你还委屈上了。”

　　聂情的仙术能耐他已经见过，聂敏言猜测师尊大约是知道了，下意识揽责：“是弟子自己没有认清路。”

　　“它带错路，你认什么？”聂情瞥他一眼，“你是因为它是我的剑才这么说，还是天生就这么软心肠。”

　　自然不是心软，欺凌过他的谢府家奴，以至于那对夫妻和所谓嫡长兄，他都恨极了。

　　只是，这明明是师尊的好意。

　　聂敏言回道：“它乃器物，这一切本就是弟子自己……”

　　师尊走下来，把他的手拽了过去，聂敏言话音顿时停了。

　　聂情看了看，伤势确实不重，只不过他现在还是凡人，自愈速度慢，于是将灵力覆于其上，脏污便被除去，伤口飞快生长愈合，瞬间结了痂。

　　对仙术的惊奇和被关心的快乐混合，衬得那点疼痛微不足道。聂敏言看不见，却能大致感受到方位，于是一直微微偏着头，乌黑的眼一眨不眨。

　　“吃饭。”聂情松开他。

　　聂敏言又看不见还一直盯着他，有点瘆人。

　　午膳早已做好。

　　云上峰没有厨房，聂情辟谷多年，偶尔想吃东西会直接让人送来，又或是自己下山。收了聂敏言以后，掌门特意从膳堂拨了傀儡，再定期送食材过来。

　　一开始聂敏言连筷子都用不好，如今已经吃得安静斯文。

　　今日额外做了点心，聂情余光瞥见他摸索着那碟云片糕，吃了一块以后，又拿起第二块，下一刻竟然塞进了袖子。

　　紧接着，第三块也进去了。

　　聂情：？

　　他没立刻出声，看着聂敏言又认真吃了几口饭，才慢慢说：“袖子里的东西拿出来。”

　　聂敏言动作一僵，反应过来自己下意识的习惯了。

　　两块云片糕被重新放到桌上。

　　聂敏言感受到聂情仍旧看着自己，沉默中从另一边袖子里又摸出半块。

　　“缺你吃穿了么？要这么宝贵着。”

　　聂情想起来了，在谢府时，有时候下人会忘记送饭，饿过几次后，谢檀便会把每天的食物藏一些，第二日若没人来，不至于腹中空空。

　　因而他虽已有八岁，却营养不良，并不如同龄人高。

　　但聂敏言自然是不会把这些拿出来说的，在师尊面前太难堪了。

　　他顿了一下，道：“被您带走那天，是弟子第三次吃到糕点，很甜，当时以为那就是最幸运的时刻了，没想到过了一会，就遇见了师尊。”

　　聂情心想他还是太小，又或者太正直，换成别人，又或者是自己，如果经历过痛苦，绝对会把它扮作刻意展露的伤口，很轻易就能使他人怜悯怜爱，这样痛苦才有价值。

　　卖惨都不会。

　　他面上没什么反应，命令道：“今天全部吃了。”

　　聂敏言迟疑数秒，有些舍不得，却还是听了话，捏起来慢慢吃掉，哪怕最后已经有些噎了，也吞了下去。

　　他舔了舔唇，自己摸索着茶壶和杯子，试着倒，先是洒到手背，幸而茶水已经转凉，然后才慢慢对准，只敢接了小半杯便停下，举到嘴边喝了。

　　聂情问：“明日还想吃吗？”

　　聂敏言诚实道：“……想。”

　　“饭菜皆是傀儡所做，打上印记后，一缕灵识便能随意驱使它。你修炼之后，每天吃一百块也无所谓。”

　　“万物皆是如此，需要珍惜只是因为拥有得还不够多。”聂情继续道，“明日我教你运转心法，你便不止拥有糕点，也拥有自己的眼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