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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卑劣其一 春梦 ...


  •   聂情装作没听到似的,恶劣笑意盈满了那双眼,撑出月牙的形状。

      谢明端神魂回体,理性些许,却不知他为何还在笑,以为是要被同意了,心脏被吊起似的砰砰直跳。

      聂敏言却已一半神飞天外,一半理智尚存,仍焦灼地以灵识探听,精神紧绷至极。

      朦胧地,师尊冷淡的声音传来。

      “自然不可以。”

      聂敏言终于,终于有了站立的力气,他抿着唇,不辨神色地垂首,掐诀将这片淋漓狼藉处理了。

      殿内,谢明端微微怔愣。

      聂敏言就在外面,他们都心知肚明,他以为……聂情如此恶劣,要在亲徒面前接受他的请求。

      可既然拒绝了,那为什么笑?

      难道是,捉弄自己么?

      他比聂敏言处事成熟许多,不过一瞬之间,就理好了神态心情,可惜道:“是弟子冒犯剑尊了。”

      “炼器峰主与我不和,不过他经验丰富,你收着性子,自是能学到不少。”聂情撇了撇茶沫,回归正事,“我会让聂敏言带你熟悉宗门,各峰学堂以及弟子之间的比试,你皆可参加。我闲暇时亦会抽空指点。”

      谢明端心里万千想法,只垂首应是。

      聂情见他聪明地起身告辞、不再打扰,颔了颔首。

      这里终于又安静下来。

      聂情知道聂敏言不会进来,也不会追问的。

      他也知道,聂敏言最看重这师徒的唯一性,可他就是要对聂敏言更坏。

      聂情从小到大精神控制般地养他,养得聂敏言因为一句话都会条件反射,又把他奉为圭臬。

      这样的话,后面发现自己一开始就在骗他,只是想要先天道体,聂敏言的恨意会更强烈吧?

      谢檀并未感受到什么师徒情,尚且恨得杀了他。对于聂敏言来说,这和天塌地陷有什么区别?那他还会做正道仙师么?

      聂情实在好奇极了。

      /

      谢明端作息固定,竟真上起课,炼起器,待在云上峰的时间不算太多。聂情也只是抽空指点,并不像把他当作第二个徒弟教养。

      聂敏言依旧看到他就想吐。

      原本这里只有他和师尊,而云上峰的一切都由他布置,这么多年,无论茗茶还是香料,棉布还是绫罗,只有他知道师尊喜爱什么,厌恶什么。

      如今平白多出一个人,同居檐下,丝毫不费力就分走他的成果。

      偏偏谢明端不抢着冒头,也绝不一整日跟在聂情身侧,每次大献殷勤仿佛都有理由,或法器阵图或珍稀灵材,聂情也愿意理他。

      聂敏言也偏偏要对聂情寸步不离,尽心侍奉。

      若谢明端露出些傲慢跋扈本色,他自然可以告上一状。

      对方却敛了性子,与他不常见面,自然极少争执,最多在练剑台上暗流涌动、针锋相对。

      谢明端的确傲慢,因而对聂敏言护食般的行径十分耻笑。

      一柄竹剑而已,怎么可能让他心念已久?他只不过是觉得不可思议。

      小时候聂情竟然选了谢檀没选他,凭什么?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他都比谢檀要好,也超过这世上绝大多数人,所以凭什么?

      就因为他是聂情,所谓“情字一照万剑低”的素玄剑尊?聂情又有什么厉害?

      他留在云上峰,要聂情亲眼见着自己的出身,天资,悟性,以至于忖度人心的本事也并不会差。

      聂情若教一遍,他便能懂,随口一句点拨一句,便能举一反三。可,这时而冷若冰霜,时而慧心巧笑的剑尊也并不对他高看一眼。

      谢明端从小到大听惯了赞誉,旁人的看重于他何等寻常,偏偏得不到聂情一句夸奖。明明比起谢檀,他怎么都能更讨聂情的喜欢。

      如此各憋着一口气,二人的修行进境都快了许多。

      聂情得到意料之中的结果,真正让他烦心的是,又到夏天了。

      他提前闭关做了打算,可过去不到一月,提前积攒的灵力便耗去近半。

      原著到了这里,谢檀的怀疑一点点变深,“聂情”的旧伤本就会加重。虽说每年夏季都病痛缠身,格外虚弱,到底还能忍受,聂情没想到只是加重,便让他无法自控。

      全身都疼,连骨带筋,从眼睛到心脏。

      聂情浑身发冷,又焦渴不止,像被什么蛀空了。分明看得见,他却觉得每一样东西都不在其位,灵影憧憧,斑斓迷乱,搅得人不得安宁。

      他足不出户,一点光也见不得,被折磨得脾气越来越坏。

      /

      谢明端新炼了一只聚灵器,他知道聂情很爱收集这类法器,才开炉便带着它回了云上峰。

      只是,入夏以来,剑尊似乎格外怕热,冰玉阵日日开着,殿内昏暗阴凉,他仍嫌不够。

      谢明端便加以改造,使这聚灵之器也能释出冰雪般的凉意,置于案上便足够让人心旷神凝。

      过去聂情说白昼都可随意进出,于是他叩了叩门,便进了去。

      帘幕尽数放了下来,暗色里聂情靠坐椅中,眼神空茫。殿内冰天雪地似的,他脸色也苍白近乎透明,眉间一点朱砂,愈发鲜艳。

      谢明端脚步不由放轻,还未开口,便听到那人声音虚浮:“……滚出去。”

      他从未被人这么对待过,霎时脸色红红白白,钉在原地。

      过去聂情虽然冷淡,却并不恶劣,谢明端僵着身子将法器放在案上,不知为何心中一阵叛逆,偏偏不走。

      心中恼火,但他也看得出这不是寻常疲倦,犹豫片刻,还是上前半步,开口道:“这件法器不仅聚拢灵气,还可模拟风雪,若放在榻——”

      “啪!”

      风声悚然,一道雪白长鞭已凌空抽过,谢明端想躲不得,依旧被抽过手臂,衣袖顿时裂开一道长口,血痕赫然其上,甚至渗出鲜红。

      ……吵死了。

      话音都变成拥挤混乱的一团,聂情一个字没听清。他连坐着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戾气竟不知为何气焰极盛,还能支撑他召出照雪。

      疼痛炸开,谢明端猛地抬起头,心中不知是愤怒还是羞耻更多。

      他捂着手臂,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昏沉的,眼睛都没睁的聂情,抿唇,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刚出殿门,外面日头高照,谢明端被刺得眼睛眯起,偏偏碰到聂敏言端着药过来。

      二人本该擦肩而过,可不知为何,聂敏言和他竟然都停了脚步。

      聂敏言神色古怪,明明是个瞎子,竟然眼睫轻动,像在打量他。

      谢明端冷冷道:“很好笑?”

      “……”

      聂敏言面无表情,准备绕过去,却被那条血痕可怖的手臂拦住了。

      “剑尊究竟是什么病症?”

      他开口:“与你这种没用的人无关。”

      聂敏言无视他,一手托着药盘,一手打开殿门,紧接着,整个人便没入那无光阴影之中。

      谢明端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了。

      他神色难辨,站在门外没走,手臂的鞭伤依旧难以忽视,血珠密密麻麻沁出,滴落在地,成了暗红的一洼。

      不知殿内的人在做什么。

      聂敏言被鞭笞了吗?聂情脾气那么恶劣,会乖乖吃药么?那又到底是什么病什么伤?让他一个判词境强者都变得如此。

      无论他怎么想,接下来几日都见不到聂情了。

      这是聂敏言转告他的。

      那瞎子出来之后,见他还在原地,淡淡道:“师尊不想见你。”

      他神色如常,竟也喜怒不形于色起来,学会了忍耐,又或者是,觉得自己占了上风,于是装模作样。

      谢明端冷笑一声,说难道他很想见聂情么?

      /

      聂敏言也习惯了每年夏日这一遭。

      从前师尊解释过,说是早年功法太极端,与后来的极寒之剑有所相冲,盛夏时便十分难忍。温琏师叔年年送药,聂敏言也年年熬药,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冰玉之阵,什么时候该闭窗避光,始终安安静静,不发一言。

      今年却格外严重。

      有时聂情像是连眼前的人都辨不清,比他还要……瞎。

      聂敏言若离得近了,他紧绷的眉眼倒会略微松开,偶尔还会不耐烦地让他坐近些。

      聂敏言求之不得。

      可谢明端来过那一遭之后,师尊似乎更难受了,甚至忍不住低低发出支离的闷哼。

      聂敏言跪在他榻边,凑过去轻声道:“师尊,让温师叔来看看,好不好?”

      聂情骨缝里都泛疼发痒,没什么力气。

      “……去。”

      聂敏言这才松一口气:“弟子很快回来。”

      殿门合上,四周终于安静,聂情却没舒服多少。

      少了熟悉气味以后,视野又渐渐散开,眼前一片朦胧波光,他索性闭了眼,伏进铺得厚实的白虎皮里。

      这虎皮从北域大妖身上剥下,沁凉柔软极了,往年他总喜欢躺在上面。

      但也只是往年。

      明明因为阴冷而不停打颤,五脏六腑里却滚着一团尖锐的火,折磨得他面色潮红,湿漉漉地趴在这大虎皮毛之中。

      聂情皱着眉,只觉得好粗糙,磨得他脸颊胸口又疼又烫,委屈极了。

      他意识渐渐昏沉之时,殿门轻轻开了。

      谢明端站在外面。

      前脚挨过一鞭,后脚聂情又不许他来,谢明端自尊心烧得旺盛,可今日看见聂敏言匆匆去了炼药峰,他犹豫许久,还是过来,准备看上一眼。

      他放轻脚步,收敛灵息,终于走到了榻前。

      这一眼却让他怔住。

      聂情嫌法衣繁重,早换了轻薄的宽袖长衫,雪白衣料松松落着,广袖滑下,露出一段腻白手臂,胸口衣襟也在蹭动中敞开。

      他无冠无簪,长长的墨色蛇一样甩在颈侧,和鬓发一起被汗沁得湿了,那脸那皮肉衬得明净,却透出病中薄红。

      谢明端对美丑敏于分辨,也并非没见过佳人,却从未有过旖旎之心,风月之想。

      如今聂情这般,这般。这冰冷殿内他竟觉得燥热。

      或许因为,这是聂情。那么冷酷那么正统,又那么多天才传言,他的位置被捧得多高啊,如今因为病痛变成这样,仿佛谁都能……

      谢明端已站在榻前,不知道该不该后退离开,但聂情呼吸好乱,皮肉透出珍珠的光泽,起伏之中盈来黏腻的芳香。他忍不住凑得更近,跪在榻前,想要触碰他裸裎在外的手臂,不,只是替他放下衣袖,手臂的伤口却隐隐发痛。

      心跳声震如雷,他突然想起聂敏言的话——“你若想侍奉,须得事事细心,卑躬屈膝,最好是跪着,师尊最爱如此。”

      谢明端神思乱飞之际,聂情已经察觉有人。

      他勉强睁开眼,只看见一道少年身影跪在近处,分不清轮廓与气息。

      “温琏呢?”

      谢明端愣了一下,知道他是把自己当成了聂敏言,不知为何,却沉默并未回答。

      聂情不耐烦地撑着虎皮想起身,才用了一点力,身体便重新跌了回去。

      谢明端下意识扶住他:“……师、尊。”

      “过来。”聂情哑声道。

      谢明端顿住,却不敢不听,向前倾身,迟疑地伸出手,轻轻托住聂情的肩背。

      “……”聂情呼吸紊乱,长眉紧蹙,“快点。”

      颐指气使得分外熟练。

      谢明端心里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聂敏言平日是怎样侍奉他的?

      他试探着坐上榻,将聂情托得更稳了,高高在上的剑尊蛇一样缠着他,没什么力气地,才借着他的手坐稳,整个人便顺势倚了过来。

      谢明端怔怔盯着他。

      怀中的肉身滚烫,那张脸也并不矜持,在浓郁的痛苦和难耐中流出一种光艳的柔情,过去被隐于霜冰之下的媚相便露骨地探了出来,危险地,吐出蛇信。

      或许人越遇到危险越失去神智,谢明端在诱惑之下,伸手将他紧紧抱住,挤得聂情发出一声不虞的哼声。

      他已经被烧得疼得发懵,眼尾都沁出泪光,被抱进怀中之后,紧绷的弦竟松了下去,原本痛入骨髓,顷刻间轻了许多,如同被人捞出水中。

      怪了,聂敏言今天怎么这么好用?

      聂情懒得深究,只本能地又往前靠了一点,几乎整个人都要钻进他怀中,脸颊贴着少年胸口,吐出一口湿热的长气:“就这样。”

      “聂敏言”果然一动不动。

      呼吸,体温,香味,以及湿润的眼神和薄汗,错觉中怀里的并非一个人,而是春梦心魔。

      少年坐得笔直,脑中乱得厉害,一会儿想着聂情明明唤的是聂敏言,自己怎么如此卑劣,一会儿又想,若现在出声,这冷酷无情的狐狸定会立刻推开他。

      他不发一言,只沉沉地呼吸着。

      聂情缓过一阵,终于有力气抬手,将散到脸侧的长发拨开:“温琏呢?”

      身后竟毫无回应。

      他咳了咳,觉得莫名其妙:“聂敏言。”

      还是没人说话。

      聂情心烦意乱,怒火又涌了上来,抓着他的手臂:“你——”

      他抬起脸,眉头紧紧皱起。

      谢明端也低着头看他,神情毫无羞愧,毫无难堪,那对深红瞳眸里映出浓密睫影,唇薄且冷,十六岁,已如男子般英气逼人了。

      呼吸之间,聂情眯着眼,沉默半晌,终于道:“……怎么是你。”

      “叩叩——”

      谢明端没有说话,也没有松手,只是心道,你想要的聂敏言又在殿外。

      怎么办啊剑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卑劣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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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谢谢大家阅读,写完《被冷酷哨兵的毛茸茸缠上了!》之后无缝继续更,不会坑的我很爱聂情TT 开文以来数据太差了,现生又很忙,一打开榜单或者软件看到的都是限流的、不好的消息。 明明写的时候很让我开心,但就像巴甫洛夫的狗,现在一看到这个页面就开始躯体化,手抖头痛失眠,真的太痛苦了,我一直都在焦虑状态,一万个lex大喊的那种痛苦(。)所以暂时休息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