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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万法其一 道心 ...
不久,万宗法会开。
东洲道统繁杂,大宗之间相隔数千里,平日往来多靠传讯玉简,法会三十年一度,由几大宗门轮流承办,如今已落在天衡宗。
天衡宗少见地人声鼎沸,法会又非一日之期,便专门腾出一个客峰供人居住。
东天尚有薄雾,山门外已浮起大片云光。
先到的是东洲诸宗,数艘云舟浩浩汤汤,或楼阁重重,或一叶扁舟;有数百剑修御剑越过群峰,剑光纵横交错;又有御兽世家驾着一辆由四只麒麟拖曳的长车,自云中疾驰而下,豪横至极。
散修则更不拘束,有人骑马,有人乘白鹿,甚至有人以一具怪模怪样的机关傀儡代步,惊得负责迎客的小弟子连退数步。
对比之下,佛门最是低调,数十名僧人步行上山,袈裟颜色深浅不一,脚下仿佛自有缩地之术。
聂情站在云上峰的观台,哪怕写过许多类似情景,但第一次肉眼亲见,依旧感叹天下之大。
聂敏言也是同样想法。
对他来说,宗门已经足够庞大,可今日来者熙熙攘攘,衣冠法器各不相同,灵兽将往日清肃的天衡宗填得满满当当。
法会要开十余日,主峰之上更悬起一卷云榜,今日何人讲器,明日何人论丹,哪一峰可对战,哪一处练符阵,俱列在其上。
今年天衡宗是东道主,于是第一日第一场,便落在聂情头上。
素玄剑尊多年不曾公开讲道,消息传出去,原本只拨给剑道的问道台竟坐得水泄不通,连许多刀修、器修等也过来旁听。
远处数层浮台上坐着各宗长老,年轻弟子则依次坐在白玉阶上,衣冠各异,剑器琳琅,日光一照,倒如乱琼碎玉。
聂敏言来得极早。
他坐在天衡宗弟子所在之处,因着是剑尊亲传,得了个好位置,忽觉四周声音渐低,便感受到了那道再熟悉不过的灵息。
聂情今日穿的是天衡宗正式法衣,雪白广袖上暗压银纹,照雪悬于腰侧,乌发尽数束起。比起云上峰时那副披衣散发、随处倚坐的模样,更像是外人口中,不可亲近的素玄剑尊。
眉间一点朱砂压在雪色之间,狐狸眼,蔻丹唇,明明应将那张脸衬出几分妖气,在剑尊的名头下,竟然像是端庄持重,华美观音面了。
聂敏言听见身后有人压低声音问:“那便是素玄剑尊?”
另一人道:“简直像只狐……”
同伴连忙扯袖制止他。
聂敏言抿了抿唇,竟然没为这轻浮生气,只是心道狐狸又是什么样子呢?师尊应该是什么模样?
到了执象境的话,眼睛应当会好吧。
钟磬三声,问道台彻底静了下来。
聂情不喜欢在许多人面前展露太多自我,只不过他穿书之后,对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以及先前自己写的许多设定都很有兴趣,于是没推辞掌门的热切请求。
他没什么开场白,说:“既然都认得我,某便直接问了,何谓剑意?”
台下很快有人起身答道:“剑意乃剑修的心头血。”
“剑出而意随,未有剑形,先有剑势,是为剑意。”
“……”
文绉绉的,聂情听完,只觉得古风修士好爱酸文,一点也不懂实践,淡淡道:“都对,也都无甚大用。”
下面顿时又静了。
“剑意并非从天而降。”聂情拔出照雪,将这柄出名的神兵展示给他们看,剑锋横在身前,映出远山薄云,“人先于剑。你如何看人,如何处事,都会落在剑里。”
“性情果决者,剑意多利,心思周密者,剑势也实,有人性情绵软,剑却未必弱,只是往往善缠善守,又善借势。剑意不论好坏,仅仅是修士日积月累留下的痕迹。若一个人平日遇事便退,却偏要修一往无前的剑意,也不是不成。”
有人立刻追问:“如何成?”
聂情冷冰冰吐出几个字:“被他人夺舍。”
台下响起一阵低笑。
“玩笑而已,若有足够毅力将自己性格淬炼,自然也有可能。”聂情等笑声散去,继续说,“所以剑意与剑心不同。”
“剑心先于剑道而行,是自己为剑选定的一条路,因此剑心未必要与你的本性完全相同,但,一定要纯。剑不辨善恶,只辨你是否欺心。”
无论原书还是现在,他都只在意自己,也自认冷血无情,所以这柄剑冰冷刺骨,厚重果决。
聂敏言有些紧张,也开口问:“剑心可分高下么?譬如济世之剑,与杀伐之剑,哪一种更上乘?”
“自然不分高下,”聂情向他的方向瞥去一眼,“剑心只论至坚至纯,能否承受得住你所追求的目标。能让你走得最远的,就是最好的。”
聂敏言的剑意,倒是时而绵密,时而潮冷,这也便意味着他心思太细,想得太多。如今问出这个问题,聂情便知道了。
一直以来,聂敏言修炼大半都是为了“不辱没师尊门楣”,而谢檀却更多是为了自己。
剑心本就应该是自己决定的,果然,他这种方法养出来的并非徒弟,而是家犬。
最后问话的是个年纪不大的世家子:“晚辈还有一惑,常听人说,剑法无高下,只用剑之人有高下,哪怕最基础的剑法,练到极致,也足以胜过上乘剑谱。此话可是真的?”
聂情道:“是真的。”
少年眼睛一亮。
“但和你们没什么关系。”
“……”
上方几个长老都笑了。
聂情也微微笑了,他眉心舒展,冰消雪融,此情实在光艳,众人都知晓他尊名威严,一时怔愣,许多人不知为何,下意识低了头。
聂情解释道:“不是因为基础剑法厉害,是因为那样的人,本身便已到了不拘剑法的境界。你们尚且需要剑谱指出灵气如何运转,剑势如何收放,放着前人千百年磨出来的上乘剑法不学,非要拿三岁孩童都会的招式证明大道至简,是本末倒置。”
“在力所能及之内,学最好的剑谱,然后吃透它。什么时候觉得它不好了,也知道怎么去改,那才轮得到你说剑法无高下。”
那少年连连点头,神色崇拜,似乎志气高昂。
聂敏言明明眼不能见,依旧定定看着聂情。
云上峰的师尊只属于一山风雪,慵懒疏淡,此刻却有成百上千双眼睛注视他,看他宝相庄严,又受他所教。
方才师尊一笑,四遭念痕竟然黏腻许多。
而直觉般,他心中十分不虞,又为自己的残缺所恨,只觉天道不公,为何他已入道,却还无法视物?
有许许多多人都敬爱师尊,可以看着师尊,那他呢?只是其中的一粒么?
/
第一日法会终于散了。
聂情头疼得很,又口干舌燥,维持人设起初很有意思,后来他便觉得厌烦,尤其许多修士实在是蠢物,心道以后相关的事还是推辞吧。
他回云上峰时,聂敏言自然也跟了回来。
他知道师尊要去讲道,早去炼药峰提前要了药草丹丸,见聂情发出不耐烦的咕哝气声,便立刻将提前备好的灵茶泡开了,又低眉敛目递去丹药。
聂情心下熨贴许多,又觉得家犬也有家犬的好处。
谢檀就不会这么知他心意。
聂敏言见他心情好了些,也笑了,正要开口问今日一些疑惑,峰外禁制忽然一动。
有人来访。
云上峰素来少客,传讯符飘然落入聂情手中。
“闻华音?”聂情念过,又通过灵识控制傀儡,放了人进来。
聂敏言擦拭茶具的手顿住。
太微宗闻华音来了,谢明端呢?
聂情倒是觉得她来的恰到好处,将自己画的那几张法器图纸翻了出来。
不多时,传闻中的天下第一器修便进了来。
“你倒悠闲躺着,迎我也不愿了?”
她一身鹅黄衣衫,竟还是少女面孔,神色有些不满,露出几分矜傲来。
闻华音身后自然还跟着一个人,银红弟子服,金冠束发,眼眸深红,规规矩矩朝上首行礼。
“晚辈谢明端,见过剑尊。”
果然,聂敏言的目光霎时冷了下来。
谢明端却并未看他,仿佛目的已经达成,再和聂敏言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时间。
实在是,原形毕露。
“今日讲学都快累死了,你能饶了我么?”聂情懒得动,抬了下巴示意她坐,无视般略过了谢明端。
闻华音也知道他的性格,奈何爱徒恳求,笑道:“那坏了,我正是要扰你清静。我这徒弟听了你今日一席论剑,实在坐不住。”
聂情端着架子“嗯”了声。
他要麻烦闻华音锻器,必先让她有愧疚之心才好讲价,否则照雪这种级别的法器重锻,实在是所费不赀。
闻华音看了谢明端一眼,后者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只狭长木匣,双手放到案前,没有立即打开,只道:“一来,是向剑尊再次道谢。”
聂情明知故问:“谢什么?”
谢明端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聂情斜倚在榻上,许是才喝完热茶,他面色如春,眼睛因为倦懒眯起来,而发冠摘掉了,衣襟也并不庄重拢着,乌发乱糟糟铺在一旁。
他长成那样,哪怕无心,如此情态竟也像是欲说还休了。
谢檀这个瞎子倒是可惜了,日日待在聂情身边,却什么也看不见。
谢明端伸手打开木匣,道:“是,玉佩中已经谢过,今日再提,只不过是有不情之请。”
那柄竹剑静静躺着,已与当年的模样大不相同。
普通的竹身此刻色如青玉,剑脊嵌着数道金纹,连原本平平无奇的剑锋,都在锻造下变得锐利轻盈,柄端还留着一小截未经炼化的旧竹,像是纪念所用,不知用了什么工艺,依旧如当年颜色。
“你炼的?”聂情扫了一眼,倒觉得有点意思,伸手拿起竹剑。
凡竹竟还没碎,那他之前那柄锈了的凡剑,是不是也能炼?
“是,弟子学会炼器后,第一件作品便是它。师尊说凡物根骨有限,早该换了,只是我舍不得,还时常改进。”
闻华音哼笑:“何止舍不得。我让他劈了当柴烧,差点跟我翻脸。”
谢明端笑了笑,继续道:“不情之请便是,万宗法会之后,我想留下进学一段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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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谢谢大家阅读,写完《被冷酷哨兵的毛茸茸缠上了!》之后无缝继续更,不会坑的我很爱聂情TT 开文以来数据太差了,现生又很忙,一打开榜单或者软件看到的都是限流的、不好的消息。 明明写的时候很让我开心,但就像巴甫洛夫的狗,现在一看到这个页面就开始躯体化,手抖头痛失眠,真的太痛苦了,我一直都在焦虑状态,一万个lex大喊的那种痛苦(。)所以暂时休息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