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问剑其二 莲花 ...
-
聂敏言昨夜调息才后知后觉。
谢明端怎么认得他？许多仆从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谢世子幼时被人前呼后拥，一块糕点都有人争先送至口边，聂敏言那时还叫谢檀，倒也不算人，而是例为他替命的药。
广乐侯将此事藏的严实，白日人多，他被那声“谢檀”搅得胸闷气短，竟没来得及深想。
如今狻猊台上，面前那股灵息愈发强横，聂敏言已明白，谢明端并非什么都不懂，昨日是明晃晃的挑衅。
“太微宗，谢明端，对，天衡宗，聂敏言——”
谢明端师承闻华音，应当也是器修。
器修，顾名思义便是借助法器战斗。各人风格不同，或专精一器，将其锻至极致，或同御数器，让人无力防备。
对面，谢明端腰上背上都并无法器，一身银红窄袖弟子服，太微宗的赤金绣纹压在前襟，姿态放松。
“比试开始！”
话音才落，聂敏言已经拔剑而出。
谢明端境界整整高他三层，若还想着留力试探，只会尽失先机。
剑光惊掠，如一道春雷，短剑压在身侧，灵识同时铺开，施压般满含锐利。
谢明端一哂，一点火光在眼前倏然如花瓣绽开，烧灼向聂敏言的灵识。
聂敏言瞳孔微缩，灵台并未感觉到灼痛，而是一种极其古怪的排斥。
那火不似凡火般暴烈，也无寻常火法的燥热，反而纯净明亮，触之竟使人宁静。焰心粉红澄澈，外缘一圈极细的金光流转如水，旋转舒卷，形如莲花。
聂敏言看不见，却早已听人说了，知道这便是他的天生异火，洞明莲焰。
他灵识中的锐气被这奇怪火焰消解，而一切不过须臾，长剑也已至谢明端身前。
剑锋没入盛放火焰之中，既无金铁相撞，也无阻力，可聂敏言手腕骤然一沉，附于剑身的灵力也像被什么东西舔去般消融小半。
他即刻抽剑，这莲焰却似被劈开般逸散，化作七瓣，各自新生，又飘渺攻向他。
聂敏言脚下错开半步，短剑随之出鞘，与长剑相错，使出防御的剑招。
呼吸之间已过数招，后知后觉的热意沿金铁蔓延至掌心，聂敏言烫得一抖。
灵力如泥牛入海，聂敏言自小忍痛惯了，仍死死握着剑，强撑着试图寻找对策。他借力退开数尺，转守为攻，在旁人看来近乎莽撞地，下一剑裹挟着灵识从极刁钻的角度斜刺而出。
仿佛下了一场急雨，天地之间霹雳如针，只是一瞬剑光，潮冷之意便湿湿弥漫开来，被火焰侵染的空气也变冷了。
这是他的剑意，谢明端想着，灵台一凛，散落的莲火也随之变幻方位，牢牢挡住了那剑锋，剑势却婉若游龙，并未使出全力，而从缝隙中寻觅时机，快而利落地反逼他防守。
面对猛烈攻势，谢明端有些没耐心地恼怒了，莲焰飘渺灵动地封左锁右、逼退诱进，总是先聂敏言的招式半步。
聂敏言的预判被打破，而火焰没有骨肉筋络，哪怕能看清灵力流动，也无法伤它，更难以近谢明端半分。
台下的声音早被隔去，他不知道外面如何议论，只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
好……不甘心。
双剑仿佛感受到主人的心意，幽蓝之色渐浓，聂敏言步法连换，短剑骤然脱手，贴着石面低低飞掠而去，直取谢明端下盘，分去两朵莲火，空出的手极快地掐诀结印，而风声猎猎，他执长剑欺身而出，灵识也凝为数柄飞剑，牢牢锁住谢明端胸前空隙，寒芒般射出。
丹砂符箓从他胸口一张张飘然而出，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如莲焰方才的阵型般围绕在聂敏言身侧，而后黄纸并未自燃，而是“咔擦”一声轻响，符箓裂开缝隙的同时，雷光钻出。
谢明端七朵莲火被他这番逼迫牵制着，只能高速变幻着阵型，聂敏言凝神，果然看到左肩处一点破绽。
“滋滋……”
空气变得胶灼，数道细雷彻底钻出，同时，长剑窄光一闪。
聂敏言已经快到极致，却闻到一股很淡的水生气息，心中陡然一沉。
不对。
谢明端看似有了破绽，他一步步逼开莲火，切入其身侧，却是把自己送到了七瓣莲的中心。
意识到也已经晚了，谢明端眼里露出一点明显的笑意，哪怕被雷光环绕，危险逼近，发丝已经张开，也丝毫不惧，而是抬起手。
金焰从他丹田爬向指尖，一指，便拉长如飞爪般，狠狠勾住了聂敏言持剑的手腕。
火焰更加汹涌喧嚣，死死压着神门穴，聂敏言经脉发麻，彻底引爆符箓。
噼里啪啦声不绝于耳，而四周金光同时盛起，原本被聂敏言逼开的莲火一瞬回拢，和雷苗像是融为一体，石台上的雾气甚至来不及蒸腾，便消失得一干二净。
聂敏言以灵识为刃，硬生生割断了那火焰之索，却也灵台干涸。他才挣脱，另一只手已经引动短剑回返，试图破釜沉舟，可谢明端更快。
一道莲焰自二人之间拔地而起，贴在聂敏言心口倏然盛放。
这是第八朵。
但还不是谢明端的极限，那幽然又悠然之火再次分开又重生，前后左右四方同时施力，压得聂敏言胸腔发闷。
台下也十分吃惊。
“上次见谢师兄他才七朵莲花，如今又变强了！”
“谢道友应当是藏拙吧，又或者之前的对手还不够强。”
“他们过招好快！我尚未看清便火光雷光剑光交杂了，唉，阵型步法真是赏心悦目。”
“这执双剑的小孩有些悟性，剑意竟已初初成型，可惜打法太过激进，本就有实力差距，怕要输咯。”
聂敏言不愿认输。
短剑又被重新握住，剑锋硬生生撕开一道寸许缺口，他掌心快要烧烂，似是要从那处强行穿过去。
可下一瞬，悬剑出鞘，剑光横亘在二人之间。
聂敏言被弹开，四周阵法震动，裁判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止——太微宗，谢明端胜。”
漂浮的十一朵莲火顷刻消弭。
谢明端微微一笑，衣袍不染尘埃。
而聂敏言站在原处，衣袖数道焦痕，虎口才结好的伤再次裂开，掌心也一片鲜红，血顺着指腹沾到剑柄上。
除此之外，灵台涩痛无比。从一开始，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都用尽了灵识，明明比起其他同境之辈，他的灵识应当强上许多的……却偏偏被这莲焰克制了。
可谢明端明显还没尽全力。
这便是修为差距么？又或者是，天赋差距？聂敏言慢慢把剑收进鞘中。
他没有第一次宗门小考落败时那种恨不得从人前消失的羞耻，甚至心中平静至极。可胸口还是堵得发闷，生理性的反应忍不住，聂敏言呼吸沉重地想，偏偏是谢明端。
他垂眼，行了一礼道：“多谢赐教。”
“你比我想的强。”谢明端也回礼，语气并无安慰之意，只是淡然的陈述，于是更显得高傲，“我原以为你不一定能撑到莲火合围，没想到最后还能破开一寸。若你修为再高两层，未必这么快结束。”
聂敏言不想听他说话，抿了抿唇，转身便下了台。
没有防御阵相隔，他清晰地听到所有人的议论，听到他们在讨论他的败，而胜者阴魂不散，在他以为甩开时又叫住他：“聂敏言。”
他们已经来到船尾，这里却依旧许多人，聂敏言怕他提起世俗身份，带了几分烦躁地回道：“有什么事吗。”
“我还有话想请你带给剑尊。”谢明端朝他走近两步，步入阴影之中，眼神晦涩，看不真切。
“当年您赠我的那柄竹剑，竟助我拜师之后悟了道。在我心里，一直将您尊为半师，竹剑也从我初初学会炼器时，一直陪伴至今。当年剑尊说我自有际遇，原来是看好之意。比起您，明端天资平庸，如今算是，未让剑尊失望吧。”
他语气谦卑恭谨，又早褪去童音，声线低沉微哑，这番话听得周遭修士一阵赞叹，或有小声仰慕者。
聂敏言手指一点点握紧。
谢明端像是没有察觉，又或者察觉了，却毫不在意。他微微一笑，继续道：“不久万宗法会，我想亲自去云上峰道谢。”
聂敏言一动不动。
他看不见谢明端此刻的神情，掌心却仿佛还能感觉到那种灼痛。
小时候亦是如此，谢明端有正统出身，父母疼爱，富贵荣华，又坐拥书城，现在是天生异火，颖悟绝伦。聂敏言早已学着不去想了，他有师尊，便觉得那些东西统统不值一提。
可谢明端偏偏把手伸到了这里。
人怎能……如此贪婪？如此傲慢？
师尊送的莲花绣片他并没有用，只是收入了锦囊中，心烦意扰之时便会依赖它。聂敏言头痛欲裂，那绣片已握在手中，神经质般用指腹反复抚摸捻动，心想师尊为什么选了莲花呢？师尊也会赏赐谢明端莲花吗？莲花究竟是什么样子？……师尊呢？
他神色明明暗暗，最终只说了四个字，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会转告。”
谢明端似乎十分满意，向他递来一枚传音玉佩，其上莲花纹路秀美，颔首道：“我已将方才的话录下，多谢。”
他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了，聂敏言站在原处，深深呼吸数次，才发觉从唇齿到胸腹都在剧烈颤抖，湖风雾蒙蒙的，带着水汽，他忽然想立刻回云上峰。
想见师尊。
想见师尊。想见师尊。想见师尊。想见师尊。想见师尊。想见师尊。想见师尊。想见师尊。想见师尊。想见师尊。想见师尊。想见师尊。想见师尊。哪怕被责骂被惩戒……哪怕被抽脸颊又或者后背手臂……想见师尊……想见聂情……想在师尊怀中，痛哭流涕，求他垂怜，又或者是，在他怀中，痛不欲生。
是师尊亲自带走他的，只带走了他，亲自赐名，亲自收入门下，云上峰许多年来，只有他一个。
谢明端算什么。
不过随手的施舍罢了。不过一柄凡剑。
不过一柄，凡剑。
……
聂敏言艰难地调动面部肌肉，还流血不止的掌心没有被处理，仍淅淅沥沥淌下，可笑的是，才被那火焰侵压过灵台，他此刻一点恨、怨、愤又或者杀意都生不出，只剩无边无际的平静。
/
之后的几场比试聂敏言还是看了，只不过一直面无表情，冷若冰霜，加之在船尾对谢明端的态度，又惹得一阵议论纷纷。
他不在意别人的想法。
聂敏言止步二十名，原先攒下的兴奋自得早不见了。
师兄宽慰他，第一次参加已是不错，十三岁嘛，将来机会多得是，他都一一应了，礼数周全，神情如常。
只是又要让师尊失望了，那柄剑自然也没有了。
他本来在每一场比试以后都暗暗记了许多东西，想着回去该从哪一场讲起，哪一剑是精心设计，哪一步又做得不够好，又想着师尊会是什么反应。
如今那些话怎么都显得可笑。
而在云舟回程这一日，他和谢明端都心心念念的云上峰处，沉寂两年的洞府终于散去禁制。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问剑其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