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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约定 我这一生, ...

  •   第二天早上,阿姨醒得早,看到两个人在一张病床上,笑呵呵地说了一句:“哟,你家妹妹可真黏你,半夜偷偷爬上来了啊?”
      林知韫笑着说:“是我黏她。”
      阿姨愣了半天。
      陶念顿时耳根通红,不敢看林知韫的眼睛。

      住院的那几天,陶念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不会做饭,就跑去医院附近的小馆子,一家一家尝过来,挑出最清爽可口的给林知韫带回来。她怕病房太闷,就坐在床边给她念小说,念到有趣的地方两个人一起笑。她每晚都要确认林知韫睡着了、呼吸平稳了,才肯在旁边的陪护床上躺下。

      后来陶念扶着林知韫在走廊里散步时,才有空算这四天住院的账。她低头看了很久那根留置针,轻声说:“疼不疼啊?”
      林知韫看清了她的视线,嘴角勾了勾:“你要是亲一下,就一点都不疼了。”
      陶念气得用手肘轻轻顶她:“你学坏了。”
      林知韫笑着,没有反驳。

      林知韫出院那天,陶念忙前忙后收拾东西,把住院用的水杯、毛巾、话梅一一装回包里,走之前还特意给隔壁床的阿姨留了一袋水果,感谢阿姨这些天的照应。

      回到家之后,陶念看着林知韫坐在沙发上,突然觉得这个家哪里都不对劲——沙发太软怕她坐久了腰疼,茶几太矮怕她弯腰扯到伤口,床垫太高怕她翻身费劲。

      她一会儿给林知韫腰后塞个靠垫,一会儿又跑去倒了杯温水,接着又钻进厨房捣鼓了一下午,端出一碗煮得软烂的白粥和一碟清炒时蔬,紧张地站在旁边等林知韫尝一口。

      林知韫尝了一口,认真地夸她:“好吃,比医院的好吃多了。”
      陶念这才松了一口气,嘴上却逞强:“那当然,我可是查了三个菜谱的。”

      林知韫伤口恢复得越来越好,正好赶上换季。陶念连着熬了几天夜,又是医院学校两头跑,结果在一个降温的夜里发起了烧。

      这次换林知韫照顾人了。

      她拖着还没完全恢复的身体半夜爬起来,给陶念量体温、倒热水、找退烧药,裹上毯子半搂着陶念,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睡。

      陶念迷迷糊糊地醒了,摸到林知韫的手,声音沙哑地说:“你还没好透呢,别折腾了……让我自己躺会儿。”

      林知韫没理她,低头亲了亲她出汗的额头,语气不太客气,却有些哽咽:“你不好好照顾自己,让我怎么办。”

      陶念听着,忽然鼻子一酸,闷闷地说:“我知道了,以后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会生病。”

      这一次,林知韫终于明白了,手术时陶念守在门外哭的那种心情,是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受苦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

      ***
      林知韫伤口恢复得差不多了,医生建议可以适当散步。那天傍晚,陶念拉她出门,沿着楼下的小河边慢悠悠地走。

      河边的桂花开了。晚风一吹,满城都是桂花的甜香。

      林知韫走得很慢,陶念也放慢了脚步,跟在她旁边,用余光偷偷观察她有没有累着。

      走了一会儿,林知韫忽然说:“以前自己来河边散步,觉得路好长,怎么走也走不完。”

      “现在呢?”

      林知韫偏过头看她,逆光里漾起一个很温柔的笑容:“现在觉得路不够长,舍不得走完。”

      陶念被她看红了脸,伸手牵住她,十指交握,两个人沿着河岸慢慢往前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重叠在一起。

      ***
      一个月后复查,一切正常。

      医生把报告递给陶念,陶念看了好几遍,才确认那个“阴影”真的已经成了历史。她攥着报告站在医院走廊里,忽然转过身,一把抱住林知韫,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以后再也不用来了。”

      林知韫被她撞得后退了半步,笑着回抱住她:“嗯,再也不用来了。”

      她抬手轻轻摸陶念的头发:“以后每年体检,我都让你陪着。”

      陶念在她怀里点了点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低头揉了揉眼睛,凶巴巴地说:“走,今天我请客,去吃顿好的,不是清汤寡水的病号饭。”林知韫看着她肿得像核桃的眼睛,笑着牵起她的手:“好,都听你的。”

      ***
      陶念以为,自己那些眼泪藏得很好。

      她不知道的是,她每一次偷偷哭,林知韫都知道。

      也许是洗手间的水龙头开得太响,也许是转身时肩膀抖得那么轻,也许是第二天清晨她红着眼眶走出房间,还要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

      林知韫都看见了,却从来没有戳破。
      她知道,陶念怕的不是这一场手术,而是她和自己之间,那段永远无法抹平的光阴。
      那种怕,用安慰是哄不散的。她只能好好活着,活很久,活到陶念放心为止。

      那天夜里,她们躺在一张床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林知韫的侧脸上。她忽然把手臂收紧了一些,声音低低的,像哄小孩:“以后,我一定更加注意身体,好不好?让我走在你后面,好不好?”

      陶念贴着她的胸口,没有说话。

      她心里酸得发疼。她知道这句话的概率有多小。大十岁,意味着很多事。她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每次只要想到,在未来的某一天,林知韫会先她一步离开这个世间,她就觉得连“以后”这两个字都变得没有着落。她甚至不知道怎么生活下去。

      可林知韫还在哄她。她多会哄人啊——总能用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把她悬着的心轻轻接住。

      陶念闭了闭眼,又觉得,真的很好听。

      “好啊。这是你说的。”她哽咽着开口,“你要说到做到。如果我先走了,你不许找别人。”

      “好。”

      林知韫没有一丝犹豫。

      陶念又沉默了一会儿,闷闷地补了一句:“……如果太孤单了,也可以找别人。但是你不许带她来看我。”

      “不会有别人的。”林知韫轻轻地说。

      也许那时她们都还年轻。
      年轻到以为一句“永远”真的可以说够一生。
      哄人的话随口一说,不要说陶念,连林知韫自己都不确定能否做到。

      可是很多很多年以后,林知韫真的做到了。
      她没有找别人。没有带任何人来看她。
      她就这么孤身一人,又走了很长很长的路。比陶念多看了许多年的日出和日落,多吹了许多年的风。
      人们都说她身体好,福气大,长寿。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过是说话算话。
      那句年轻时的诺言,她认真地守了一辈子。

      ***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客厅,落在沙发上。林知韫靠在靠枕上,膝头摊着一本旧相册。她已经很老了,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还是清的。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

      第一页是陶念十八岁那年,高中毕业典礼的照片。她穿着校服站在校门口,笑容明媚得不像话。

      第二页,是她们重逢后第一次一起旅行。陶念站在山顶,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她转过头来朝林知韫笑。那张照片是林知韫拍的,她拍了很多张,但最后只留了这一张,因为这一张里,陶念看向镜头的眼神,满满都是光。

      第三页,是陶念博士毕业那天的照片。她学位服都没来得及脱,跑来给林知韫看。林知韫站在台阶上等她,她跑过来,一把抱住她。旁边有人举着相机,于是就有了这张照片,两个人笑作一团,背景是京师大学的老校门。

      第四页,是她们一起在厨房包饺子的照片。陶念鼻梁上沾着面粉,对着镜头做鬼脸。林知韫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眉眼弯弯的。其实那天她们包的饺子煮破了一半,但两个人还是吃得干干净净。

      第五页……

      林知韫的手指停在照片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画面里那张年轻的脸。照片里的陶念永远停在了那个年龄,她的头发永远是黑的,眼睛永远是亮的,笑起来永远像第一次见面那样好看。而林知韫已经老了,老到需要看很久才能从模糊的记忆里辨认出那些日子。

      她抬起手,轻轻按了按眼角,继续翻下一页。

      再后面,照片越来越少了。

      陶念生病的那几年间,她们几乎没有拍照。林知韫记得那个冬天,病房里的窗帘总是拉着,阳光漏进来的时候,陶念会睁开眼说:“春天了没有?我想去看看花。”

      林知韫就趴在窗台上看,告诉她楼下的白玉兰开了。
      其实没有开,她骗她的。
      第二年开春的时候,陶念走了。

      林知韫轻轻合上相册,枯瘦的手指搭在封面上,停留了很久。这些年她搬过一次家,很多东西都扔了。只有这个箱子,她走到哪里带到哪里。里面没有几件值钱的东西:一叠明信片,一沓车票,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是很多年前,陶念写的那句:“如果快乐太难,我祝你平安。平安是底线,你值得更多快乐。”

      那件衬衫,是陶念三十岁那年给她买的。那年她已经是副校长,陶念开心地拿到了国家奖学金,得意洋洋地说要给她买件好衬衫。

      林知韫说她乱花钱,陶念却振振有词:“什么乱花钱,我在投资。以后你每次穿这件衬衫去学校,都有人问你在哪买的,你就说,是我老婆买的。”

      那件衬衫林知韫穿了十几年,洗得领口都毛边了,还舍不得扔。后来她不穿了,叠好放在箱子里。

      来往的学生问她,林校长怎么不穿那件好看的衬衫了?

      她只说,那件衬衫,要留给我最重要的人看。

      一切都还跟从前一样。
      但说到底,还是不一样了。

      林知韫靠在沙发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夕阳越来越低,光线从她的膝盖一点点移到手上,又慢慢移远了。她睡得很安稳,呼吸很浅,脸上带着一丝微笑。

      在梦里,她终于又见到了陶念。

      陶念还是年轻的样子。站在河边的桂花树下,穿着一件浅色的毛衣,冲她笑。阳光落了她一身,风吹过她的发梢,像她三十岁那年的秋天那样,一切都不曾改变。

      林知韫在梦里站住了。她看了陶念很久很久,什么也没说。陶念先开口,还是那副活泼的样子:“怎么,不认识我啦?你以前不是总说——你已经是了?”

      林知韫终于笑了。

      她走过去,牵住陶念的手。触感和从前一样,暖暖的,软软的,细细的指节扣进她的指缝里,像她们年轻时候每一次十指相扣那样。陶念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笑得眼睛弯弯的。

      “走吧。”陶念说,“我带你回家。”

      林知韫点点头,握紧了那只手。

      她跟着陶念慢慢地走。河岸边落着桂花,一路飘香。

      脚下的路很长很长,一直通到很远很远的山里去。

      她们谁也没有说话,就只是牵着手,平静地走着。

      后来,林知韫醒来的时候,黄昏已经过去了。

      阳光落尽,整间屋子暗了下来,窗外只有远山淡淡的身影。她低头看了一眼相册,又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掌心,在那里停留了很久很久。苍老的手指微微弯拢,像是还想握住什么。

      她站起身,走进书房,拉开抽屉,取出一封信纸,慢慢地写了一封信。她的字迹依然端正,只是握笔的手有些颤。

      “念念,自你去后,岁月寂寞,但也不是全无着落。我把你留下的那些明信片翻了又翻,春天翻一回,冬天翻一回。翻到年深日久,倒像是你在信里陪了我一辈子。你说要我长命百岁,我尽力了。我这一生,没有辜负你这句话。

      你走后,日子过得极慢,又过得极快,慢到我记得每一场花开花落,快到我终于老了。如今我已老得不能去河边的桂花树下坐一坐了。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答应过你的事,我也都做到了。我这样去见你,想来你是不会怪我了吧。你看,天又在下雪了。我记得你喜欢雪,就像雪也喜欢你一样。”

      她将信折好,放进一个旧信封里,和陶念的明信片放在一起。然后她回到沙发上坐下,捧起那本相册,慢慢合上眼睛。

      那一年冬天,林知韫睡得很早。

      人们发现她的时候,她靠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那本旧相册,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安静得仿佛只是睡着了一样。

      整理遗物的时候,她的外甥女发现了那个旧箱子。里面有她从未见过的一叠泛黄的明信片,每一张都写满了同一个名字。最上面是一张崭新的信纸,字迹遒劲而端正,只有两行字。

      “念念,你说你先走,我后来。
      我走完了这一生,现在,来找你了。”

      读信的人红了眼眶,轻轻把那封信放回原处。

      窗外,冬天的第一场雪正悄然飘落。
      远处的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而河岸边的桂花树,正在雪下沉沉地睡着。

      等到来年春风一吹,那棵桂花一定会再次抽出新芽。
      新芽会开花,花落会结果。

      她们的一生就像这样,安静地、慢慢地,走完了。

      只有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还叠在箱子最底层。领口已经磨出了细毛边,袖口也洗得泛起了纱。

      但仔细看,它依然干干净净,整洁得像是刚刚被人小心地熨烫过,正等着某个特别的日子再穿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0章 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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