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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无恙 她还是会怕 ...

  •   年末常规体检,林知韫查出胃部有个阴影。

      拿到报告那天是个周五。体检中心的人打电话来通知,说建议尽快去专科医院复查。林知韫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批文件,应了几声,挂了电话,又继续低头翻了两页纸。然后她合上文件夹,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才给陶念发了条消息,说晚上想吃清淡点。

      陶念当天晚上就知道这件事了。

      她当时正在厨房里洗菜,林知韫靠在门框上,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今天的体检结果出来了,医生说胃部有个阴影,建议去复查一下。”

      陶念洗菜的手停住了。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她盯着水里的青菜,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声“嗯”。

      第二天,她陪着林知韫去医院复查。

      从挂号到候诊,陶念表现得倒是很镇定。她陪林知韫抽血,陪她做检查,在等候区里和她并肩坐着,甚至还能和平常一样聊几句有的没的。林知韫倒是最坦然的那个人,坐在她旁边翻着手机里的新闻,看不出半分紧张。

      ⁠“你不用担心。”林知韫拍了拍她的手背,“多半是虚惊一场。”

      陶念点点头,没说话。她握紧了林知韫的手,眼睛却望着对面墙上的科室指示牌,目光有些发直。

      后来林知韫进了检查室,门关上了。

      陶念一个人坐在外面的长椅上,旁边是来来往往的陌生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哄孩子。陶念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鼻尖一酸。

      她低下头,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覆住眼睛。

      那几天里,陶念偷偷哭了好几次。

      ⁠每一次都是在林知韫看不见的地方。

      第一次是在林知韫进检查室之后,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硬忍着没有发出声音。

      第二次是在当天晚上,林知韫睡着了,陶念一个人躲在洗手间里,开了水龙头,让哗哗的水声盖住自己抽泣的声音。

      第三次是在去拿报告的早上,林知韫还在穿鞋,陶念走进厨房假装倒水,背对着门口,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她赶紧用手背胡乱抹掉。

      她不敢让林知韫看到。因为她知道,如果林知韫看到她哭,一定会更担心。

      林知韫倒是真没什么反应。拿报告的路上,她甚至还想着顺便去旁边的超市买点本周要用的生活用品。陶念攥着她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一样。

      “别担心,”林知韫说,“我们这一生,还有那么多山要一起爬,那么多路要一起走。不会在这里停下的。”

      报告出来了。医生说,是个息肉。良性,不大,做个微创手术摘除就可以了。

      陶念站在诊室里,听说需要手术,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林知韫伸手扶住她,应道,“好,那就做手术。尽快安排。”

      住院那天,是林知韫自认识陶念以来,第一次看她这样认真地照顾一个人。

      陶念抱着一个收纳袋跑前跑后——毛巾、拖鞋、水杯、洗漱用品、一套宽松的睡衣、她担心医院枕头不舒服带来的自己的枕头,甚至还有一盒林知韫喜欢的话梅。她一样一样地摆放在病房的柜子里,实在无事可做了便坐在床边,问林知韫疼不疼,饿不饿,渴不渴,想不想吃东西。

      林知韫躺在病床上,看着陶念在小小的病房里忙碌个不停,忽然笑了。

      “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我没有紧张。”陶念嘴巴很硬。
      “那你坐下来,陪我说说话就好。”

      陶念抿了抿嘴,拖了一把椅子坐到床边。她伸手握住林知韫的手,这一次,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握得很用力。

      手术那天早晨,陶念一直送林知韫到手术室门口。护士让家属在外面等候的时候,陶念站在那道分隔线外,目送病床被推进门内。林知韫躺在病床上,回头看了她一眼,冲她笑了笑,像是要让她放心,然后门就关上了。

      陶念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缓缓合拢的门,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转过身,背靠着墙,仰起头,使劲眨眼睛,想把泪水眨回去。可它还是流了下来。她抬起手背抹了一下,又抹了一下,最后索性放弃了,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旁边一位阿姨递了一张纸巾给她:“姑娘,别担心,会没事的。”

      陶念低头接过纸巾,闷声说了句谢谢,攥紧了手中那团皱巴巴的纸巾,继续等待。

      手术室的灯灭了。

      陶念从长椅上弹起来,心跳骤然加速。门被推开,病床缓缓推了出来。林知韫躺在上面,脸色苍白,身上穿着病号服,头发有些凌乱地散在枕头上。麻醉的药效还没有完全过去,她眼睛半睁半闭,目光有些涣散。

      医生跟在旁边,说了一句“手术很顺利”,又嘱咐陶念:“多跟她说说话,别让她睡着了。”

      陶念点点头,走过去,握住林知韫的手。那只她曾经觉得很好看很好看的手,此刻正搭在病床边缘,手背上还挂着点滴的针头。冰凉的温度传过来,陶念把那只手合在自己的掌心里,小心地捂着。

      “阿韫,醒醒,别睡。”陶念弯下腰,凑近她的耳边,声音又轻又软。

      林知韫的睫毛动了动,像是听到了。

      “手术做完了,很顺利。”陶念继续说,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子,“医生说现在不能睡。”

      林知韫微微偏过头,费力地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陶念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到她指尖传来的微弱的力道,像是在回应她——别担心,我没事。

      陶念絮絮叨叨地跟她说话,说了很多话。

      “你好久没这样躺着了,上一次见你躺在病床上,还是好多年前。你还记得吗,高二那年,你阑尾炎发作,是我叫来救护车给你送到了医院,看到你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我当时就哭了,哭得特别惨。你还安慰我笑,说‘小哭包,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那时候陶念十六岁,校服袖子都哭湿了一片。林知韫揉了揉她的头发,说“好了好了,别哭了,再哭眼睛就肿了,明天怎么上课”。

      林知韫真是那样,无论什么时候,都在担心影响她。

      如今,已经过去十多年了。

      陶念站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握着林知韫的手,站在她身边。当年那个只会趴在病床边哭的小女孩已经长大了,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还是当年那个十六岁的、慌慌张张的小姑娘。

      她还是会怕。怕林知韫生病,怕她疼,怕她睡着叫不醒,怕她离开。

      这些年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成熟了,成熟到可以淡定地面对一切。可当手术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才知道,她还是那个怕失去林知韫的陶念。

      陶念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说着说着,她感觉到林知韫的手指动了一下,轻轻勾住了她的手指。

      林知韫费力地咧开嘴,冲她笑了。她声音沙哑,几乎是气若游丝地说:“小哭包……”⁠

      陶念愣住了。

      ⁠“都过去了……别怕。”林知韫的话说得断断续续,却格外清晰。

      陶念的眼泪一下就涌了上来,她仰起头使劲眨眼睛,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她咬着嘴唇,把林知韫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心口,良久,才哽咽着说:“嗯。”

      林知韫的指尖又动了动,像是想替她擦眼泪,却没有力气抬起来,于是陶念把那只手放在了自己的脸颊上,让她触碰泪水滑过的皮肤,轻声说:“等你好了,你还欠我好多好多话。”

      林知韫又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这一次,陶念没有慌。因为她的呼吸是平稳的,她的体温是热热的,她还握着她的手,怎么也不舍得放开。

      ***
      晚上,病房的灯熄了,走廊的微光从门缝里渗进来。隔壁床的阿姨已经睡熟,发出呼噜声。

      陶念正躺在陪护床上,侧身对着林知韫的方向。黑暗中她看不清林知韫的脸,只能辨认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她正准备闭眼,忽然听见林知韫的声音,很轻,像是含在嘴里:“念念……你过来。”

      “怎么了?不舒服吗?”陶念一下子坐起来,急着就要按呼叫铃。

      “没有。”林知韫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朝她招了招,“你过来睡。”

      “……这是单人床。”陶念犹豫地看了一眼那张窄小的病床,“你刚做完手术,我怕挤着你。”

      “没事。”林知韫的声音带着一点固执,“你不过来,我睡不着。”

      陶念顿了顿,还是轻手轻脚地起了身。病房里没有多余的枕头,她小心地掀开林知韫的被子一角,侧身躺了下去。床确实很窄,两个人几乎是贴在一起。她刻意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怕碰到林知韫腹部的伤口。

      “你小心一点……”陶念小声说。

      林知韫没有回答。

      黑暗中,她的手轻轻抚上陶念的脸颊,指腹划过眉骨、眼睑、鼻梁,陶念的呼吸滞了一瞬。那只手最后停留在她的唇边,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下唇。

      林知韫微微侧过头。她的额头抵上陶念的额头,鼻尖轻轻蹭过鼻尖。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彼此的呼吸交缠在一起,近到陶念能感觉到林知韫睫毛的颤动,像蝴蝶的翅膀拂过皮肤。

      然后,林知韫吻了她。

      紧接着,她那只手,已经探进了陶念的衣摆,贴着陶念腰侧的皮肤,轻轻向上。

      陶念愣住了,猛地抬头看她:“你疯了?这里是病房!”

      “我知道。”林知韫声音很低,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种属于夜色的、温柔的坏,“所以你不要出声。”

      夜更深了,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巡夜的脚步声,每一次经过,都让陶念的心提到嗓子眼。她被林知韫拢在怀里,被一只手轻轻地攥着,被反复摩挲,像是安抚,又像是挑逗。她的脸闷在林知韫的肩窝里,牙齿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丝声响,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碎,几乎要憋不住。

      林知韫的手却始终不紧不慢,像在逗一只受惊的猫,轻轻抚过她的背脊,指尖沿着脊骨一节一节地向下,不慌不忙。

      陶念终于忍不住,扯了扯她的衣角,“你手上还有留置针……”

      “那我小心一点。”

      林知韫微微抬起头,在黑暗中找到她的嘴唇,轻轻地、极其克制地吻了一下。然后那只手,从她的指缝间滑进去,十指相扣。

      陶念的心还在狂跳,像一只企图挣脱牢笼的兔子,久久不能平息。

      过了很久,久到陶念以为林知韫已经睡着了,才听到她稍稍沙哑的声音:“别动,让我抱一会儿就好。”

      林知韫的手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身体,搭在枕头边。陶念低头看了眼那只扎着针的手,心里那点被逗弄的羞恼,一瞬间全都化成了细密的酸软。

      她把脸轻轻地贴在林知韫的肩窝上,闷闷地说:“睡吧。”

      林知韫没有回答。但她收拢了手臂,把陶念更紧地搂在怀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9章 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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