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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卖命 为什么忠于 ...

  •   院中赫然是一片狼藉。

      陈硕正被四个亲兵压着跪在院落正中,手脚被绳子捆着,口中塞了粗布,只能发出沉闷的呜呜声。地上的痕迹上可以看得出他曾剧烈地挣扎过,但显然是寡不敌众。

      地上倒着两个人,倒是看不出伤在哪,却是昏死过去了。

      而大皇子,唐玉宏,正坐在廊下一张太师椅上。身上松松垮垮披着外衣,外头又盖了条毯子。好一副大病初愈的柔弱模样。

      昌和帝姬扫了一眼院中的五人,转而看向廊下阴影里的大皇子。

      “皇兄几时醒了?怎的也不叫人通传一声,白白叫我替你担忧。”

      “听说这几日军中骚乱不断,唯恐叫宸儿从军务上分心,现在看来这倒是皇兄的不是了。”大皇子开口,声音听上去轻柔又温和,一如他温润如玉的相貌。

      倘若江绥是个瞎子,肯定会以为这是一幅好兄长好妹妹相亲相爱的温馨画卷。

      可惜江绥余光里看到的,是她新婚不到半年的郎君被捆起来羞辱折磨。如此,大皇子那温柔的、平常的声音听在耳朵里让人觉得恐怖又惊悚。

      “皇兄伤刚好一些,现下又坐在风口,什么人那么要紧,劳动皇兄亲自处置?”

      “我隔壁那间屋子进了老鼠,底下人抓了好几天,今天总算抓着了。宸儿,你说怎么处置他才好呢?”

      “一只老鼠,扰了皇兄休息便是罪过。左右打一顿赶出去就是了,何苦费心思处置,太不值当。”

      “嗯,”大皇子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把目光转向一直垂眸立在一旁的江绥。“有人看到你身边的校尉和这个男人走得很近。”

      昌和帝姬暗觉不妙,硬着头皮答:“她二人新婚不久,在所难免。”

      江绥仔细留意两人的动静,一阵沉默后大皇子笑了起来:“故人新婚我竟然不知道,真是罪过了。

      故人,他认出来了。刚进宫那年江绥的确遇到过大皇子几次,不过都算不上什么美好的回忆,更不要说后来昌和帝姬一直避免二人再见面。

      照理,大皇子不可能认出来,否则第一日他就该发现了。

      那就只可能是,大皇子知道了她们想办法从渝城运来了粮食,查了她。

      “属下身份地位,实在不敢。”毕竟是大皇子,江绥还是依照规矩客气地回了话。

      昌和帝姬面上不动神色,实际上早已经做好了今天和皇兄撕破脸的准备。她等着大皇子的下一步动作。

      然而大皇子却没再做什么,还叫人解了陈硕的绳子:“没听见说话吗,这是江校尉的内人,还不放了。”

      陈硕手脚终于重获自由,看起来就是受了天大的惊吓,酿跄着站起来走到江绥身边。江绥赶紧眼神询问他有没有事,陈硕小幅度摇了摇头。

      “我还打昏了两个。”陈硕朝地上那两人撇撇眼睛,用只有江绥听得见的声音说道。见他这样江绥点点头放下心来,心想算你厉害。

      大皇子撑着椅子站起来:“江小姐,我过去真是小瞧你了。”这话用他温柔的嗓音说出来,叫人听着恍惚。

      说罢,大皇子不再理会三人,径自回屋去了。

      三人就近回到江绥的营房,陈硕语气里带了些哭腔小声地道歉:“对不起娘子,是我不当心在窗外听见了大皇子他们说话,才招惹这祸事……”

      江绥觉得奇怪,院里人来人往也不少人,大皇子密谋什么也该小声,怎么会嚷嚷得床外都听得见。

      昌和帝姬敏锐地抛出问题:“你听见他们说了什么?当时你附近有没有别人?”

      “好像在说什么高将军离世,军中上下悲戚。当时我身边还有一个劳工,可那些人没有抓他。”

      果然。

      江绥一手轻轻搭在陈硕肩头:“你不必自责,今日你只怕是被无端牵连的。大皇子的矛头真正指向的应该是……”

      “是我。”昌和帝姬先一步说出了那个答案。

      不甚重要的讲话,恰好推开窗户,针对性地对待陈硕。都是因为大皇子发现自己的计划被意料之外的江绥破坏,恼羞成怒后拿陈硕撒气而已。

      屋内一时间除了叹息再无人说话。

      江绥接连奔波数日,这会子时刻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算是重新回到胸腔里,整个人也渐渐放松下来。陈硕感觉到肩上的手慢慢下滑,伸手握住。

      烫。手心传来的温度叫陈硕心慌起来,马上用手背去探江绥的额头。“娘子,你在发热。”陈硕语气里透着急切,赶紧扶江绥坐到床上。

      昌和帝姬闻言回过神来,赶紧出去找人叫军医来。回到屋里昌和帝姬摸了摸江绥的脸颊又握住江绥的手,都是热的吓人。

      “我没觉得哪里不适,睡一觉发发汗就好了。”江绥看两人都紧张她,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军医马上就来了。褪下江绥的里衣,军医不由得皱起眉头。两人探头看去,江绥身后那道刀伤已经发炎溃烂。

      这几日一直在途中奔波,宿在郊外,白日里流的汗也就任它自己吹干。如此,怎会不感染?

      屋内的气氛一时之间凝重起来,不用军医说,他们都知道年年军中伤口溃烂而死的士兵有多少。

      江绥也说不出宽慰二人的话来了。她当然怕死。

      江绥趴在床榻上,背后早已疼得麻木。然而此刻比起疼痛,江绥更加在意心里那种死亡的恐惧。

      那些占据大脑的远大理想和雄心壮志慢慢淡去,此刻统统被其他事物所取代。

      江绥想起了娘亲和姨母,她们还不知道自己跑来打仗,走的时候她骗了她们。

      又想起了小妹江纾,她那么依赖姐姐,若是自己死在这里,怕小妹太过伤心,又引发旧疾。

      还有……

      江绥侧头看了一眼床榻边,刚才来了军报,昌和帝姬去处理了。陈硕攥着手站在军医身后看着,皱着眉头。仔细看看,发现陈硕的手还在抖。

      见江绥侧头看过来,陈硕赶紧走进了些:“娘子要喝水吗?很疼吧,马上就好了,娘子抓着我会不会好一些?”

      江绥伸手过去由着陈硕握住自己的手。

      她看着他。

      男人眼里有泪光。他在害怕我死,江绥意识到。同时她也发现,自己也舍不得离他而去。

      上次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与他在街头同游的时候,还是他夜里做好饭等她回去的时候?思绪渐渐飞远,记忆却是渐渐清晰起来……

      “娘子?娘子!”……外界的声音越来越模糊了。

      一切似乎都在渐渐远去,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

      江绥意识不到自己已经因为高热昏迷,她只觉得自己睡着了,好像做了很长的梦。

      梦里,江绥还是刚刚进宫伴读的年纪。

      她只是商户家的女儿,沾了姨母身份的光,圣上亲自点名让她进宫。可圣上的恩惠却无法时刻庇护江绥。

      其余的伴读多是皇亲国戚和官员的孩子,于他们而言和商户相交甚密实在是有辱斯文。

      姨母说过,对于他们这些高门而言,商户依赖生意和买卖累积财富,提高身价,竟然也能与他们一样住上大宅院,无疑是一种威胁他们地位的存在。所以他们打压商人,大肆宣扬商人追名逐利是为小人行径,狡诈多变,不可与之为伍。

      于是那些家教好一些的孩子不肯和江绥走得近,家教坏一些的还会直言讽刺江绥的出生,捉弄江绥。

      江绥不敢同那些孩子起冲突,一一忍耐下来。她想着,姨母也曾遭受过这些,都会过去的。

      一日黄昏,江绥正预备出宫,又被两个孩子拦住了去路。

      “我爹说了,商人都是祸害!”“对,我爹也说,你姨母就不是好人,你也不是好人!”

      一旁一个女孩看不下去,小声说了一句:“可我觉得江侍郎是好官……”被那两个一蹬,也不敢再说下去。

      江绥站在原地,有一肚子反驳的话,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来。得罪了这两个孩子,姨母怕是会在朝廷上受欺负的。

      “放肆!”

      一声清脆的女声从江绥脑后传来,带着稚气,参杂着天家的威严。

      “大皇子……”几人吓了一跳,江绥也赶紧回身,向走来的女孩请安。

      “不说古有吕不韦、弦高犒师。去岁江南水灾,南方商户自发救济灾民,为朝廷省下多少银两。你们却说商人都是祸害?明日我便禀明母皇,你二人眼界粗浅,不必进宫伴读了。”

      江绥垂首听着,心里涌起惊涛骇浪。

      “你低着头做什么,抬起头来。江家阿绥,今日课上夫子所问你答的甚好,与我所想不谋而合,今日就留在宫中休息吧。”

      那一夜,两个女孩抛去身份和阶级,像一对普通密友从过去聊到当下,畅谈未来。

      江绥叹道:“若是人人都能像你一样想就好了。”

      “会的。会有一天,人们都能意识到士农工商同样的要紧,缺少一样都没有我大鄢的今日。”

      那一年,江绥七岁,昌和帝姬九岁。两人声气相投,相知恨晚。

      此后作伴读的八年,昌和帝姬表面对江绥和对其他伴读一样客气,私下里常常叫肖冉接她见面。直到江绥回乡才分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卖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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