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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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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卷挨打挨骂最有经验,因而第一反应就是仇家打上门来,必须跑路!
但身后的墨尧臣竟越过她开了门。
“别……!”
吴老汉也没想到门会直接打开,所以贴在门上,直挺挺进来摔了个狗啃泥。
墨尧臣扶住他,没说话,看了眼春卷。
春卷心说门不是你开的吗,手那么快,嘴倒是哑巴了?
但还是大度地没跟哑巴计较,“这位是邻居吴伯,之前吴婆说您不在家,这回是有什么事吗?”
老农夫差点又哭出来,“是我二儿!自小都是他大哥帮着家里干活,没让这小子下过地!就因为小时候,在县太爷家教过书的夫子说他是块入仕的料儿,结果一直连个童生都没考上,今年收成不好,年前我就找了各路亲戚借钱,等着他明年二月再参加一回县试,谁承想,这小子不念了,真是要气死老子娘!”
春卷能明白,张家娘病倒后也是各种借钱,然而爹也不着家,只剩母女俩四处借不到钱,度日艰难。
墨尧臣看了眼春卷,然后问吴老汉,“这与我们何干?”
吴老汉忙抹干净眼泪,恳求道,“墨大夫,感谢你救了俺家儿媳,老婆子说你是个会写字的,劳烦你来劝劝我儿,县试还是要去的,哪怕考不成了再说,不然还得再干等一整年哩!”
春卷两眼放光,正巧他俩连吃的都没着落,谈谈条件撑过今年,之后开春就可以去山里打猎,起码饿不死!
“不。”
墨尧臣只说一个字,转身就走。
春卷先留下余地,“吴伯你别着急,先回去罢,我劝劝他去。”
回到屋里,春卷一拍脑门儿,“还是你沉得住气,其实我也觉得不应该这么快答应,以前梅永昌说过,这叫‘待价而沽’,才能要得上价,不过他家也没什么钱,但要点吃的当报酬还是可以的……”
墨尧臣挑眉,奇怪地看着她,“我何时说过要答应?”
春卷闻言,表情比他还奇怪,“你为什么不答应?”
墨尧臣平静:“我为什么要答应?”
春卷无语,负气转过身去先睡了。
初一早晨,墨尧臣醒来后,春卷已经不在家了。
墨尧臣心里忽而闪过一瞬的后悔,但又觉得这种陌生的情绪来得很莫名。
做一件事需要理由,不做也是吗?
至于昨晚求上门的邻人,墨尧臣觉得给他家媳妇开药和春卷偷鸡两件事已经相互抵消,所以没必要再答应其他要求。
杂念纷扰。
墨尧臣按按眉心,原来凡人会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吗。
还有他过去的记忆,为何总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墨尧臣找出自己的白衣,穿上后,下意识想要在腰间佩戴什么物件。
究竟是什么呢?
满腹疑虑,他终于在瞥到床头的一张字条——原本是抓药剩下的黄皮纸,剩了一角,宛如废纸,墨尧臣捏起来准备扔时才看到上面炭笔留下的字迹,歪歪扭扭。
墨尧臣心想,长得那么周正的小孩,字写的倒如虫爬——啧,关他什么事儿。
再度静心摒弃杂念,墨尧臣决定还是跟去看看。
张吴村不大,随便找人打听打听就能知道春卷常去的林子。
不过提起张春卷,不知为何,村人大多面露鄙夷,不是挺热心一小孩么?
墨尧臣皱眉,发现自己好多没来由的杂念竟都是为着那个小孩,看来此地不宜久留。
村后的山林覆满大雪,厚重得只剩无限静谧。
这种时节真的会有猎物么?
正想着,倏尔一阵如风的红色迅捷蹿过,一棵被惊扰的松树落下些许碎雪。
雪地里,落下几点红梅般的……血迹?
墨尧臣双手抱臂,如果他没看错,那只应当是……
“呀!你也来啦!”熟悉的声音兴高采烈,“快看我打到的兔子!”
张春卷兴奋地举起手里的兔子,挥舞得老高。
同时走过来的还有一个身穿厚羊皮的猎户,摸着脑袋自言自语,“刚才明明打到了只赤狐,怎么找不见了?”然后疑心地眯眼瞅瞅春卷。
墨尧臣走近,说,“兖州这一带怎么会有赤狐?”
春卷也接话道,“就是就是,咱村这么多年,见谁家猎到过狐狸?叔你别是看上我捉的兔子了吧?”春卷忙把猎物双手抱进怀里,生怕人家抢她的。
猎户哪能被这么个黄毛丫头瞧不起,随便骂了声便离开了。
待他走后,春卷又昂首挺胸,骄傲炫耀起自己的本事。
墨尧臣没说话,只是拎起她的右手,推上一截衣袖。
说来也怪,行云流水的动作间,两人竟都没有一丝男女授受不亲的不自在。
看到那出新鲜伤口,墨尧臣心口登时显现另一种从未有过的心情。
春卷厚脸皮惯了,并没有被拆台的尴尬,反而很欣慰,觉得这孩子还算有良心。
“没事儿,一点小伤!姑奶奶刚没留神,才被树枝划了那么一小下下。”
墨尧臣神色还是淡淡的,不置一词,就这么定定看着。
他今天穿着那件洗干净的白衣,林间新雪尚不能与之媲美,当真如从天而降的谪仙般,白璧无瑕。
春卷忽而有点不自在了,万一是她自作多情……
“嘶——”
墨尧臣突然从衣袖撕下一条布料,然后一圈圈给缠上她的胳膊。
习武之人手上力道很容易没轻重,所以墨尧臣缠绕得尤为缓慢、细致。
春卷却差点没哭出来,心疼胜过肉疼:那锦绸白衣,掌柜不在时二桃没敢收当的东西,价值必定难以估量,谁料就被败家子儿这么当纱布给撕了!
墨尧臣觑了一眼春卷的表情,心想这小孩果然是逞强忍痛。也难为她,虽说十七虽的年纪在寻常人家很多也已婚配,但与自己相比,可不就是个点儿大的小孩么。
春卷叹了口气,心里劝自己人家也是一片孝心,把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责备话吞进肚里,“我们回去罢,给你烧兔肉吃。”
兴许是这月余食过人间五谷,自然生发的情感竟难以遏制。墨尧臣看着比自己矮一个半头的凡人姑娘,碗里的兔腿又推回她面前。
春卷风卷残云,嘴角冒油,疑惑道,“你不吃吗?还是很好吃的呢。”
墨尧臣轻咳一声,“你邻居的事,可以答应。”
总不能再让她天寒地冻地打猎罢。
春卷抹抹嘴角,睁大杏眼,要不是自己一双油手,恨不得摸摸他的脑袋。
“太好啦!”
也不知道那个夫子是否跟吴家有仇才草草下的断言。吴家老二读三个时辰的书:一个时辰昏昏欲睡、一个时辰高枕无忧、半个时辰喊饿,剩下的时间悔恨自己荒废时间……
墨尧臣倒是不甚在意,按照约定陪他一起读书,偶尔检查背诵默写,或许是他专心治学的态度太过沉稳自若,竟然也能感染此子,让他每日学上那么一会儿。
春卷也沾光跟着来吴家蹭炭火,再帮着吴婆做做针线活儿,这个冬天倒也没想象中难熬。
春卷听到吴家人偷偷议论,说等县试过后怎么也不能让俩人继续留着吃白食了。
哼,明明每日才两顿半碗的杂粮,连丁点儿油星都没见,当初来求人的是他们,试还没考,倒是盘算着卸磨杀……呸,应该叫……
春卷拿手指敲敲脑袋,想了半天,没搜刮出合适的词儿,打岔之后也就忘了继续生气。
这些情态当然被墨尧臣尽收眼底,说来,他自己也很好笑,竟要以学子的身份参加凡间考试……
考试迫在眉睫,吴家老二竟然躺床上一蒙被子说害怕,不打算考了,老两口又想着办法求墨尧臣陪着他一起去考试,好哄赖哄,才把人从床上送到考场。
临行前,春卷把他的外衣洗得干干净净,撕坏的地方也好好缝上,颇有种“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的小骄傲。
墨尧臣迎上她期待的灼灼目光,穿上袖口兼用黑线红线缝尸般“犬牙差户”的外袍,摸摸她的头顶,嘴角几不可察地上翘些许。
考场外二里地的大柳树边儿,同样和春卷挎着食盒翘首以盼的,还有一位梳辫子的新婚妇人。
妇人见春卷的焦急模样,笑着劝她,“头回来送你家官人考试吧?我以前也是你这般急切,心里七上八下恨不得立马知道结果,可妹妹你看,姐姐我这都第三年了。童生可不是那么容易考上的,尤其是咱们农家出身,一年绝大多时间都得务农,我就想着,这次中不了也没关系,哪怕再等两年,之后再陪他个十年二十年,万一能中上个秀才,那真是……”
妇人说着,脸上泛起红晕,似乎想象到丈夫当了秀才,自己也在众亲戚中脸上有光。
春卷点点头,“孩子头回考试嘛,中不中的倒没关系,重在参与……”
妇人惊讶,没想到她竟是在等儿子,上下打量这位年轻的母亲,“敢问姐妹年岁几何?”
春卷伸出三根手指。
妇人更惊讶了,真看不出是三十的美妇!但转念一想,说不准他儿子年龄尚小,天赋异禀的少年也是有的,不由得羡慕得发酸。
终于,出了考场,李霍找到刚才那位仁兄作揖道谢。
方才检查入场时,他竟大意将一页写了字的宣纸带在身上!
幸好身后排队的人在他惊愣之际,替他迅速撕毁丢弃,否则今年考试白白浪费不说,兴许还会因触考试纪律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毕竟那个吴太爷巴不得从百姓身上纠错然后大刮膏脂。
“仁兄”面对感谢也只是冷淡以对,着实是个怪人,方才情急之下不知怎的,李霍竟有种他要拔剑出鞘的错觉,但人家面冷心善。
“咦?墨兄,你的衣袖……”
原本看他衣着不凡,怎么偏偏衣袖处乱七八糟两条线头?宛如一副传世山水画的唯一败笔。
李霍连忙问他是否是受了同考生欺负。
墨尧臣摇头,一来觉得自己凑数赶考这件事属实荒谬;二来跟张春卷的关系又非三言两语解释得清,索性简单粗暴:“小女为我缝补的。”
李霍反应过来后哈哈大笑,调侃墨兄必然家庭幸福。
到嘴边的“孤女”被换了字儿。确实是“小”,没毛病,按照他的年龄算,已经蓄胡的李霍都得是婴孩。
墨尧臣点点头,说服了自己。
柳道,
妇人蹲地上休息,忧虑地劝春卷,“娘子少食些罢,也给孩子留点——咦,他们考完出来了!”
春卷赶紧捶捶胸口,使劲咽下最后一口馒头,跳起来张望,“哪儿呢哪儿呢?我家崽在哪儿?”
同时,
李霍先垂眼帮墨尧臣找他小女儿,“墨兄,令爱同嫂子一起来的吧?”
墨尧臣说了声不是。
然后,在李霍见鬼般的眼神里,他墨兄走向了张吴村有名的村花张春卷。
好在他并不孤独,欢蹦乱跳的村花身边,蹲着自己的妻子,同样一脸见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