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花墨鱼》晕晕的菠萝

2、金陵 李

　　李鱼是趁着宋舒婷商旅时与宋家家主告别的。她这人眼窝浅，受不了生离死别，而且按宋舒婷的性子，说什么也得跟着她进京。她不能淌这趟浑水。
　　宋仁早前接到了太子手书，明白李鱼此行目的。 作为宋家家主，宋仁是个沉稳的中年男子，掏出了银票、商契若干，边抹眼泪边把李鱼的包袱塞得满满当当。
　　相处三年，宋仁都快把李鱼当亲女儿了。
　　谁知李鱼走出吴杭，一路上无虞，只在松阳岭遭到了伏击。李鱼一行被团团围住，杀手头目又武功高强，随从侍卫们依次倒下。
　　李鱼飞刀偷袭，头目侧身躲避，但被扎进了肩膀。
　　他吃痛，恶狠狠瞪着李鱼。李鱼粲然一笑，拔腿就跑。
　　耳边一阵凉意袭来，李鱼头发被斩去一络，心想，完了完了。
　　身后却传来惨叫声。李鱼回顾，头目胸口插着把长刀，鲜血还从伤口中如泉涌，死不瞑目。
　　一袭黑衣的沈流羌单脚踩上尸体，拔出长刀，眉眼冲李鱼一弯：“姑娘可有伤？”
　　只一眼，李鱼便确定了自己的心意。
　　她款款上前，把三大张银票拍在沈流羌手中，严肃道：“三百两，做我的保镖。”
　　沈流羌瞠目结舌。
　　李鱼秀眉微蹙：“三百两少了吗？那就先当定金，到了地方再给二百两，如何？”
　　沈流羌轻笑：“小姑娘，我很忙的。”
　　李鱼霎时红了眼眶。她的杏眼本就生得标致，泪涟楚楚的模样，颇有“梨花一枝春带雨”的质感。
　　沈流羌心慌，只好答应下来。
　　回忆结束。

　　李鱼困惑：“阁下究竟是哪位？”
　　沈流羌扯道：“不瞒公主殿下，草民名为沈二，家父乃京中一个小武教头。我会把公主安全送到京城，之后的事情，便与我无关。”
　　与我无关。
　　送人赴京是出于恻隐之心，但你要与权贵斡旋，我与你非亲非故，怕惹祸上身，也不在乎高爵财禄，不会再予以援手。
　　至于他的身份，沈家确实大大小小出了不少武将，但李鱼一时半会也无法求证。
　　李鱼沉默，点头。
　　“先送我去金陵吧。”

　　金陵——玉满楼
　　想见识金陵的夜生活，不可缺席玉满楼。这儿装潢绮丽，珠帘罗帐，烛火映穿琉璃灯盏，洒下一地温柔乡。男女都是客，熙熙攘攘银钱响。玉满楼的红袖们或腰肢纤软，华裳起舞；或玉手翩跹，熟弹丝竹乐音。但要论其中翘楚，当属花魁云烟。
　　云烟琴技卓绝，一曲琴音绕梁不绝，涤荡人心。且生得肤白胜雪，眼角一点美人痣，勾人心魄。不过他是男妓中的清倌，卖艺卖笑不卖身，王公小姐再爱慕也不可亵玩。
　　李鱼换了一套黑色烫金裙，乌发绾成高马尾，执一纸扇，熟络地走进去。
　　沈流羌有些不自在：“你平时还来这种地方？”
　　李鱼瞥他一眼：“沈公子莫不是没来过青楼？”
　　沈流羌还真没来过。沈家世代军长，祖训里写明了“不得流连烟花之地”。不过他倒也不是受祖训束缚，只是对这种地方不大有兴趣。
　　“公主殿下莫不是常客？”沈流羌回怼。
　　李鱼白他一眼，径直走向老鸨:“嬷嬷，我找云烟。”
　　老鸨看到李鱼，脸上的褶皱霎时绽成一朵菊花：“哎哟，这不是俞娘子吗？都多久没光顾啦，我们玉满楼都要黯然失色了。不过今儿个……”老鸨面露为难之色，“云烟正陪着贵客呢，劳烦俞娘子稍等。要不先看看咱新进的小倌人？”她招招手，几名美男子便拥上来，皆胸口袒露，衣料轻薄，面若桃花笑春风。
　　李鱼闻着几人身上的香脂味儿，只觉眩晕：“我还是……”
　　“姐姐不急，喝杯酒润润喉。“为首的小倌人送上一玲珑酒杯，唇角弧度标致。
　　李鱼正为难，一只手接过酒杯。沈流羌冷着脸一饮而尽：“我家小姐不喜饮酒。”
　　几位小倌人会意，四散开来。
　　在前堂看了约莫半个时辰的歌舞，李鱼才被老鸨请进后厅。云烟已经装扮完毕，静坐候着。
　　云烟生得极俊美。一双似有光华流转的桃花眼，头发微卷，半绾半散。鼻子生得优越，肤如凝脂，有些异域风情。
　　一相见，云烟便与李鱼抱作一团：“小鱼儿都多久没来了，我可太想你了。”眼角还挤出几滴泪，梨花带雨般。
　　李鱼轻轻拍着他的背，笑道：“我这不是来了吗。”
　　云烟抬头，才发现李鱼身后还站着个沈流羌，此时正双手抱胸，满脸铁青，眉目如飞刀。他打了个战栗：“小鱼儿，你怎么还带了个男人？”
　　李鱼松开云烟，朝沈流羌摆摆手：“你去外面等我。”
　　沈流羌冷哼一声，抱着胸走了。
　　“我雇的保镖。”李鱼解释道。
　　云烟看着她，眼神多了几分哀伤：“你这次……要北上了吗。”
　　李鱼叹了口气，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我布了三年的局，该收网了。”
　　李鱼的背影显得有些单薄。她享受过皇室的荣光，于今也要背负庞大的使命。她的几般青春只为仇恨而生，为权谋而立，他快不认得往昔哭笑随心的小公主了。
　　他本是乐师，却因得罪了宫中乐司，纵使琴技过人，也只能偏安队伍一隅。
　　他只能在自己的小住所莽弹泄愤，正好被闲逛的李鱼听见。
　　“你的琴比其他乐师都弹得好。”小公主眸中有星子，“可以教我吗？”
　　琴者，最盼知音。
　　云烟自此任了公主教导。乐司自知理亏，请了辞，让位于云烟。
　　而今公主有难，云烟自愿做一枚棋子。
　　只求公主平安。
　　云烟从暗匣里取出一支碧玉钗，替李鱼簪上：“物归原主。”
　　“好。”李鱼拍拍他的肩膀，“等我。”
　　她起身想开口，又被云烟叫住：“小鱼儿！”
　　李鱼回首，见云烟神情严肃：“别死了。”
　　李鱼：。
　　云烟目送李鱼离去，给自己斟了杯茶。
　　房中窗户忽从外被破开，一名劲装男子跃入云烟房中，夺过杯子一饮而尽：“好茶。”
　　云烟秀眉拧起：“陆统领？皇后叫你跟着暗中保护，你来我这作甚？”
　　陆川嘻嘻一笑：“不能在云乐司这儿讨杯水喝？”
　　云烟愤愤道：“我这儿的茶水都精细，陆统领怕是喝不出味道。”
　　陆川连灌三杯，才用袖子抹抹嘴：“说正事儿。公主身边那人，你可认得？”
　　云烟摇摇头：“公主只说他是雇来的保镖。”
　　“雇来的？”陆川难以置信，“他可是沈小将军！”
　　云烟同样一惊：“就是那个军功求退婚的沈家小将？他同公主是如何识得的，不会有什么旁的心思......他可与朝堂有联络？”
　　陆川眉头紧锁：“没查到。沈小将军当年辞了官便流连山水，连京城都不怎么回。我一路都跟着公主，就在松阳岭被追兵拖住，赶上时便看到公主与他同行了。莫不真是巧合？”
　　“人心难测。你得盯紧他们二人，确保公主平安。”
　　“我知道。”陆川起身欲走，忽地停下脚步，“你也......多加小心。”
　　不等云烟反应，陆川便翻窗走了。
　　云烟愣神，褪掉圆滑之姿，眼底浮起一丝温情。
　　“你们都要......平安。”

　　二人出了玉满楼，沈流羌叫李鱼跟自己去个地方。
　　沈流羌在一个武器铺门口停下。掌柜身形壮硕，脸颊上有一道长疤，脖子上一串磨钝了的齿骨，看得李鱼发怵。
　　沈流羌与这掌柜倒挺熟络，谈笑了几句，掌柜拿出一把奇巧精致的小匕首与几枚小镖。
　　匕首有点眼熟。
　　越看越眼熟。
　　咦？
　　沈流羌把武器递给她：“你之前的匕首材质虽好，但设计略显笨重，我帮你改了改。这几个破云镖给你备用。你飞刀技术不错，一般情况下还是能自保的。
　　李鱼接过，摩挲着刀柄，心中涌起异样的感觉。
　　“多谢沈公子。”李鱼调侃，“不过沈公子若能常伴左右，我应该会更安全。”
　　“公主真是折煞我了。”

　　清早便收到了京中线人的密报。沈流羌徐徐展开：琅亲王二皇子似离心，京中动荡。
　　呵，这么快就互生嫌隙了吗。
　　对她来说倒是好事。
　　沈流羌把字条塞进烛焰，看着火舌将其吞吐成灰烬。
　　午间休憩时收到太子手书。李鱼徐徐展开：琅亲王二皇子似离心，京中动荡。干不干？
　　干他个片甲不留！
　　李鱼提笔：碧玉簪已在手，可汇合。
　　鸽子振翅飞走。
　　凌空乍现一飞箭，鸽子凄厉地“咕咕”两声，应声倒下。
　　？
　　！
　　李鱼踢开沈流羌的房门，面如土色：“撤！”
　　二人提了行李就往外赶。客栈门口，李鱼慌慌忙忙地与一少年郎撞一满怀。
　　李鱼刚想道歉，就看到那少年手里提着一只鸽子。
　　？！
　　少年看着李鱼红了脸，率先开了口:“抱歉姐姐，我才射了只飞禽，太兴奋了。”
　　李鱼暴怒,夺过鸽子:“憋佬仔，这是俺的信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