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朋友》黑糖雨林

33、第三十三章 婚礼 你的眼睛里

　　丁黎睿从小就喜欢下雪天，小时候父母工作忙，不能陪在身边，冬天一下雪，他就蹲在自家小院里堆雪人，还用白花花的积雪搭小房子，玩儿过家家。虽然有些孤单，但却无忧无虑，这是他对于童年的最美好的回忆。

　　可是，现在的他，突然就不喜欢下雪了。

　　自从那天被父亲拉着走出律所大门，冰冷的雪花落进他的眼睛里，他便从心底产生了对雪花的厌恶，觉得雪天是这世界上最让人讨厌的天气。当寒意侵袭，身边连一个可以相拥取暖的人都没有，小时候是这样，现在依然如此。

　　但他不知道的是，当被张伯伯和父亲拽上车，纷飞的雪花之下，身后的写字楼有扇窗亮着皓白的灯，一个人影在窗边若隐若现，一直默默地注视着他，看着他哭，看着他闹，心跟随他的一举一动，渐渐滴了血。

　　这便是那个唯一想在雪天给他温暖拥抱，却又是唯一不能去拥抱他的人。

　　……

　　这么讨厌雪的丁黎睿，偏偏被送到了冬天最爱下雪的城市，魁北克。

　　从那以后，他就很少笑了，刚开始因为语言不通，同学们以为他是个不苟言笑，又沉默高冷的人。后来渐渐可以熟练沟通，大家便又以为，这是个性格内向，不爱说话的人。

　　魏星星也在加拿大上学，只是不在魁北克，在温哥华，跟丁黎睿隔得挺远，周子奇在国内，隔着时差，有时三个人上线聊天，就跟不在同一个世界似的，日期都不一样。

　　那俩人听说丁黎睿的同学把他当成性格内向的人，笑得差点儿把屏幕震碎，问他究竟是用什么方法把新同学唬住的。

　　丁黎睿撑着腮帮子望着天儿，半天没说话 ，今天魁北克又下雪了，天空一片阴霾，连一点阳光都没有。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没用什么方法，你们……失恋过吗……”

　　国外的环境是很开放的，这些年有几个人追过丁黎睿，男女都有，外国女孩儿追男孩儿没有那么的矜持害羞，会很直接地说我喜欢你，可以做我男朋友吗？

　　丁黎睿总是笑着拒绝，跟她们说抱歉，自己并不喜欢女孩子。

　　以为这样的借口能摆脱掉这些类似的事情，但没想到，从那开始，就有男孩子跟他表白了。丁黎睿傻愣着不知该怎么开口，毕竟这个世界上除了唐简，他确实不喜欢其他男人。如果不是唐简，性别当然重要，但如果是唐简，那便什么，都不重要了……

　　这些跟他表白过的人，都是生命中的过客，是一段连插曲都算不上的记忆，可唯独有一个男孩儿，他印象挺深，是个华裔，叫Jeffrey，从小在国外长大，中文说不利索，于是会用蹩脚的中文问丁黎睿：“你拒绝我，是不是因为你有喜欢的人？”

　　丁黎睿一惊，反问：“你看出来了？”

　　Jeffrey瞪着一双不比丁黎睿小的眼睛，笑着点头：“你的眼睛里，有人，我看见了。”

　　丁黎睿也笑了，拍拍Jeffrey的肩，然后又指了指自己左胸口的位置，微笑着道：“这里，也有，你看不见。”

　　Jeffrey略显失望，却不像别的表白被拒的人一样掉头就走，而是跟丁黎睿像朋友一样聊起了天：“那个人在哪儿？我能见见吗？”

　　丁黎睿躺在学校的草坪上望着积云的天空，叹了口气：“我比你，还想见呢……”

　　被父亲安排留学，学的还是丁黎睿最不喜欢的专业，经济管理。因为丁建成说，要想成功接管公司，这是必须要学的。小孩儿尽管一百个不情愿，可只能接受这样的安排。毕竟离开了心所在的城市，学什么，还重要吗？

　　丁黎睿之前挂科，是因为他不爱学习，但凡他踏下心来，心无杂念，学习对于他来说也根本不算困难。所以，就算是插班生，他还是在四年内修完了全部学分，顺利拿到毕业证书。

　　他拿到毕业证的时候，周子奇已经在自家酒店工作快一年了。魏星星比他们小一岁，是跟丁黎睿一起毕的业，办完了所有手续，两人一起去蒙特利尔玩了几天，再一起买机票回了国。

　　回国的前天晚上，丁黎睿根本就没睡着，四年的时间，他没跟唐简有任何联系，一开始是因为生气，气自己被父亲拉走的时候，唐简完全不开口挽留，反而还说了那样绝情的话。

　　可是后来，对唐简的疯狂想念蔓延了整个心脏，渐渐将小小的怒气冲淡，甚至消失不见。他不气了，他猜测唐简很有可能是被逼无奈才会这样做，所以他选择原谅了，但却还是不敢联系他。因为他害怕，害怕唐简终究没那么喜欢自己，说不定，早就忘了自己。

　　于是这一拖，便拖到了该回国的时候，丁黎睿惊觉，竟然整整四年的时间都没有再跟唐简说过一句话，看来自己真的是成长了。

　　这期间倒是从周子奇那儿旁敲侧击得到过一些唐简的消息，其实说是旁敲侧击，但周子奇跟他这么多年发小，即便他不直说也能知道他想了解什么，干脆把他想问的都告诉他，说唐简接了几个有公众影响力的案子，现在是国内律政界的顶级律师，混得风生水起。但就是跟丁氏的合作已经解除，他已经不是丁氏的法律顾问了。

　　这点丁黎睿自然早就猜到了，自己老爸怎么可能还让唐简做顾问，肯定是要换掉的。但听到唐简混得特别好，丁黎睿打心眼儿里高兴，他知道，唐简值得最好的，顶级律师的头衔早就应该是他的。

　　手机里那一直存着的号码，却始终没机会拨出去，他想再等一等，等自己学成归来的那天，他可以骄傲的站在唐简面前，自豪地告诉他，自己已经学成归来，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男人，不再是曾经那，无力反抗现实的小朋友了。

　　时间是个奇妙的东西，会让人长大，会让人成熟，会让人忘掉应该忘记的，但却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心里磨出一条划痕，即便是忘掉了，也永远抹不平。

　　时间喜欢和人捉迷藏，越是想要寻到它的存在，它就越让你着急，它时刻围绕着你的生活，让人可以感受到，却抓不到。可当你不去在意，它就会不知不觉地悄悄溜走，跑得飞快，等回过神来，它已经离你很远，似乎再也寻不见了。

　　在魁北克的每一天，丁黎睿数着日子生活，实在是件难受的事，起初他不想去在意日期，可时间一长，他开始觉得，日子过得真的是太慢太慢，仿佛身边的一切，包括时间，全都凝结成冰凌，从日出到日落，就像是经历了一整个冰河世纪。

　　他想着找个方法来记录这艰难缓慢的日子，于是便想起了小时候，班里好多女生爱叠纸星星，所以丁黎睿也买了很多的星星纸，每天睡前叠一个放进罐子里，然后看着那五颜六色的星星，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又度过了并不美好的一天。

　　后来，他发现每次叠星星的时候，心情已经从一开始的无聊数日子，到现在每折一只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唐简，想着唐简如果知道他在叠这些小女孩儿的东西，会不会笑话他幼稚呢？

　　于是渐渐的，纸星星也就变成了一种寄托，他不再生唐简的气，反而一天天更加想念他，这些想念混着心疼一起折进星星纸，一罐一罐仿佛不只是对于日子的计量，更是灌注了那些无法说出口的喜爱。

　　他好喜欢唐简，真的是越来越喜欢了……

　　瓶子里的星星积攒得很快，用不了多久，小瓶子换了大瓶子，大瓶子又要换大罐子。

　　等到回国的这天，行李箱里放着一只超大的罐子，里面全都是折好的纸星星，不到四年的时间，一共一千四百二十八颗星星，沉甸甸的承载着所有思念和爱意。

　　丁黎睿盼着赶快下飞机，就能见到他想念了很久的人，不知道唐简最近怎么样，是胖了还是瘦了，有没有变得更帅，是不是更加不爱笑了呢？

　　东想西想，丁黎睿兴奋得一宿都没睡着。第二天，他顶着大大的黑眼圈下了飞机，由于时差的关系，下飞机的时候是早晨，他先回家放了行李，来不及多等一秒，就收拾好自己，打扮的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直奔那心心念念了四年的律所。

　　四年里，要说变化大，倒也不是很大，律所大楼依旧矗立在熙熙攘攘的闹市区，早晚高峰周围道路要堵很久。

　　可要说没变化，也是不可能的，前台小姐姐换了人，换成了丁黎睿从没见过的生面孔。他怀着激动又紧张的心情走进律所大门时，新来的小姐姐礼貌地起身问好：“请问您需要哪方面的诉讼咨询？有没有预约好的律师？”

　　丁黎睿犹豫了一下，不好意思地开口道：“我不是来咨询的，我是想……找人。”

　　“请问您要找谁？”

　　“那个……唐简，唐律师。”

　　丁黎睿说完这话，赶紧整理了下自己的头发，偷偷瞄了眼前台桌面上放着的一个金属牌子，用金属反光检查了自己的造型，生怕有什么不妥之处。

　　谁知，前台小姐姐一听这话，便面露难色地说：“您要见唐律师？今天恐怕是不行了。”

　　丁黎睿疑惑：“他不在律所吗？”

　　小姐姐笑着回答说：“今天大部分律师都不在，只有几个负责咨询的助理律师，因为今天律所有喜事，是罗曼花园的婚宴，大家都去了，唐律师他可是新郎呢！当然不在啦！”

　　“什么？！新……新郎？！”

　　“对呀！您如果有急事，不如我帮您重新预约个时间，唐律师比较忙，可能要差不多两个星期后才能有空档……”

　　前台小姐姐接下来说的话，丁黎睿根本听不进去半个字，只在脑海中不停回荡着一个词，“新郎”。

　　唐简是新郎？唐简他……要结婚了？？？

　　心脏瞬间拧成一团，原本期待激动的心情，转瞬之间灰飞烟灭。

　　丁黎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律所大门的，他只知道，当他站在门口仰望天空的时候，多希望再次有雪花飘落进他的眼睛，那样是不是就能穿越回到四年前的那个傍晚，那个和他分开的岔路。

　　如果时光能够重来，他宁死都不会离开，他会抱紧唐简不松手，永远不让他有被别人抢走的可能。

　　可是现在……

　　你难道忘记了你说过的话，你说你从人到心，都是属于我的……

　　这些难道都是……哄我的吗？

　　罗曼花园户外草地是办室外婚礼的最佳选择，唯美的纱幔，浪漫的花海，还有一簇簇水晶球飘在空中，简直是梦幻中的天国之境。

　　唐简穿着黑色合身的西装，在屋里正对着镜子整理领带，作为伴郎的董木林笑嘻嘻地推门进来，大嗓门儿朝唐简喊了句：“哟！新郎官真帅啊！”

　　唐简透过镜子瞪了董木林一眼，没理睬他，继续整理领带。董木林却贼兮兮地跑到他身边，凑近了小声说：“唐哥，我刚刚听说一件事，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唐简问：“什么事？”

　　董木林一脸坏笑，像是在逗趣地说：“说了之后，我怕你会没了结婚的心情。”

　　唐简回身一胳膊肘怼上董木林的胸口，瞪了他一眼：“胡说八道什么！要说就说，不说就算，我还忙着呢。”

　　唐简手劲儿挺大的，董木林呲牙咧嘴地揉了揉胸口，撇撇嘴：“我听说丁氏要换CEO了。”

　　话音刚落，正在打领带的唐简愣了一下，然后依旧对着镜子一副坦然自若的表情说：“换就换吧，跟我没关系，我早就不是丁氏的代理律师了。”

　　“据说换的CEO挺年轻的，刚从国外留学回来，也姓丁。”董木林坐在沙发上，看着唐简越来越僵的表情，脸上带着吃瓜看好戏的样子问他，“哥，你现在，还想说这事跟你没关系吗？”

　　外面响起婚礼前奏曲，典礼在即，唐简整个人停滞了几秒，慢慢缓过些精神，开口道：“我不懂你的意思。”

　　他打好领带，又整了整头发，转身推着董木林往门口走：“赶紧的，别磨蹭，典礼马上就要开始了。”

　　董木林还想说点儿什么，门突然从外面被推开，一个身着雪白色婚纱的女孩儿走了进来，董木林赶紧立正站好打招呼：“嫂子好，嫂子这会儿过来有什么事？婚礼这就开始了，不是马上就能见到了么。”

　　女孩儿红着脸，有些害羞，他抬起头看了看唐简，然后走到他面前，将手里的一个精致胸花戴在唐简胸前，缎带上印着“新郎”两个字。

　　戴好之后，女孩儿腼腆地笑了，她望着唐简开口道：“唐哥，谢谢你。”

　　唐简也微微一笑：“别这么说。”

　　女孩儿的眼里带着一丝忧伤，她眉心微蹙：“真的真的很感谢你，要不是你，今天我可能就……”

　　说到这儿，她哽咽住了，唐简叹了口气，安慰道：“小李在律所一直是个和善的人，大家都喜欢他，这次的意外……大家担心他，也担心你，所以你不要太难过，希望今天这场婚礼能带给他一些力量，相信病床上的他会感受到你的心意的。至于我，这么多年的同事和朋友了，我也只是替他完成交换戒指和念誓词的流程而已，举手之劳，你不用太客气。”

　　其实，今天并不是唐简要结婚，律所的同事小李一个星期前出了车祸，到现在还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他和未婚妻的婚礼是早就定好的，未婚妻决定，不管他会怎样，不管他是不是能醒过来，婚礼都要如期举办，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嫁给他。

　　同事们都很感动，决定为他俩操办这场盛大又感人的婚礼，唐简的任务就是充当“新郎”替小李念誓词完成仪式，他胸前的胸花正面印着“新郎”两个字，背面印着的是小李的名字。

　　婚礼流程一切从简，完成之后，唐简来不及换衣服就要赶回律所，最近案子比较多，停工半日已经是奢侈了。这几年，他给自己上满了弦，觉得只有不停工作他才能感觉到生活的充实，不然，总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那里漏着风，下着雨，冰凉刺骨。

　　开车往律所赶的时候，他想起刚刚董木林说的话，丁氏要换CEO了，是从国外留学回来的年轻人，也姓丁……

　　难道，小朋友要回来了？

　　一时间，手心冒出了许多汗水，握在方向盘上有些打滑，趁着等红灯的间隙，他将手心在裤子上蹭了蹭，心里莫名开始忐忑不安。

　　都过去了这么久，小孩儿会不会已经忘了他，他们曾经那短暂的恋情，就像稍纵即逝的流沙，还没正式开始，就出刀了结局。国外的新鲜事物很多，小孩儿可能刚出国没几天，就被那缤纷的世界迷了眼，早把自己这怯懦的大叔抛在脑后了吧。

　　想到这些，唐简心里不禁有些失落，但毕竟当初小孩儿的手，是自己先放开的，怎么能要求他停留在原地呢。

　　这些年他早已习惯将内心封闭，不对任何人敞开。已经三十五岁的他，被催过无数次婚，也被明里暗里安排了很多相亲活动，他都一一拒绝了，问他理由，他说不出来，只淡淡地笑着回一句：“工作忙，暂时不想考虑。”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借口不过是欺骗自己罢了，因为他不管看谁，都觉得比不上那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小孩儿，不管听谁说话，都觉得没有那明朗欢快的声音好听。眼光一旦界定在固定的标准上，就很难再自降，也更难再欺骗自己的心。

　　……

　　拎着两只大大的行李箱，回到自己的青年公寓，好在这些年，公寓会定期派人打扫，不然的话，肯定要吸一鼻子陈年老灰进肚。

　　但是，此刻的丁黎睿却一点儿回家的感觉都没有，他心里不停翻腾着复杂的情绪，喉咙像哽着一块铅锤，吞不掉也吐不出，心脏难受极了，就要喘不过气了。

　　进屋把行李箱随手往地上一扔，那只装着星星罐的小箱子弹开，五颜六色的星星就像婚礼上的彩带礼炮，缤纷夺目的色彩刺痛着丁黎睿的心。他突然走过去抱起那个大罐子，发了疯一样把所有星星倒在地上，扔得满屋都是，就像是在发泄他这无谓的四年时光，守着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活得像个白痴一样，真的太傻了。

　　坐在满地的星星里，丁黎睿发现自己哭都哭不出来，他只想好好睡一觉，憧憬着是不是睡醒了，大叔就会陪在他身边，笑着跟他说，这四年的时光不过是一场超级长的梦。

　　但是，如果真能睡着，就好了……

　　呆呆地在地板上不知坐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光线开始变暗，太阳下山了，丁黎睿抬起头，望着夕阳的余晖默默起身，活动着酸麻的小腿，拾起空了的玻璃罐子，蹲在地上，又将那些被扔掉的星星一个个拣回罐子里。

　　这一千多颗星星真不好捡，刚捡了三分之一，没关严的大门被推开，周子奇一进门就被这一地的星星惊到了，他瞪着眼睛不解地问：“你干嘛呢？刚回来就锻炼身体啊？”

　　丁黎睿没抬头，只闷闷地说：“算我吃饱了撑的，这是我刚才自己扔的。”

　　周子奇点着脚尖艰难地走进屋，撇撇嘴笑着说：“你可真闲，一个个捡它干嘛！拿扫帚一扫，直接扔了完事儿！”

　　丁黎睿垂着头，周子奇看不到他那双大眼睛里泛出的点点亮光，只听到他愈发沉闷的声音里，夹杂着忧怨的叹息，纸星星尖锐，扎到手心挺疼的，丁黎睿看着手心被划出的小血口，吸了吸鼻子：

　　“你以为我不想扔吗……可我…舍不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