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朋友》黑糖雨林

13、第十三章 冷战 是因为我爸

　　小朋友又跟唐简冷战了。

　　是的，又。

　　自从住在一起，他们似乎三天两头就会冷战一次。

　　当然，所谓的冷战，都是丁黎睿单方面不搭理唐简，而唐简觉得他是小孩子闹脾气，便也随他去，想着过一段时间自己就好了。

　　这不，派出所风波之后，挂了彩的小朋友回家就把自己关进房间不出来，唐简不知道他具体伤哪儿了，想看看除了脸上的皮外伤，身上还有没有其他外伤。

　　但小朋友无论如何不给他开门，面对大叔的询问，连句回应都没有，实在没招了，唐简只能先让小孩儿冷静一下再说。

　　他把被丁黎睿弄坏的外套扔进洗衣机，上面沾着血迹和泥土，很脏。本想扔掉，可又觉得这是小孩儿的衣服，还是让他自己处理比较好，所以唐简定好洗涤时间，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既然小孩儿在闹脾气，他也懒得去理论。这孩子，打架还有理了？

　　丁黎睿是真的很郁闷，生气不说，关键是被唐简劈头盖脸这一通数落，他心里烦闷得很。再加上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又酸又疼，简直难受得不行。

　　他趴在床上用被子捂着脸，也不开灯，就这么静静地待着，心想为什么唐简只是拿他当个孩子，连骂他的时候都能明显听出长辈教育晚辈的语气。

　　他不想做晚辈，他想做唐简的同辈，不是指年龄上的，而是指心理上的。

　　越想越烦躁，身上的伤口摩擦着布料，很疼。打架的时候手肘扭到了，现在左手手肘肿肿胀胀的，轻轻一按就会痛。丁黎睿从床上爬起来，坐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发了会儿呆，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半夜了，估摸着唐简应该是睡下了，便起身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出去。

　　唐简今天很累，应付了一天难缠的客户，晚上还提心吊胆地去了趟派出所，回到家也不省心，还要应付这个惹事儿闹脾气的小孩儿，精神和体力都十分疲乏。

　　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却忽然没了睡意，心里惦记着隔壁房间那个闹别扭的小朋友，刚才忘了问他吃没吃晚饭，肚子饿不饿。

　　就这么躺了好半天，才迷迷糊糊有些困意袭来，半梦半醒的时候，隐约听见外面似乎有些细碎的响动，声音不大，可一直都没睡沉的他却听得清清楚楚。

　　唐简起身下床走出卧室，寻着这动静找过去，客厅没有开灯，可以看到整间屋子只有从厨房的角落发出的一点微弱的光，他站在厨房门口探头一看，见丁黎睿正坐在地上，旁边放着打开电筒照亮的手机，他这时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扭着头，右手一个劲儿地往左手胳膊肘上抓，不知道在抓什么。

　　“干嘛呢？”

　　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丁黎睿一跳，他猛地一回头，不小心扭了脖子，皱着眉头“哎呦”了一声。唐简走过去，见小孩儿身前的药箱摊开着，里面的纱布棉签散了一地，药水瓶盖打开，散发出浓郁的跌打酒气味。

　　小孩儿右手举着沾满药水的棉签，呲牙咧嘴地活动了一下扭到的脖子，转过头背对着唐简不说话。唐简看到这情形便明白了，微微皱了皱眉，问：“伤哪儿了？”

　　小朋友撅着嘴不说话，连头都没回。唐简干脆也不再问，拉过他的胳膊想仔细看看，谁知却不小心拽到他受伤的左手肘，疼得丁黎睿嘴里不禁发出“嘶”的一声。

　　唐简心里更急了，也不敢再随便碰他，赶紧走到门口打开厨房的灯，黑暗中突然爆发出光亮，丁黎睿眼睛一时间不适应，眯了起来，再睁开时，就看到唐简站在他面前，低着头沉默无言地盯着他。

　　说实话，灯光亮起的时候，唐简吓了一跳，因为他看到小孩儿只穿着一个宽松的背心，露出的皮肤上满是青青紫紫的瘀伤，最要命的是左手手肘，已经肿得像一个包子。

　　唐简眉头皱得很紧，冷着脸说道：“起来，地上凉。”

　　丁黎睿低头不看他，默默翻了个白眼儿，依旧还是不说话。唐简声音又沉了些，还带了些严厉：“去沙发上坐着，我给你上药。”

　　他这声音一大，丁黎睿突然想起晚上被他数落时的感觉，瞬间气恼，起身拿着药酒就往厨房外走，气呼呼地说了句：“不用，我自己来！”

　　唐简跟着他走出厨房，还帮他拿起地上那遗落的手机，刚从厨房出来，就见小孩儿要往房间里钻，唐简快走几步挡在他面前，冷脸瞪着他：“你要是能自己来，刚才我就不会看见你像麻花一样扭着身子。”

　　小朋友被挡了路，左躲右躲避不开，只好回瞪着眼前的人，仰着脸反驳道：“你少管我！反正你也不喜欢我，管我这么多干什么！”

　　知道丁黎睿是在说气话，唐简不想跟他抬杠，现在最要紧的是小孩儿的伤，于是他二话没说，不顾丁黎睿的挣扎，拉着他的手强行把他拽到沙发上，自己干脆坐在茶几上，用腿卡住他，不让他乱动。

　　丁黎睿推搡不过，只好放弃挣扎，干脆坐在沙发上把脸扭到一旁，连看都不想看唐简一眼。唐简也无所谓，轻轻抬起他的胳膊肘，发现那肿起的手肘又红又紫，简直触目惊心，唐简皱着眉头说：“去医院看看吧。”

　　小孩儿还是扭着头，脸色并不好看，冷冷地说了两个字：“不去！”

　　唐简瞥了他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药棉蘸了药酒，想帮小孩儿擦药。丁黎睿余光中看见他伸手过来，下意识要躲，唐简却死死拽着他的手腕不放，沉下脸低声道：“别动！不上药的话就去医院，你自己决定。”

　　丁黎睿是不想去医院的，可也不想在唐简面前服软，一直往后躲，不让药棉碰到他的手肘。躲来躲去的，唐简急了，板起脸，眼神冷厉地吼他：“你不想听我的话也可以，但如果你在我这儿出了什么事，我是没办法跟你爸交待的。”

　　被唐简的态度吓到的丁黎睿不再乱动，却扁起嘴，大大的眼睛里泛着水光，透着满满的委屈。唐简继续帮他上药，小孩儿看着动作轻柔和缓的唐简，一边擦药酒一边轻轻吹气，缓解他的疼痛，丁黎睿忽然很想哭，他吸了吸鼻子，问道：“是因为我爸的缘故，所以你才对我好的吗？”

　　被他问得一愣，唐简稍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丁黎睿，见小朋友的眼神有些哀伤，也有些彷徨不安，唐简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见大叔抬头看他，丁黎睿望着他的眼睛又补了一句：“是不是，你因为磨不开我爸的面子，所以……你才答应收留我，才会对我这么好的？”

　　小孩儿的声音有些微颤，眼中的水汽渐浓，却没有哭。不知怎的，唐简被他问得心头一紧，他避开小朋友期待的视线，低头继续帮他上药，平静地开口说道：“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因为，我对你也并不好。”

　　是啊，以现在的情形来看，丁黎睿浑身是伤的坐在那里，表情委屈可怜，怎么看也不像是被照顾得很好的样子。

　　唐简说完这话，也不再管小孩儿的反应，只是专心帮他擦药酒，然后起身去冰箱里拿了个冰袋回来，用毛巾包着，放在他手肘上冰敷，还嘱咐他睡觉的时候把冰袋垫在胳膊下面，这样消肿会快一些。

　　丁黎睿默默地看着唐简做这些事，心里万分复杂，他接过冰袋自己捂着，垂着头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房间门口，再没说一个字就进屋关上了门，只留唐简独自在客厅一边收拾药箱，一边默默叹了口气。

　　臭小孩儿，我该拿你怎么办……

　　董木林抱着一大摞资料，走进唐简办公室的时候，见唐简桌上放着三本书，码在一起比牛津大词典还要厚，他手里还在翻看着一本，认真的状态堪比开庭前最后一次梳理案情。

　　“唐哥，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董木林把资料放在桌上，低头去瞅那几本书，见书名是：《青春期少年的心理叛逆》、《怎样了解你的孩子》还有《同龄手册》。他伸手翻了一下唐简正在读的那本封面，名字是《代沟与沟通》。

　　董木林懵了：“唐哥，你有孩子了？怎么没听你说过？跟谁生的啊？”

　　唐简白他一眼：“别胡说八道。”

　　董木林指着那几本关于青春期孩子教育的书，不解地问：“没孩子你看这些干嘛？”

　　唐简默默翻了一页，说：“孩子倒是有，只不过不是我生的。”

　　“不是你生的，那是谁家孩子值得你这么费心？”

　　唐简叹了口气：“就是上次跟你提起的，想追我的那个……”

　　这话让董木林大吃一惊，上次听唐简说起，他还以为是在开玩笑，可现在看来，貌似真不是唐简闹着玩儿的。

　　“真有个小孩儿在追你啊？”

　　“嗯。”

　　董木林瞬间来了兴致：“几岁了？长啥样？好看吗？”

　　唐简倒是真的默默在心里回想了一下，丁黎睿长着一双大眼睛，肉肉的圆鼻头，嫩嫩的红嘴唇，笑起来嘴边有个深深的酒窝。明明是十九岁的大学生，可看上去却跟中学生差不多，十分讨人喜欢。

　　“还行吧……其实，你也见过。”

　　“我见过？谁啊谁啊？”

　　“丁总的儿子。”

　　董木林回想了一下，隐约记起那天被丁建成保镖压来律所的那个小男孩儿，原来是他啊！

　　“哦，我记起来了，长得是挺可爱的，怎么看上你了！”

　　话音刚落，唐简抬头看了董木林一眼，董木林瞬间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赶紧解释：“不是啊唐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这小孩儿不像是个踏实的孩子，唐哥你一定没少操心吧？”

　　这话说到唐简心坎儿去了，他合上手里的书，仰靠在椅背上，轻轻按揉着酸胀的太阳穴，长舒一口气：“的确很累，不然我为什么要看这些书，我真的很想弄清那孩子脑袋里究竟装的都是什么……”

　　“还能装什么？肯定都是你呗！”董木林笑道。

　　唐简却心里一慌，瞥了董木林一眼：“你说什么？”

　　“开玩笑，开玩笑的。”董木林忙摆手。

　　唐简没再说话，他闭上眼睛，一脸愁容地叹着气。董木林见他这个样子，有些无语，把书往旁边一扔，一本正经地说：“唐哥，你叫我说你什么好，你可真是个书呆子！想知道他脑袋里装的是什么，光坐在这儿看这些废话连篇的书，可一点儿用都没有！你不如自己去问，去了解，这可不是司法考试，不是案例看的越多就越会分析实际。他是活生生的人，年龄再小也是有思想的，你非要拿约定俗成的条框去对应，能对得上才怪！”

　　这一番话倒是点醒了唐简，他停下按揉太阳穴的手，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愣愣地发了会儿呆。然后突然拿起手机，从通讯录里找到一个电话拨出去，是他的中学同学，在派出所工作，他让同学帮忙打听一下昨晚的具体情况。昨天他怒气冲冲，急火攻心，来不及理性的思考，只顾赶紧把丁黎睿领走，根本没问清事发的具体原因。

　　听着电话里同学跟他讲述的事情经过，唐简的表情逐渐复杂，眉头紧皱，他设想过千百种可能性，唯独没有想到的是，丁黎睿打架的原因，竟然是自己。

　　“其实，本来调节一下就可以放人，毕竟也没多大事，但丁黎睿是先动手的一方，被打的那人又不松口，所以只能走保释。真没想到，你这个表侄子护你护得这么拼命，你可得好好对待这孩子，适当教育就行了，别伤了孩子的心。”

　　唐简听完，沉默了片刻，跟电话里的同学说了句：“我知道了，给你添麻烦了，谢谢。”

　　挂掉电话之后，他心里七上八下的翻腾着，想起昨天数落丁黎睿的那些话，心中不免有些自责。原来小孩儿不是故意惹事，而是为了他的名声……

　　这小孩儿，怎么不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