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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南康太子(三) 这是她应得 ...

  •   “宴生,我回来了。”

      李孤应推开竹舍的门,正对着门的小榻上,盘腿坐着一名着白纱单衣的女子,同样的苍颜白发,双目微阖,似已入定。

      李孤应缓缓吐出一口气,勾了勾唇,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向榻边的一张竹椅,安安静静坐下。

      等了许久,鹿宴生才睁开眼。

      她的眼睛很漂亮,和李孤应一样,是那种属于年轻人的,术法无法掩藏的一双极有神彩的眼睛。

      琥珀双瞳饱满深邃,自带一层浅浅的金色,水光潋滟之下,静似沉渊,冽如刀冰,有种不可让人逼视的威严之感。

      而如果仔细看,又能从那深渊之中察觉到一抹淡淡的哀伤,这一笔描绘使得她整体的眼神又显得温和起来,一种容易让人产生共情与怜惜的温和。

      只是往往旁人还没触碰到这一层柔和,就会被萦绕四周的冷峻所斥退,长此以往,也就没人敢轻易靠近了。

      显然的,这是一个封心锁爱的女子。

      “师母有消息了吗?”鹿宴生问。

      “还没,我去了一趟大吕,见了几个朋友。”

      “我听说,你把绶儿给偷出来了?”

      “咦,你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李孤应脸色一红,不好意思似的,偷偷打量了一眼周围,“小真来过了?”

      “是,她刚走,想是急着见宋今人吧。”

      “哈!不见得吧。”李孤应是好笑的口气,“她要真着急,也不会有空追了我一路了。这倒霉孩子!我本想着把绶儿抱过来给你看看,谁知她突然冒出来,一定要和我切磋,弄得我没办法,干脆,就将绶儿往宋今人边上一放,你猜怎么着,她扭头就走了,也不知道在怕些什么。”

      “你多大了,要和她玩这种小孩子的把戏。”鹿宴生瞪了她一眼,转而意识到了什么,顿了顿,“况且,也不该一声不响,就去偷孩子,那是大吕的太子,你也该注意点影响。”

      “那又怎么了,慈甗刚出生的时候,我不也把她抱来给你看过吗?你当初可喜欢她了,抱着她不肯撒手呢。”

      “不一样,现在局势有多乱,你又不是不知道,而且也不跟慈甗妇妻俩打声招呼,也难怪她们急地去求小真,你这都是自作自受。”

      李孤应傻笑了一声,不做反驳。

      她把目光投向碧翠一片的窗外,怅然道:

      “没办法啊,那天是恰好路过,东游西逛的,无意间听到慈甗和皇后不知因何大吵了一架,这俩人实在没点做娘母的自觉,孩子还在身边,一点儿也没个顾忌,大吵大嚷的,把绶儿吓得哇哇大哭,看着好不可怜……”

      “我想,慈甗和皇后到底年轻,又是先皇赐婚,并无多少感情基础,原就易生怨怼,如今有了孩子,矛盾渐多,却又无人开解,实在是一件令人忧心之事,寻常百姓之家如此,天家亦不能免俗啊,只可怜了这娃娃,夹在她们中间总是受气,她虽然小,可并不是无知无觉啊,我一时兴起,就给偷偷抱了出来,让她们也着着急,不过我也留了痕迹,她们知道是我,自然明白孩子无碍。”

      她说完,却听见鹿宴生哼的一声冷笑。

      “怎么,触景生情,叫你想起她了?”

      这四个字把她吓了一跳。

      这从何说起!

      想反驳,却因为话头太远,难以拾起,张口结舌,始终无法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解释的话来,只好摇摇头:“你知道的,我早忘了。”

      鹿宴生眼里冷意更甚:“那是自然,天上地下,你在意的,永远只有自己。”

      话出口,才意识到语气过于尖酸,显示出某些在意。

      鹿宴生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李孤应笑笑,尴尬而又落寞。

      一拳打在棉花上,控诉无处着力,气氛也就遇冷了。

      鹿宴生:“慈甗那边,你不用担心,她是个知轻识重的好孩子,这些家务事,想她自己心里都有数,绝不会做出什么不负责任的事情来……”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肯原谅我……”

      原谅……

      “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欠你什么,我们之间早就没有瓜葛了。”

      鹿宴生眸光暗了暗,“如今我唯一的愿望,只是找到师母,其余的,都与我无关。”

      说着,便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自从她师母鹿干离失踪之后,她便越发地孤僻沉默了,就像她说的那样,她将自己从人世间剥离了开来,对任何事都失去了回应的欲望,由此,李孤应再也无法靠近她。

      只是,她本来也没资格再靠近她,这是她应得的报应,是她自己种下的结果,到了今天全部变成扎向了自己的利刺,她又有什么权利去喊疼呢?

      她唯一剩下的一点点权利,不过是这样默默地守着她,看着她。

      起初,鹿宴生还会不自在,觉得好气又好笑,低声斥骂:“做什么,一张苍老腐朽的皮囊,也值得你这样盯着看。”

      “我就看看你也不许吗?”

      ……

      “随你。”

      她浮现出一丝凄苦的笑来,心里却是满足的,因为她知道,这是她仅剩不多,贪求来的时光。

      ————————

      霍刹门掌门曹戈疏亲自接见了宋今人。

      为了迎接她们一行人远道而来,曹戈疏着人在她平日办公的大殿里小小地摆了一场宴席。宴上供的是霍刹门特产的山泉茶,入喉清爽,齿颊留香,十分好喝。宋今人一口气喝了三杯,话也渐渐谈开了。

      先细述一路见闻,回顾两派昔年旧谊,最要紧的,还是交换彼此知道的情报,论一论如今太平会的格局。

      一谈谈了好半天,宋今人突然灵光一闪,问起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方才多亏有一位得道前辈给我们引路,还蒙她施以援手,帮了我这冒失的小师侄一把,只是不知这位白发前辈姓甚名谁,刚才不及问询,还未曾好好道谢,实在不该。”

      “哦,宋司主指的是壶荫主人,李孤应前辈吧。”曹戈疏倒是马上猜出了她说的是谁。

      “李孤应?”宋今人默念着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了。

      曹戈疏道:“这位前辈行藏隐秘,不喜与人结交,所以知道的人很少,不过……”

      她望向了左席上首的李福书:“太子殿下也与李前辈见过了面,想必不难猜出她的身份吧。”

      曹戈疏这么一问,几乎是肯定了之前萧昭风对于李孤应身份的猜测。

      于是,李福书放下了茶杯,道:“旧事太远,孤不敢妄自揣度,只觉得这位前辈莫名亲切,或许真是故祖不成?”

      曹戈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以一种颇为感慨的语气道:

      “说来,这位前辈的经历也极为离奇,出生之时,本是凡胎,二十五岁忽然薨世,尸身却又无故消失,成了当时皇家的奇谈,谁知她竟是羽化登道,死而复生,成就了一副道身,这岂不是从未有过的奇谈吗?”

      “啊!”尽管心里已经有百分的肯定,可当答案从曹戈疏嘴里说出,李福书还是有涌现出一股极强的感动,只在祭殿和史籍上出现过的先祖,居然真真切切出现在了自己面前,这在她之前的人生中,是从未有过的体会。

      宋今人惊道:“曹掌门,这位李前辈,出身南康皇室?”

      “没错,她正是咱们面前这位大康太子殿下的二十一世祖,宣怀太子李郁。”

      “原来有这么一段关系!”难怪,宋今人当时一眼瞥见李孤应悄悄引走李福书,心里还有些纳闷,可一来不好直接打听,二来还要应付接引的娣子,就没有插口多问。

      曹戈疏继续给她们解释:

      “宣怀太子素以仁德出名,年纪轻轻,便在民间树立起了极高的威望,我师母应康皇之邀,曾和她有过一面之缘,后来听说她不幸薨殁,谈起此事,还不胜惋惜,怎知她其实是得道隐居起来了!”

      “后来她改名李孤应,一直单身住在北地壶荫山,自称壶荫主人,因为独来独往,所以几乎没有多少人知道,她其实便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宣怀郁太子,我也是在四百多年前去北地参加镇妖大会时才结识的她,从此便成为了朋友,那作为贡品的龙虎珏,其实也是通过她手才得入霍刹山的。”

      曹戈疏看着宋今人,微微一笑道:“说起来,其实宋司主同这位李前辈也有些前缘呢?”

      “是么?”宋今人摸不着头脑的同时也升起了一丝好奇:“请教曹掌门,我倒是记不起哪里见过这位前辈了。”

      曹戈疏笑着摆摆手:“哈哈,不是宋司主本人,而是东天大祭司。”

      宋今人立刻露出茫然的表情。

      “司主岂会不知,东天大祭司乃是北天尊者李抱一的高徒,而北天尊者,便是大康太祖曾孙,她同壶荫主人,虽非一系,也是血脉相连的同族。壶荫主人隐居的那些年,唯一有交集的,便是北天尊者,两人关系极为要好,北天尊者甚至将当时尚未成道的东天祭司托付给了壶荫主人,所以壶应主人可以说是对东天祭司有着数十年的教养之恩,司主既为东天祭司道侣,这层关系可不远呢。”

      “是这样……”

      宋今人经她这么一提醒,果然想起少时零零碎碎的听到过的关于冯与真的传闻,她的确有个亦师亦母的长辈,也曾在北地修习入道,只是冯与真总是对自己的往事提及甚少,宋今人猜想她有不愿触及的过往,怕她伤心,也就刻意避开了这一层,久而久之,记忆倒真模糊了。

      想到已经无意间同那位和真儿有着极大关系的前辈见了面,宋今人一阵恍惚:“如此说来,更要去拜访她一下了……”

      “这也不急,诸位在这边多待两日,李前辈就暂住在不远处韶泊峰上,有时间,随时可以上门请教。”

      宋今人点点头,几人换了话题,又聊了个把时辰,眼见着时机差不多了,宋今人便把洪小满推了出来,复述她的身世,希望曹戈疏能给她做些安排。

      曹戈疏果然露出有些犯难的神色,但她并没有迟疑多久,略一思索,便道:“好,这孩子就留在我这里吧。”

      这么痛快的态度,倒叫宋今人有些意外。

      她原以为洪小满多次碰壁,即便是自己出头,也少不得要多费些口舌,谁知事情会这么顺利。

      曹戈疏叹了口气,解释道:“宋司主,其实人各有命,我不收她,不是她不够好,而是时机未至,如今,她既然找上了你,便说明她确实与霍刹门有缘,如此,我也不能再说拒绝的话了。”

      语意含糊,带着玄妙,宋今人怎么听不出来她是在故意遮掩些什么,但是只要对方肯收下洪小满,便是一桩好事,宋今人不会那么不识相,非得在这种时候问出个所以然来,她赶紧推了洪满一把,让她快快上前拜师。

      曹戈疏笑着伸手隔空一拦:

      “不不不,她不能拜我为师,当年她娘亲就是我的娣子,我想她也不愿意同她娘做个平辈,不过,为了弥补我对她的一番愧疚,也不愿将这件事假手她人,我如今还有十四名娣子,只有一人没有收徒,她近期刚好回山,就让小满拜在她门下,给我做个徒孙吧。”

      洪小满大喜,扑通跪地磕了个响头:“谢谢师祖!”

      话音刚落,殿外就传来一阵极轻快的脚步声,接着是女子清亮高昂的声音:“师母,你叫我啊。”

      “她来了。”曹戈疏目视门口,挑了挑眉。

      洪小满扭过脸,待见到那人的样子,不由得面色一僵,表情难看到了极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南康太子(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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