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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南康太子(二) 李孤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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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这人,仙风道骨,气质脱俗,一袭暗红单衣随风荡起,活脱脱画像上的仙君一般。
凡间百姓供奉神明,不知为何都愿意将其描绘成鹤发鸡皮的老婆婆模样,其实修道人士,一伺成年便不会再衰老,只有成千岁的大修,为了在人前不堕威严,才会施法幻化成更为成熟的中年样子。
她方才注意力全在沈婵身上,只隐约瞧见对面那人是个白发女子,不想仔细一看,竟发现这人容貌苍老同凡间耄耋老人无二,面皮松弛,皱纹满布,只有精光闪烁的眼神和熠熠生彩的气度可以显示这人确实不是凡胎。
宋今人本以为自己见识还算丰富,可对上这白头老妪,才知道自己到底太嫩,她长到这个岁数,还是头一回见着修士以完完全全的老者形象示人的。
原来这满头白发,竟不是摆设啊!
惭愧惭愧,她刚才一时松懈,没有收住惊讶的表情,这会儿赶紧换了一副神色,装作泰然自若的样子,可人家到底眼尖,又或许是早已习惯了应对这种场面,她很大方自然地轻抚白发,笑道:
“今人道友是觉得我老婆子这幅样子太奇怪了,是么?其实我今年满打满算已经六百一十九岁,作为修士,这点道行虽然算不得什么,可作为人来说,却至少已经三世轮回了。俗话说人生无常,世事难料,既然往事不可追,空留一副年轻的皮囊又有何用,在我看来,还是现在这幅样子自在些。”
宋今人不由喟叹一声:“前辈境界太高,晚辈不及了。”
“哈哈哈,什么境界不境界,是道友太高看我了,”她掺了一把沈婵,将她轻轻托起:“小小丫头,你的天资不错,只是心境尚且有些浮躁,好好跟你宋师姑学,将来成就不会小。”
语气慈爱,言之谆谆,可“小小丫头”四个字听在沈婵耳里却不免有些古怪,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什么小小丫头,我看起来哪儿有那么小。”
老妪哈哈一笑:“你宋师姑在我面前是小丫头,你不是小小丫头又是什么?我这样叫,有什么问题么?”
“当然没问题,”沈婵扯了扯嘴角,退开一步鞠了个躬:“多谢大大前辈救命之恩!”
说话间白弱情等人也已经赶到,宋今人拎过沈婵,和她们交代了方才发生的事情,白头老妪望了望天边,伸手往前一指,道:
“喏,霍刹山脚下的这一片地方,叫做百妖窟,中南道门妖物入世的极多,尤以此地为胜,这些住在妖窟里的妖物常聚在灵脉强盛之处一起修炼,想是刚才你们运气不好,恰好撞上人家切磋道术了。”
“前辈莫不是霍刹门长老?”白弱情看她说得头头是道,便大胆猜测。
“不,我只是暂住霍刹山,听说近期会有几位从天鼎而来的小友,就是你们吧。”她笑笑说:“这周围妖窟甚多,偶有妖气波动,路径不甚好走,你们带着小丫头,又有不足岁的娃娃,没个人引路还是颇为不便,不介意的话,就跟着我走吧。”
“那就多谢前辈!”
于是白头老妪当先开道,带着她们绕过百妖窟上空,顺着风,穿过几片云丛,很快便到了霍刹山山门。
山门前已有娣子列队接待,阵仗不小,约摸有几十号人,宋今人和白弱情打头上前寒暄,说明来意,又要一一互通身份姓名,场面很热闹了一阵。
人围里,那白头老妪却不动声色悄悄后退,伸手拍了拍李福书后背。
李福书皱了皱眉,不知道这奇怪的老婆子为何要单独暗示自己,迟疑间,那人已经拐过殿墙,走向了旁边的密林。
她马上给萧昭风使了个眼色,萧昭风点头会意,二人一前一后,默默跟了上去。
走得远了,人声渐稀,偶闻惊鸟,风声簌簌,李福书忍不住悠悠开口了:
“老前辈特加暗示,可是有什么戒训要告知晚辈,晚辈一定洗耳恭听。”
白头老妪停步,并不回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微微抬起头道:“你母亲……她最近还和相庐门有来往?”
“咔嚓,”李福书踩断了脚下的一根树枝,瞳孔巨震。
相庐门,乃是北地魔宗,其成员全部都是入了魔的魔修,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和东南西北四洲均有牵扯,人魔大战以前,魔修虽然为道门所排斥,但是正道在籍修士,终无由对异道之徒“赶尽杀绝”,因此魔修宗派还不是那么见不得人,然而一场旷古浩劫,暴露了某些魔修的野心,连带着那些独善其身的同族也臭掉了名声,相庐门本来门规森严,门下徒众并无恶名,早些年也有不少凡人贵族与之结交,可在这“肇乱叛修”还未全数逮捕正法之际,这些人的立场就有些尴尬了。
尤其是,数月之前,刚发生麻阗门之乱,接着就是叛修踪迹出现了康国境内,这里面就和相庐门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当然,这只是她自己的猜测,实际上并没有证据证明相庐门勾结了逃亡的叛修,不然太平会岂会轻易放过她们?
但是,只要细想,就会明白相庐门的嫌疑依旧很大,只是康皇同相庐门深交已久,又要仰仗她们抗衡不安分的地方势力,实在舍不得抛掉这么个盟友,因此明里暗里多有偏袒,再加上相庐门主也实在很识时务,关键时候帮了南康道门一把,将一个潜逃已久的大魔人给捉住了,及时卖了个好,这才让太平会不好深究下去。
闹了这么一遭,康皇面子上终究是有些不好看了。
相庐门自先皇开始就和大康有所往来,后来当今即位,也延续了先皇的政策,不料一场大战,让局势变得异常风声鹤唳,太平会的势力席卷了四洲,严密监控着各地魔修,这让本就游走在“私下结交修士”这一敏感地带的康皇气馁万分,早先没有闹出事来,南康道门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麻阗门这么一乱,很显然的,和相庐门的交往绝不能那么明目张胆了。
这一帮修士不说什么,不代表她们真的会不管,而如今这么一个不知底细的道人突然冷不丁提到相庐,难道是中间又有什么变故?
脑中千回百转,其实也不过一瞬。
李福书踌躇难言,正要开口,那老妪察觉她的窘迫,有些过意不去似的哦了一声:
“你不必过于紧张,我不是兴师问罪,事实上,这些事我确实也管不着,只是听说过一些关于她的传闻,实在不能不担心。”
她的语气沉了下去,似是有无限的无可奈何。
可这句话在李福书听来,却多少有些难以捉摸。
担心,担心什么?是担心相庐门终会应了道门所言,给南康带来灾祸,还是担心太平会在相庐门身上栽跟头?
她在怀疑什么吗?
但是,李福书很快又否认了这些想法。
换做是别人,提起相庐门这个大忌,李福书一定当场翻脸,可是这位老人,却有一种特殊的魔力似的,虽然是第一次见面,那种给她的感觉,仿佛是见到了暌违已久的亲人,忍不住生出亲近之感。
就是这么一点莫名的好感,让她不愿以恶意去揣测对方。
于是,先前的防备之心,也就去了三分,李福书细思之下,觉得不能拿场面话敷衍搪塞,但也不可全盘托出,于是斟酌着答道:
“是,先皇在位之初,歙焰川八国就有结盟抗衡大康之意,万般无奈,又是机缘巧合,先皇便借助了相庐门之力稳定局势,大战之后,母亲其实已经有意疏远相庐门,只是碍于往年交情,不愿相信她们会有异心,再者这些年来,南洲各国也实在有些不安分,母亲承受着多方压力,日日殚精竭虑,若无方外之人援手,只怕……”
后面的话不必说,对方也能明白。
这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身为宗主大国,不要说给西、北两个妹妹做榜样,连治下番臣也统御不住,传出去,实在有损声名,只是南洲内乱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创伤其实由来已久,原也不需避讳,这人既然如此关心大康,想来也是明白的。
然而那人沉吟良久,叹息道:
“可相庐门岂是好相与之辈?”
李福书苦笑一声:“是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相庐门一派魔修,哪里会有什么真心,不过是利益交换罢了,母亲执掌大康四十余年,见识到的肮脏手段远比这个多,我相信她有自己的判断,绝不至于被她们牵着鼻子走。”
“哦,是么?”那老妪回头,“那么你觉得,在这两相利用里面,你母亲的胜算会有多大?”
李福书干咽了一口唾沫。
“诚然,有那么一两个正道修士愿意摘出来帮你们,可你觉得,她们又比相庐门高洁到哪里去,这里面,恐怕又是另一番的利益牵扯吧……”
这话就是在说萧昭风了。
李福书额头渗出一滴冷汗,余光中,她撇了一眼萧昭风,只见这人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木立着,仿佛听不出来在讽刺她似的。
“是……”
她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好这么答应着,除在康皇面前,李福书何曾被人这么“指点”过?
萧昭风是南康极力拉拢的人物,在她面前,自己尚且保有太子的威严,可对上这人,她却只有挨训的份儿……
想到这里,便有一层不服气涌上心头。
“相庐门那个门主,我也见过的,有手腕,善钻营,无怪她能坐到这个位置,可惜两面三刀,油嘴滑舌,连太平会都拿她没办法,你母亲或许一时治得了她,她却不会甘愿只为你一家卖命,至于她打的是什么算盘,我想你也不会不知道……”
“前辈教训是极是,只是孤虽忝列储君之位,所能做的也只是为陛下分忧,相庐门也好,道门也好,母亲既然存意接触,做女儿的,便是知道这里面的风险,也只有听命而为。”
“你倒是个好女儿,只是一味听她的话,恐怕不是真正在帮她……”
那人的眼神逐渐锐利:“长此以往,我只怕她会越陷越深……重蹈,旧日覆辙……”
李福书又是一震,脱口而出:“可那有什么办法!西国、北国,接壤魔窟,各大道门早已不顾定约,互相勾结,而东国则沾了个天赐的机缘,得以天然被三宗拥护,便只我南康,只凭世俗之力,如何号令南洲,保存故土?”
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些话,应该烂在肚子里,最不可以的就是道于外人听,她也不知怎么了,在这个人面前,居然话赶话,带着一股子委屈哗啦啦吐了出来。
万一此人借题发挥,将这番话传扬出去,岂不是坏了大事?
想到这里,浑身惊出了一身冷汗。
一国储君,清风霁月般的人物,此时神色闪烁,狼狈到了极点。
萧昭风抱着孩子站在一边,一语不发,只是盯着孩子熟睡的脸,神色若有所思。
沉默中,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见擦擦脚步声响,白头老妪走到了李福书面前。
李福书抬起头,强撑起聚焦的眼神透着心虚。
“也罢,你说的也不错,世道如此,你们也不容易啊,不过,作为一国储貳,我希望你能明白自己肩上的担子,除了治国安邦之外,更要兼顾天下苍生福祉,唯此,才称得上是神子之后。”
她又将手伸过去,摸了摸萧昭风怀里的小太子,小太子睡梦中格格笑出了声,于是,她也笑了。
“多余的话我不必说,福书,你是个聪明人希望你不要忘记我今日所说的话。”
一阵风猛地灌来,李福书见她似是一叶飘萍似的,升空而起,就要消失在她们面前。
李福书心中一慌,往前赶了两步:
“前辈,求前辈赐告名姓?”
风里传出一道坚定而清脆的声音:“李孤应!”
“李孤应……李孤应……”李福书还在咂摸这个陌生而又蹊跷的名字,萧昭风倒先若有所悟,啊了一声:
“莫非,是宣怀太子!”
“萧卿,你可不要乱说!”李福书瞪着眼责怪。
萧昭风却越想越笃定:“早有传闻,宣怀郁太子当年羽化得道,成了修士,可传说太过离奇,也没有多少人相信,但在四百余年前,北地雪龙川忽然出现一人,自称李孤应,和北天尊者极为要好,当时就有传言,这李孤应就是薨世的宣怀太子,这些事,我本来也就听师姐妹谈过一嘴,可方才她对殿下嘱托的一番话,不就代表她同大康皇室关系不浅吗?看来,传闻是真的,她果然还活着!”
李福书脑子里轰得一声,浑身一个激灵。
她愣了几息,猛地回头,望着那个名为李孤应的女子消失的方向,哗啦撩开衣摆。
“这……这可真是……”
她嘴唇颤抖,几乎不能成言,双膝落地,缓缓地,重重地叩了三个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