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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镇魔事变(二) 好管闲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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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今人从浑浑噩噩中醒来,清理好镇守池的残迹,已近天亮大白。
抬眼一看,天边魔气已经消失不见,镇魔塔异变看来已告解决。
方才一战,耗尽了她的心神,虽然现在只想回山一觉睡到昏天黑地,但与魔人遭逢,应该有义务要和天御镇魔塔领事绍莹海汇报始末。
只是对于放走涂水赢一事,她有自己的一份私心,这份私心,就不方便一并报告了。
那孩子,似乎在某些方面很像她娘亲,不论是那双极其执拗的眼睛,还是那不服输的性子。
她当然可以把她抓了交由天御处理,但那样一来,多半性命不保,涂永玉当年只是受雇于人,实际上并不能算是西北魔阵营,她的女儿如今出现在这里,会和西北魔有关系吗?在事情没有查清楚前,她还想不想轻举妄动。
自从做了母亲之后,她的心就软了,何况对于故人之子……
想到这里,她翻出了右手,怔怔地想:她说的是真是假,那孩子果然还活着吗?
还是说……
绝望中看见希望,希望又复失望,最终而至绝望……
老天……究竟还要戏弄我到什么时候?
宋今人痛苦地长叹一声,御剑往终阳山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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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封锁线,便见一座百层高塔矗立在终阳山山巅之上,黑沉沉的淬基石包裹着塔身,在初阳的沐浴下泛着一道道柔和的金光。
这就是迄今建立将近一千年,关押着无数魔人的天御镇魔塔。
只从表面来看,似乎这一次的动乱并没有给其造成多大的损伤,然而,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战后异样的味道,山腰上大片焚烧未尽的林木残骸,还是可以窥见昨晚乱像之一斑。
但也仅此而已。
好在损失在物不在人,没有闹成二十年前难以弥补的惨像,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宋今人落在前庭广场上,稀稀疏疏疲惫不堪的众娣子迎面走来,宋今人同她们心照不宣地点头致意,没有过多闲谈。
“气死我了!简直岂有此理!!”
熟悉的怒声从前方人群里传出来,宋今人加快脚步往前小跑,果然见到齐飞林阔步排众而出,脸上的神色不可谓不坏。
“飞林师姐,你这是怎么了?”宋今人赶紧迎了上去。
“今人,你……”看见宋今人,齐飞林表情收敛了一些,“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这里怎么样了,师姐,镇魔塔没事了吧。”
齐飞林拧着眉,低着头,无奈地嗯了一声。
宋今人很疑惑:“既然镇魔塔已经没事,师姐又为什么这么生气呢,到底发生了什么?”
齐飞林抛给她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无奈摇了摇头,随后一甩长袖,往后看了一眼,宋今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皆是狼狈不堪的面孔,齐飞林忽然冷笑:“你去问大祭司吧!我的话难听,不便公开讲了,今人,什么时候出发,临走前来我这里喝杯送行酒吧,说好了要请客,我可不是不讲信誉的人。”
说完,白衣一闪,已经消失在人群中。
宋今人被她弄得莫名其妙,心里一阵乱跳。她知道一定发生了很不得了的事,但看看各人面貌,一个个又都满脸不欲多言的样子,想起齐飞林说大祭司,目光扫视一圈,恰好看见人群中走出一位穿着玉色长衫的女子,正是带着面具的九稚。
她只是漠然撇了宋今人一眼,便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宋今人看她脚步有些踉跄,脸上似有血迹,竟是受伤了,一着急,迈开腿跟了上去。
九稚内伤不轻,步伐却稳中带急,宋今人虽是百感交集之中急欲打听镇魔之变,然而面对这个人,心里始终有什么隔膜似的,不能干脆,纠结间九稚已经御剑飞走,杳无人影了。
宋今人懊悔不迭,慌忙跟上。
本想着她受了伤,灵气滞碍,不难追踪,可等急哄哄赶了一程,睁大眼四外一望,竟然始终瞧不见人影,这一下可就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干嘛走那么快?
躲我?
为的什么?
宋今人敲了敲脑袋,想不通,干脆,一咬牙,一跺脚,往天鼎走好了。
左右她一定回山疗伤,去望舒殿堵她准没错。
话说回天鼎这么久,她还一次都没有回去过呢,虽然是事赶事总抽不出空,但也和她过不去心里那一关有关,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去不行了,她寻思,也正好趁此机会打听点关于冯与真的消息,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计算已定,便舒展了眉头,不再着急忙慌。
她踏稳了骄雍,整了整乱中有些被翻乱的袍子,慢悠悠地往前飞去。
不想才跨过几座山,竟觉底下附近隐隐有魔气传来。
宋今人才和涂水赢交过手,这会儿对魔气正是极度敏感的时候。
不禁疑惑,难不成还有魔人在三门逗留?
顾不得去追九稚,赶紧运气御剑下沉。
降到了魔气传来的树林,宋今人开天眼巡视周围,但所见之处,魔气却渐渐散了,再往里走,听到一阵呻吟,她悄悄靠近,对面一个玉衣女子侧卧在地上,赫然就是九稚!
那人捂着胸口,扶着树,颤颤巍巍站起来,而她平常戴在脸上的玉白面具此时也掉落在地,那张脸,自然也同冯与真别无二致。
宋今人无法不为这张脸心痛,上前点了她穴道,要给她输气。
“啪——”九稚格开她的手,那眼神真是冷到了极点:“你来干什么?”
“大祭司,你受伤了。”
“这用得着你告诉我吗?我也没当你瞎了。”语气非常不耐烦。
宋今人全当她伤病中口无遮拦,也不和她计较:“大祭司,看伤要紧。”
“我倒不知你什么时候改修医道了,走开,我的伤你治不了。”九稚挥挥手推开了她,蹒跚离去。
宋今人捡起地上的玉面,看这周围满地的杂乱树枝,再看面前那个狼狈的背影,心下了然,“大祭司,”她依旧讨好祈求的声气,“还是让娣子送你回山吧,恰好娣子也有些事请教。”
“滚!”也不知是哪里惹到了她,九稚断喝一声,喘得全身发抖。
这个气急交加的字眼直接将宋今人钉在了原地,半天挪不动步,心里有委屈,有心酸,也有不解,但是仔细想想,她是伤患,又是与真的娣子,再怎么发脾气,自己也得受着。
“大祭司,娣子没有恶意的……”她又赶上了两步,但怕对方再出恶语,不敢靠得太近。
九稚倒真没有继续往前,她身子晃了一下,似是有些支持不住,单薄的身体裹在一片长袍里,风一吹,便似乎要飘走了似的。
宋今人始终站在她身后一丈距离之外,瞧着她,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忽然,九稚抬起右手,勾了一下。
宋今人面上一松,跑上前搀住了她,对方若有所思地转脸盯着她,幽幽道:
“宋今人,你是不是永远都这么好管闲事?”
听她出言挖苦,宋今人反倒松了一口气,“大祭司这话,倒像是与我相熟似的,”她苦笑一声,“莫非娣子从前得罪过大祭司,才令您对我有今日这般成见?”
九稚皱起眉头,面罩寒霜地看着她,然后从她的喉中,发出一股无端莫名的笑声,先是爽然大笑,而后笑而不止,从中又透露出凄凉无奈的意味,宋今人有些不明所以,心里却慢慢浮上一个令自己也疑惑的念头,似乎在这笑声中,隐着一种久远的熟悉,但还未触及到那片记忆,就被一声痛苦的呻吟所打断。
九稚笑得咳嗽不止,这自然也牵动了身上的伤口,身子一软,几乎要直接坐下去,修道之人,不似凡人病痛形之于色,这般支持不住,可见伤得不轻!
宋今人顾不得和她争气斗口,拿住她的手腕,扶着她往树干上一靠,先给她输送点灵气,自然如她所说,宋今人不是修医道的,不懂医理,对伤症下力的事情她做不来,只能是先这样维持着,不至使局面太坏,支撑不住的九稚也不像刚才那般强硬了,软绵绵地喘息着,一双眼却仍盯着宋今人。
大概一炷香过后,宋今人觉得差不多了,九稚也恢复了一点体力,主动把手搭在她的肩头,宋今人柔声问:“大祭司还可以御剑吗?”
这本是征求对方的同意,宋今人怕她要强,不肯让自己帮忙,然而九稚露出一个怪笑,冷道:“你说呢?你打算看我再摔一次?”
宋今人苦笑摇头:“我送你回去吧。”
她连烧了五道御灵符,以最快的速度将两人传送到了望舒神山。
因为宋今人亦是望舒山契主的关系,山门锁并不阻拦,一落地,即是神宫大门口,九稚的一只手还搭在宋今人肩上,此时顺势将另一只也放了上去,懒懒道:“抱我进去。”
“啊——”宋今人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走不了路。”
“这……”
九稚瞪了她一眼:“你不行?”
这个字眼太古怪了,宋今人额角有根弦跳了跳。
“不是不行,是……是怕冒犯了大祭司。”
九稚噗嗤一笑:“宋今人,你可真会装,实在不行你把我当成冯与真也行啊。”
“大祭司,”宋今人很严肃地看着她:“不要再和娣子开这种玩笑了,这并不好笑。”
见她生气,九稚只漫不经心地撇开脸应了声:“好吧,原来你这么不经逗的。”
宋今人将她打横抱起,指尖结气打响了传声铃,传声铃识别到她的气息,叮铃铛响了三声,两扇沉重的铁钉大门轰隆打开了。
宋今人正要跨步进去,面前忽然闪出一个人影,一名黑衣女孩步履匆匆迎了上来,站在二人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主人,你回来了。”
说完,低下头退到了一边。
主……主人?
这是个什么称呼?宋今人打量对方一眼,好奇极了,望舒殿什么时候招了个侍女?
还没等她瞧个清楚,九稚就咳嗽了一声,示意催促,宋今人只好对着那人点了点头,穿门走了进去。
“大祭司,娣子把你送到哪间屋子?”
“万甲阁。”
万甲阁属于西殿群,乃是藏宝中枢,三号宝室里收藏有各种名贵稀有的灵丹妙药,九稚受了内伤,这里面一定有可以对症的灵药。
宋今人循着记忆中熟悉的路线,沿着游廊一路往前走,可不知为什么,她感觉到方才那黑衣女孩也一路幽灵似的跟着她们,没有刻意隐藏,但是压低了脚步声。
九稚当然也注意到了,懒懒对那人道:“下去吧,不用你伺候了。”
“主人,你受伤了……”那女孩显然有些不情愿。
宋今人感到怀里的九稚气息突然有些紊乱,下一刻,她发出来的声音突然像染了一层寒冰似的冷:“我说了,下去。”
这语气不同于之前她和宋今人开玩笑时装出来的疏离,是真的感到非常不悦。
宋今人虽然摸不透她的性子,但也知道和她犟下去落不到好,便以和事佬的口气对那人说:“小道友,大祭司的伤势你不用担心,有我在呢,我会帮她疗伤的。”
那人呆了一呆,飞快地抬眸瞭了宋今人一眼,便再次低下头去,长长的刘海掩住了她略显年幼的面容。
一撇之间,宋今人没看清她长什么样,只奇怪这人的眸子怎么深得这般异样,有些不似活物。
“奴才就是奴才,连话也听不懂了吗?!”九稚沉声怒骂。
“大祭司!”宋今人很震惊她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众道门主张众生平等,平日里姐妹来,姐妹去,即便是师长,也乐于同娣子们打成一片,宋今人自小生长在这种环境当中,何曾听到过“奴才”这种俗世里才有的刺人字眼?
侍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爬伏在地上,极为谦卑,她的身体因为恐惧而不断颤抖。
“大祭司,人家也是好意,何必出言伤人呢?”宋今人忍不住开口求情。
九稚哼了一声,伸出两根手指在她脖子上狠狠一掐,像是要摘掉一块肉似的拧了两圈。
“啊——”宋今人痛得流下一滴眼泪:“我送大祭司回阁吧!”
她临走还不忘嘱咐那人一句:“小道友,起来吧,大祭司不是真的怪你。”
这才转身,继续朝前走。
“啰里啰嗦的。”她似乎听到九稚这么嘀咕了一句。
到了万甲阁,宋今人将她放置在侧室的一张长榻上,让她先行运功,自己则按照她的指示,往药藏室里去找疗伤药,等她把要用的丹药集齐了回到内室,九稚的气息已经稳住了。
一夜鏖战,此刻才有真正尘埃落定的感觉,安静的氛围,绕室的清香,让她生出了一丝无措。
把丹药盒子往九稚手边一摆,宋今人温声道:“大祭司,娣子现在退回门外等候,若有要帮忙的地方,请随时吩咐。”
说完,她转过了身子,可还没等她迈开脚步,腰带就被勾住了:
“今人道友,你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