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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迷情 祭坛偏 ...
祭坛偏殿,幽深寂寂。
巴彦阔克被搀进预备好的厢房,胡乱撂在了矮榻上。他挣扎着要起身,却被阿依拉摁住,再动弹不得。
那两个妇人对视一眼,相继离开。
阿依拉缓过气来,正要解衣裳,却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她还没拿到钱呢。随即出门,好不容易才追上那两个婆子。
她拽住其中一个,喘着粗气问:“别急着走,钱呢?事前说好了,人送到便给钱。”
两个婆子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圆脸的先笑起来,可眼中并没有笑意:“急什么?还能少了你的不成?待事毕了,自然与你。”
“不成。”阿依拉摇头,“银货两讫,我们这行的规矩。再说了,你们若赖了账,我上哪去说理?”她说着,向两人伸出手,显是不见钱不肯动了。
两个妇人交换个眼色。
眉梢有痣的哼了一声,语带讥诮:“一个暗门娼,倒比谁都讲规矩。”她上下打量着阿依拉,眼神像刮肉的刀,“这般急着讨钱,莫不是攒着赎身?”
阿依拉脸上一白,攥紧了烛台。她吸了口气,作势要走:“不给钱是不是?行,那我不做了。横竖人在这儿,你们另请高明罢。”
“哎!你等等!”圆脸妇人忙拦住阿依拉,又扯住同伴袖子,压低声道,“算了,就给她罢。若误了时辰,上头怪罪下来,你我如何担待?”
眉梢有痣的僵住了。良久,她才悻悻然摸出个瘪布袋,就着昏黄的烛光抠索半天,再数出几粒小小的金锞子给阿依拉。
“拿去!”那语气像是割了她的肉。
阿依拉脸上这才见了点笑意。她仔细将金锞子收进贴身的荷包,这才转身往回走。两个妇人见状,也不再多留。
阿依拉刚转过一个拐角,突然起了一阵风。风冷飕飕灌进来,那点残焰猛地一跳,“嗤”一声,灭了。
眼前骤然漆黑。
阿依拉心下一慌,忙摸索着找窗子,想借些外头的雪光。可祭坛大殿造得迂回,厢房连着厢房、廊道套着廊道,方才进来时便七拐八绕,此刻更记不清来路。她试着朝记忆中的方向走了几步,可摸到的都是冰冷粗糙的墙壁。无窗,无光,连风声都闷闷的,辨不出东南西北。
在黑暗里站了半晌,阿依拉心头突突地跳。她怯怯唤了句:“有人么?”
无人应答。
*
话说贾拉尔离了宴席,便往祭坛去了。
月华映雪,天地一片清寒。她脚步匆促,心头揣着一团火,等不及要看死仇笑话。帕提玛被远远甩在后头,气喘吁吁地唤:“统领,您慢些……”
贾拉尔充耳不闻。可走着走着,却渐渐觉得身体有些异样。
先是喉间发干,像咽下了炭火。继而那股燥热烧向四肢百骸,烧得她浑身出汗。冷风吹在脸上,非但不解热,反激起一阵战栗。可她只当是酒劲上来,并未深想,于是只紧了紧大氅,步子却未停。
祭坛已近在眼前。白日里香烟缭绕、诵经声声的圣地,此刻静得瘆人。石砌的祭坛沉默地矗立在月光下,投下巨大而狰狞的黑影。
贾拉尔定了定神,循着托雅早先交代的方位寻去。可廊道幽深、厢房又多,她转了两圈,非但没找到那地方,还模糊了方向。
更要命的是,体内那股欲望更强烈了,磨得她心烦意乱。
不能乱。今夜还有大事。
贾拉尔猛地甩头,继续向前走。可越走,身子越热;那股燥意此刻已烧到了心口,烧得耳根发烫,呼吸都急促起来。突然间,她想起一些破碎的画面:某个男宠含笑的眼,他指尖的温度,还有那荒唐夜里交缠的气息。
想要,可惜现在并不是时候。她这是怎么了?
贾拉尔狠心咬了一口小臂,借那点锐痛强撑清明。恰在此时,她听见了声响。
极轻,像是男子压抑的闷哼声。她精神一振,循声踉跄而去。近了,更近了,确是间点了灯的偏房,门并未掩严,从缝隙里漏出一线光芒。里头的喘息声也愈发清晰,压抑而粗重。
贾拉尔暗自冷笑:老贼,你也有今日!
正要推门,脚步却陡然一乱,那股燥热越发难耐了。贾拉尔扶住门框,指节捏得发白,残存的理智告诉她该唤人了,让这场戏按部就班地演下去,可四肢却软得厉害,喉间干得发不出声。
便在这犹豫的当口,门却自己开了。黑暗中,男人踉跄着扑将出来,正正倒在她怀中,周身滚烫如火。
二人一同摔倒在地。迷香、情药里应外合,便是柳下惠来了也难以自持。粗重的喘息声与衣帛撕裂声交织,在黑暗里断续响起。
风雪呜咽,掩去了屋内种种响动。
*
白狼卫营帐内,酒已阑珊。巴彦阔克去后不久,斡思罗便坐不住了,随便寻了个由头离席,走时人还喜滋滋的,仿佛捡了什么大便宜。
席上剩下的人,大多醉眼朦胧,划拳的、说笑的、趴案打鼾的,乱哄哄一片。梁颂瑄是其中唯一清醒的人。
更漏滴答。戌时正将过,外头依旧静悄悄的。梁颂瑄望着帐外,指节无意识地叩着酒案,一下、又一下。
巴彦阔克的人应该动手了罢?她心想。
正思量间,帐帘猛地被掀开。一个狼卫闯进来,气还未喘匀便喊道:“大事不好了!金顶大帐走水了!”
帐内霎时一静。几个醉醺醺的司正被惊醒,抬起头来茫然相望。梁颂瑄霍然起身,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你说什么?何处走水?”
“是、是王帐!宴席那头!”狼卫急得额头冒汗,“宴上贵人太多,左统领又不见了……武备司人手不够,特命小的来请支援!”
众人议论纷纷:“什么?!”“怎么会起火?”“左统领不见了?”
梁颂瑄当即喝道:“愣着作甚?还能动的,即刻随我去王帐!醉得厉害的,原地待命!”
众人慌忙起身,醉意全消。不过片刻,二十余狼卫便集结完毕,随她一同赶往王帐。
夜风凛冽,吹得人脸皮生疼。远远望去,王帐方向果然腾起股股青烟,在月色下幽幽地飘着。随风飘来的,还有隐隐约约的呼喊声、泼水声。
梁颂瑄暗自心道:魏延此刻,应当已在可汗跟前了罢?
待他们赶到时,火已熄了大半。只见华帐东侧烧塌了一片,露出焦黑的骨架,犹自冒着缕缕青烟。雪地上更是一片狼藉:四处散落着金杯银盘、踩烂的毡毯,还有人们仓皇逃离时遗落的佩饰。
贵族们聚在远处空地上,个个都灰头土脸、衣衫不整。有的在咳嗽,有的在惊魂未定地窃窃私语,瞧着模样甚是狼狈。
梁颂瑄一眼便看见了魏延。
他躬着身,正在回可汗的话,侧脸映着火光,显得格外沉稳坚毅。可汗背对着这边,看不清神色,只微微颔首。阿力普也在,站在一旁稍远处。他负着手,目光缓缓扫过废墟,像在审视什么。
她吩咐狼卫们去收拾残局,随后下马快步向阿力普走去。
刚至近前,阿力普便转过身来。梁颂瑄立即单膝跪地:“卑职来迟,请特勒责罚。”
“起来罢。”阿力普叹道,“火起突然,怨不得你。”
他微顿,目光又转向废墟:“不过你既来了,便好生查一查。这火起得蹊跷,莫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梁颂瑄正要应声,却听身后一阵骚动。
“大可汗,圣殿被污,神明将怒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群萨满祭司簇拥着一位老者,气势汹汹地来了。为首的正是大主教,他须发皆白,此刻气得满面通红。乌弥跟在他身后,神色恭谨,装作无意地与梁颂瑄对视一眼。
只一瞬,梁颂瑄就读懂了其中深意。她心想:巴彦阔克完了。
大主教行至可汗面前,扑通跪下。身后众祭司也随之跪倒,黑压压一片。
“大可汗!”老萨满以额触地,颤声道,“巫臣……巫臣斗胆,恳请可汗严惩亵渎神明之徒!”
可汗眉头一皱:“主教何出此言?”
老主教抬起头,老泪纵横:“今夜晚课,巫臣领弟子往祭坛圣殿诵经,谁知……谁知竟撞见有人在行□□之事!”
四下哗然。贵族们交头接耳,个个都惊疑不定。可汗沉默片刻,道:“既有人犯禁,主教按律处置便是,何须来禀?”
老主教忍不住了,猛地扭头看向阿力普:“臣不敢擅自发落,是因那亵渎神明的二人,正是努尔达干特勒麾下爱将!臣……臣岂敢越俎代庖?”
话音落,众人齐齐望向阿力普。他神色未变,负在身后的手却捏紧了。
在一片死寂中,可汗瞥了一眼阿力普。那眼神淡淡的,并不像圣山初闻丑事时那般暴怒:“既如此,那便去看看罢。”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去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可那平静语气下,却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愉悦的东西。
*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祭坛去。
队伍沉默地行进。可汗走在最前面,后头跟着大主教、阿力普,再后是各长老贵族。夜风凛冽,火光剧烈地摇曳着,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鬼魅似的。
梁颂瑄四下望了望,瞧见乌弥缀在祭司队伍末尾。她有意放慢步子,渐渐落到队尾,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
“国师。”她低唤。
乌弥回头,见是她,脚步也缓下来。二人一前一后,中间隔了半步距离,瞧着就像两个碰巧走在了一处的人。
“辛苦了。”梁颂瑄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今日能有这阵仗,多亏你周旋。”
乌弥抿唇一笑,显出几分平日不曾有过的精明:“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她瞥了眼前头的老主教,“那老头最恨亵渎神明之事。我不过提了一嘴,说偏殿似有异象,他便坐不住了。”
梁颂瑄微微颔首。
这也是她算计好的。借萨满的手,将巴彦阔克钉死在“渎神”上。圣山之事可用“共治”化解,那是因为西突厥使团在,国事为先;如今情形却大不相同,任是谁来都救不了他了。
“人如今在何处?”梁颂瑄问。
“都扣在圣殿侧厢了。”乌弥道,满是崇拜地看着她,“古丽,你真是好手段。我原以为你只想扳倒巴彦阔克,没想到竟连贾拉尔也一并算计了进去。现在两位统领都落了马,白狼卫怕是要尽归于你掌中了。”
梁颂瑄脚步一顿。
“你说什么?”她转过头,盯着乌弥,“两位统领?”
乌弥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怔:“是、是啊……贾拉尔与巴彦阔克。”她见梁颂瑄神色不对,不由低了声,“有什么不对吗?”
有什么不对?哪里都不对!贾拉尔怎么会在这儿?她不是安排了阿依拉去伺候巴彦阔克,再引萨满撞破么?可如今,榻上怎么成了她自己?难道阿依拉失手了?或者贾拉尔临时起意,亲自去“捉奸”,却反被……?
梁颂瑄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不对。以贾拉尔的性子,断不会让自己落到这般不堪的境地。除非……出了预料之外的岔子。
“阿依拉呢?”梁颂瑄突然睁眼问。
“阿依拉是谁?没见着。”乌弥愣了一下,又道,“我倒是看见了托雅,不过后来也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梁颂瑄心一沉。那个暗娼去了哪里?
乌弥见她脸色发白,眼中疑惑更深:“难道……你真不知道?和巴彦阔克在偏殿里……正是贾拉尔啊。”她压低声音,“我还以为这是你安排的呢……你没事罢?”
“没事。”梁颂瑄恢复了平稳,“只是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她布下的局,原本每一步都算得清楚。可如今,棋子却自己移了位,走出个谁也预料不到的结局:贾拉尔非但没能“捉奸”,自己反成了“奸情”的一方。这一局,究竟会走向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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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完结啦!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敬请期待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