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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夜宴   按历, ...

  •   按历,每年的卡拉琼庆典可汗都会设席,宴请王庭的贵族们。

      待赛马、叼羊等盛事一一落下帷幕,贵族们便陆陆续续地往王帐赶。他们要先去更衣帐,卸下厚重的外氅、佩刀后,才可入席面见可汗。

      贵女们的更衣帐里烧着两个铜炭盆,暖烘烘的,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熏香气。四壁木架上,已零星挂了几件玄狐、银鼠的裘氅。

      帘子一动,阿娜尔罕进来了。她穿着茜红的锦袍,领口、袖缘镶了雪白的风毛,一张脸被衬得艳若春棠。身后跟着贴身侍女库莎,她怀里抱着一只酒壶。

      主仆二人步履匆匆,神色仓皇。阿娜尔罕一双妙目四下里扫了扫,见帐中无人,方松了口气,低声问库莎道:“可都稳妥了?”

      “……您真要这么做?”库莎苦着脸,声音细得如蚊子哼,“要是被特勒大人发现了,奴婢可是要被打死……”

      “呸呸呸,不许说不吉利的话!”阿娜尔罕急忙捂住她的嘴。旋即,她狡黠一笑:“只要你不说我不说,阿兄又怎么会知道?”

      库莎叹了一口气,道:“按您的吩咐,药下得重,便是头犟牛也撑不过一刻钟。”

      阿娜尔罕面上浮起一抹得色,又蹙眉道:“宴至中程,我便推说头晕离席。你得机灵些,别忘了掩护我!”

      “知道了。”库莎无奈道。

      正说着,帐外传来脚步声。阿娜尔罕神色一凛,迅速敛了容,装作若无其事地整理衣袖。库莎则不动声色地将酒壶放上木架,然后垂首退至她身后,作侍立状。

      帘子再次掀起,贾拉尔带着托雅走了进来。托雅也捧着一坛酒,酒壶形制、釉色,竟与方才库莎放置的那只一般无二。

      阿娜尔罕与贾拉尔视线一碰,彼此略一颔首,便算是见了礼。

      贾拉尔虽瞥见主仆俩低语,却也无心探究他人私隐。她心中有事,目光便滑了开去。阿娜尔罕也不多留,领着库莎款款地出了帐篷。

      帐内复归寂静。

      贾拉尔解下大氅,随手抛在铺了狼皮的矮榻上。

      “可都准备妥当了?”她问,声音有些沉。

      托雅将酒壶小心放好,与阿娜尔罕那坛遥遥相对。

      “出了些岔子。”她转身,蹙着秀眉,“刚刚才得了信儿,原先约好的那位萨满主祭昨夜忽染风寒,起不得身了。”

      贾拉尔解护腕的动作一顿。

      “不过统领放心,”托雅忙道,“卑职另寻了一位,虽年轻些,但也是正经受戒过的萨满,应是无碍。只是……今夜卑职需亲自去安排此事,怕是不能随侍您左右了。”

      贾拉尔这才继续卸甲。

      “你办事,我自是放心。”她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只是今夜事关重大,万不能有半分疏漏。你既来不了,就叫帕提玛来罢。”

      “卑职已吩咐过了,她即刻便到。”托雅退开一步,将贾拉尔的配刀小心挂起,“您的酒,也已照旧备好,到时候帕提玛会寻机送进来。”

      贾拉尔目光落在那酒上,眸色一沉。

      自圣山被害后,她便只喝自家备的酒水。但是宴席之上,公然自带酒水终究失礼,故命托雅先收在此处,待宴至中途,再教人悄悄送进去。

      “知道了。”她声音有些发涩,“萨满那边,你务必办妥。我要巴彦阔克那老贼身败名裂,永世不得超生。”

      托雅肃容:“统领放心。”

      主仆二人不再多言。托雅最后为贾拉尔正了正腰带,低声道:“卑职先去了。”

      贾拉尔挥手,托雅躬身退出。

      *

      华灯初上,宴开。

      王庭大宴那头觥筹交错,这厢白狼卫也自有一番热闹。这是惯例,每年都要摆酒犒赏部属,以慰辛劳。

      校场搭了数十个帐子,里面都铺了厚厚的毛毯。各营百夫长、佐将、主簿主书皆在座中,虽不及王庭盛宴奢华,却也牛羊齐备,酒肉丰足。

      主帐里坐的都是各营司正,并几位统领。主位坐着的并非是阿力普,他与贾拉尔皆去了可汗那头;至于这宴,则是由巴彦阔克、梁颂瑄、斡思罗三人主理。

      正中是巴彦阔克。他挂着笑,眼神却时不时往外瞟,像是在等谁。左手边是梁颂瑄,正拨弄着碗里的奶疙瘩,神色淡漠。右侧的斡思罗倒是热络,正与一位司正划拳,输了便仰头灌酒。

      酒过三巡,进来一群侍女。

      领头的是个生面孔,眉眼生得妩媚,身段也窈窕。她端着银壶,盈盈走到巴彦阔克案前,自顾自地为他斟酒。

      “统领大人,”她声音又软又糯,“奴给您添酒。”水红衣袖随动作滑下一截,露出藕节似的一节手臂。

      一股甜腻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巴彦阔克眉心跳了跳。他抬手将酒盏推开:“不必了。”

      女子一怔,随即又笑:“这天寒地冻的,大人多少饮些,暖暖身子嘛。”说着,又将酒递了过来。

      “大人莫不是嫌弃这酒不好?”她不退反进,“这可是上好的葡萄酒,您尝尝……”

      巴彦阔克却将酒杯往案内一推。

      “说了不必。”他语气沉了些。

      帐内静了一瞬。

      几个正喝得兴起的司正也停了杯,悄悄望过来。梁颂瑄放下银刀,笑着打圆场:“阿依拉,右统领既不愿喝,你便去给旁人斟罢。”

      原来这侍女叫阿依拉。

      斡思罗在一旁瞧着,笑道:“右统领这是怎的?美人劝酒,竟也不赏脸?”他端起自己那盏,举了举,“来,我陪一盏!”

      巴彦阔克冷冷瞥他一眼:“你自饮便是。”

      斡思罗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笑嘻嘻地将酒一饮而尽,转头又与旁人谈笑去了。

      阿依拉却不肯退。她咬了咬唇,又凑近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委屈:“大人可是嫌弃奴伺候不周?”

      巴彦阔克越发觉得烦躁。

      那股甜香愈发浓了,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搅得脑仁发胀。他定了定神,想去推开那酒,不料动作大了些,壶身一晃,琥珀色的酒液泼洒出来,溅湿了他的前襟。

      “奴婢该死!”阿依拉惊呼一声,慌忙掏帕子去擦。慌乱间,她身子一歪,竟直直跌进巴彦阔克怀里。

      衣袖轻轻拂过他的脸。甜香扑面而来,骤然浓烈了千百倍。

      不对劲……方才只是昏沉,此刻怎觉得这般……热?不仅如此,小腹也窜起一股邪火,大有烧遍四肢百骸之势。

      巴彦阔克挣扎着想推开怀中人,手臂却软绵绵使不上力。视线也开始模糊,帐中灯火晃成了一片光晕。耳边嗡嗡作响,人声、笑声、划拳声都模糊不清了……

      阿依拉伏在他胸前,仰起脸,眼中水光潋滟:“大人……您怎么了?”声音又娇又软,呵气如兰。

      就在这时,梁颂瑄抬起了眼。她与斡思罗目光一碰,极快,像蜻蜓点水。

      斡思罗会意,放下酒盏,走到巴彦阔克身边。他俯身,状似关切道:“右统领可是醉了?脸色这般红。”

      巴彦阔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想摇头,脖颈却僵着动不了。

      “扶大人下去歇息罢。”斡思罗对阿依拉道,“务必‘好生伺候’。”

      “是。”阿依拉柔声应道,朝暗处使了个眼色。立时有两个粗壮妇人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巴彦阔克。

      巴彦阔克的亲卫想要接手,却被梁颂瑄拦下了。

      “难得过节,让大人好生歇一日罢。”她声气温温和和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们也辛苦了,今夜不必当值,好生乐呵一番。”

      亲卫们面面相觑,终究不敢违逆,留在了席中。斡思罗坐回位子,举杯笑道:“右统领不胜酒力,咱们继续!”

      众人哄然应和,又痛饮起来。

      此时,阿依拉并同伴们正搀着巴彦阔克,慢慢往外走。巴彦阔克脚下虚浮,大半重量都压在她们身上。经过梁颂瑄身侧时,他努力睁大眼,想要看清她的表情。

      梁颂瑄举起酒盏,与众人碰杯。她浅笑着,眼中映着煌煌的烛火。

      这场宴,还长得很呢。

      *

      王庭大宴那头,又是另一番气象。

      乐师奏着胡笳,余音绕梁;舞姬旋着彩裙,带起阵阵香风。可汗端坐在正中宝座,贵族们按品阶依次而坐。他们推杯换盏,笑语喧阗,说着牛羊年景、儿女婚事,一派融融景象。

      贾拉尔坐在门帐边,身旁是几位小部落的酋长。旁人来敬酒,她便以奶茶回礼。几碗下去,她便觉心痒难耐,想饮酒。

      喉间干得发紧。王庭准备的葡萄酒就在手边,色如琥珀,香气扑鼻。可她不敢喝,谁知道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圣山留下的教训,太深刻了。

      贾拉尔抿了抿唇。她侧身,对帕提玛低声吩咐道:“去更衣帐,把我那坛酒取来。就在木架上,一眼便能看见。”

      帕提玛点头应了,混在侍女里悄悄溜出大帐。

      外头风雪正紧。

      帕提玛裹紧披风,顶着风往更衣帐走。她暗中嘀咕道:统领也忒小心了。王庭大宴,难不成有人会在酒里下毒?

      更衣帐里静悄悄的。帕提玛点了灯,走到木架前抬眼一看,愣住了。那儿摆了两壶酒。一般大小,一般形制,还都是青灰釉色。昏黄的烛光笼着这两壶酒,像一对沉默的孪生子。

      帕提玛心里咯噔一下。

      统领只说在木架上,一眼便能看见……可这有两壶,究竟哪一壶才是?她迟疑片刻,将两壶酒都抱下来。

      先打开左边那壶,凑近闻了闻,是马奶酒。又揭开右边那壶,也是马奶酒,气味几乎一模一样。

      这可如何是好?帕提玛蹙眉。若是拿错了,统领定要怪罪;难道要她空手回去?不成。

      时间一点点过去。乐声依旧,提醒帕提玛宴席还在继续。她咬了咬唇,心一横,拿起了左边那壶。既然都是马奶酒,想必喝哪坛都一样。

      回到大帐时,宴席正酣。

      几个年轻贵族离席跳起了舞,靴子踏得咚咚作响。乐师换了曲子,调子欢快热烈,引得满堂喝彩。帕提玛趁乱溜到贾拉尔身后,将酒悄悄递过去。

      贾拉尔接过,趁无人注意时满斟一杯;再与众人一同举杯贺词,一饮而尽。酒液入口,醇厚中带着微酸;再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股暖意慢慢散开。

      只是……似乎比平日喝的更烈些?

      贾拉尔蹙了蹙眉,又饮了一口。许是今夜天寒,酒也显得辛辣,她想。于是,一盏接一盏,不多时便将整壶酒饮尽了。就在此时,帐外进来一个侍女。她绕到贾拉尔身侧,借着斟酒的动作,飞快地塞过来一张纸条。

      贾拉尔在案下展开纸条,飞快撇了一眼。上头只有寥寥数字,是托雅的笔迹:“鱼已入网。”

      贾拉尔心头一跳,随即涌上一阵狂喜。

      成了!

      风一吹,帐帘微动,贾拉尔这才发现雪已停了。云层也渐渐散开,露出半轮冷月。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清辉,映得远处的圣山轮廓分明。

      时辰差不多了。

      贾拉尔整了整衣袍,起身向可汗告罪:“臣不胜酒力,欲先行告退,望可汗恩准。”

      可汗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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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完结啦!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敬请期待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