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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归心   翌日一 ...

  •   翌日一早,梁颂瑄便去见了魏延。

      魏延的营帐不算宽敞,陈设也简朴。她到时,他正坐在案前拭剑。见人来,他起身相迎,神色淡淡的,瞧不出喜怒。

      “魏将军。”梁颂瑄抚胸一礼,“特勒命卑职送赏赐来,贺将军平定吐浑之功。”说着,她朝几个狼卫使了个眼色,他们立即将东西搬进帐内。

      魏延还礼,目光却在她脸上停了一停:“有劳。”

      随后,梁颂瑄随便找了个借口,将其他人都打发了出去。

      帐帘落下,帐里霎时一静。

      魏延先开了口,声音平平的:“人都支走了,表妹有话但说无妨。”

      既然已被认出,梁颂瑄索性不再伪装:“表兄,别来无恙。你是何时认出我的?”

      魏延嘴角动了动,似是想叹,却又忍住。他踱回案后坐下,苦笑道:“昨日见你,我便疑心……只是不敢认。没想到……梁家竟还有人活着,还走到了这里。”

      “活着不易,”梁颂瑄也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走到这里,更是不易。”

      魏延沉默片刻,道:“你费心与我相认,不只是为了叙旧罢?”

      “自然不是。”梁颂瑄定定地望着他,“我来,是想请表兄助我一臂之力,共谋大业。”

      “助你?”魏延挑眉,“你不是已经当上副统领了么?还想成就什么大业?”

      “区区副统领罢了,我可志不在此。”梁颂瑄依旧盯着他不放,一字一顿,“表兄,你我联手如何?做一双王庭深处的眼睛,一双能左右时局的手。”

      “你疯了!”魏延倏地站起,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你可知这是何处?可知阿力普是什么人?你——”

      “我自然知道。”梁颂瑄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正因知道,才来找你。”

      魏延闻言一怔,随即低低笑了起来。

      “你让我……做细作?我时运不济,兵败被俘,特勒不杀我,反予我兵权、授我信任,有再造之恩。我魏延虽降,却也不屑做恩将仇报的小人。”

      “再造之恩?”梁颂瑄嗤笑一声,也站起身来。她身量不及魏延,气势却分毫不让,“表兄当真以为,今日之困,是因时运不济?”

      魏延身子一僵。

      “你被俘后,不是要以死明志么?后来怎么改了主意?”梁颂瑄不等他答,自顾自道,“因为阿力普设计了你。”

      “他先散出谣言,说你已降了突厥,消息传回长安,魏氏全族便被囚进宫里。待你得知此事时……归路已绝,除了低头,还能如何?”

      魏延心中的旧疮被梁颂瑄三言两语撕开,血淋淋地摆在眼前。他别过脸去,似是不愿再听。

      可梁颂瑄不愿就此放过他。

      她走近一步,逼视着他:“你还不明白么?阿力普的‘再造之恩’,是为了将你牢牢握在掌心!你的困顿、你的屈辱,皆拜赐于你的‘恩主’!表兄,你竟还要谢他的‘恩’?”

      魏延踉跄退后半步,扶住案几才站稳。

      “这口气,你咽得下么?”梁颂瑄轻声追问,像毒蛇吐信,“这污名,你背得甘心么?”

      “住嘴!不要再说了!”他低吼一声。那样子,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

      魏延颓然坐回椅中,双手掩面。风雪声从帘缝里钻进来,呜呜咽咽的,像哭。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哑声道:“便是……便是我应了你,又能如何?”

      “……一次降敌,已是千古骂名。若再……后人史笔会如何写我魏延?三姓家奴么?”说到最后,他声音已抖得不成样子。

      梁颂瑄静静看着他挣扎。良久,竟嗤地笑出声来。

      “表兄啊表兄,”她摇头,眼底却没什么笑意,“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想着‘君’与‘臣’、‘忠’与‘叛’?你我都出身将门,我且问你:何为将者之道?”

      魏延不答。

      梁颂瑄向前一步,道:“《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将者之道,护国安民,而非某一家一姓的私器!”

      她走到门边,一把掀开帘角。雪沫扑进来,帐内暖意一荡,外头天色青灰,远山覆雪,营地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我见过汉地的黎民,也见过突厥的百姓,他们谁不盼着太平年月?可肉食者一念起,便是烽火连天,尸骨成山。我今日来,不是邀你‘叛’,而是邀你‘归’,重归为将的初心。”

      “我们联手,不是为了某个虚无缥缈的‘君’,而是为了天底下所有活生生的人!”她顿住,深深吸了口气,“我所谋求的,是让这乱局早定一日,让太平早来一刻!”

      魏延怔住了。他望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多年未见的表妹。

      “你……”他张了张嘴,喉头哽住。

      “千秋功罪任人说,”梁颂瑄放下帘子,转身,“但只求问心无愧。”

      她向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魏延盯着那只手。手指纤长,掌心却有茧,是一只握过刀、也执过笔的手。

      “……不为君,只为民?”他喃喃重复。

      “是。”梁颂瑄定定地望着他,“这天下,不该是王侯将相的棋盘,百姓更不该是随时可弃的卒子。表兄,你我虽深陷其中,但未必就不能……破局开新天!”

      魏延久久不语。

      破局开新天。这念头太过骇人,太过……离经叛道。可不知为何,他竟心向往之。

      良久,魏延缓缓抬手,握住她的。两只手都是冰的,却在触碰的刹那生出一丝暖意来。

      “我……”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能做什么?”

      梁颂瑄唇角弯了弯,那笑终于有了些温度。她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塞进他掌心。

      魏延展开纸条,借着昏暗的光扫了一眼,脸色骤变。他猛地抬眼:“这是——”

      “嘘。”梁颂瑄将食指抵在唇边,“表兄只需照做。余下的,我自有安排。”

      她退开两步,整了整衣襟,又变回那个恭谨的副统领。

      “赏赐已送到,话也传到了。”她扬声,语气平淡无波,“卑职告退。”

      *

      梁颂瑄回到左营时,雪已停了。远处校场传来阵阵喧嚣,那是叼羊大会正酣,呼喝声、马蹄声、哄笑声不断,热腾腾地蒸在寒风里。可她只瞥了一眼,便径自往自己帐子去了。

      谁知刚转过营栅,便见一人挡在路中间。

      是巴彦阔克。他披着墨狐大氅,肩头落了层薄雪,显是等了有些时候了。听见脚步声,便慢慢转过头来,脸上笼着一层寒霜。

      梁颂瑄行礼道:“右统领。”

      “梁副统好大的架子。”巴彦阔克拄着拐,慢慢地走过来,“我那信送去都几日了?竟连个回音也无。怎么,当上了副统领,便忘了旧日盟约?”

      “右统领这话从何说起?”梁颂瑄不动声色道,“您送来的信,我自然是看了的,只是信中所谋之事……太过凶险。我如今兼任监察使,明知有人要犯禁,不阻拦已是失职,难道还要同谋不成?”

      巴彦阔克脸色一青。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意道:“当初送信示警的是你,如今缩头装傻的也是你,梁颂瑄,你耍我?”

      “岂敢。”梁颂瑄掸了掸袖上雪沫,语气淡漠,“送信是念着往日情分,好意提醒。至于帮不帮忙……右统领,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

      “各走各路?我巴彦阔克可不是泥捏的!”巴彦阔克气得笑出声来,眼底一片狠戾,“今晚你若坏了我的事,我便将你昔日那些勾当全抖出来,大家鱼死网破!”

      这威胁咄咄逼人,梁颂瑄却依旧气定神闲。

      “大人何必如此着急?”她微顿,瞧了眼渐暗的天色,意有所指道,“晚上天黑,我向来是……睁只眼、闭只眼走路的。”

      话音落,巴彦阔克神色微变。

      他盯着她,像要从她脸上瞧出真假。梁颂瑄坦然站着,任他打量。细雪又飘起来,落在她肩头、眉睫,很快融成湿痕。

      “……好一个睁只眼闭只眼。”巴彦阔克终于开口,不甘中带了些释然,“你既这般说,我便信你一回。只是——”

      他拐杖重重一顿:“你若食言……”

      “卑职不敢。”梁颂瑄截住他的话,语气恭顺,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巴彦阔克冷哼一声,转身蹒跚而去。

      梁颂瑄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正要抬步,却听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可怜呐。”

      她霍然转身。只见斡思罗从营栅阴影里踱出来,脸上挂着玩味的笑,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

      “大人好雅兴,”梁颂瑄神色恢复平静,“不去叼羊,倒在这儿听墙角。”

      “叼羊哪有这儿精彩?”斡思罗踱到她跟前,咂咂嘴,“咱们的右统领……怕是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被卖了罢?”

      梁颂瑄瞥他一眼:“你心疼他?那今夜你歇着,功劳让给我便是。”

      斡思罗笑容一僵,讪讪道:“哪能呢……我这不是替你高兴么?”

      梁颂瑄不接话,只伸出手:“我要的东西呢?”

      斡思罗会意,掏出一只扁平的皮囊递给她。

      “东西都在里面了。等夜里事发,这便是铁证。”

      梁颂瑄接过,掂了掂。皮囊不重,里头的东西却足以要了贾拉尔的命。

      “合作愉快。”斡思罗咧嘴一笑。

      “合作愉快。”梁颂瑄也笑,将皮囊收进袖中。她抬眼望了眼天色,“时辰不早了,你也该去准备了。”

      斡思罗点头,哼着小调往校场去了,像是赶着去看叼羊大会的尾声。梁颂瑄则独自进了营帐,盘算着晚上的局。

      贾拉尔是要给巴彦阔克下药,却不是用酒——梁颂瑄故意误导了他。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才能让他深信不疑,也叫他只盯着那杯酒。

      巴彦阔克也绝非任人宰割的羔羊。他要自保,更要反击,于是谋划着在庆典上放一把火。

      火势不必大,却要引得人慌马乱。届时,负责安防的贾拉尔便难辞其咎。方才巴彦阔克气势汹汹来寻她,便是要梁颂瑄在火起时迟一步反应,闭一只眼。

      这消息,她卖给了斡思罗。代价,是袖中这份能扳倒贾拉尔的铁证。她告诉斡思罗,火在西门哨所;但真正的火,会在宴饮的王帐燃起。原本,她另安排了人去“救火”,既让火起,又要让火灭得及时。可魏延来了,她又何必让无名小卒去挣这份功?

      她要推魏延到可汗面前。他不能永远只是阿力普身后一将,而要成为可汗眼中堪用之才。她的大业,需要魏延站得更高。

      炭火幽幽,梁颂瑄唇角微弯。

      贾拉尔握着假把柄,巴彦阔克踩着真陷阱,斡思罗扑向空场地,魏延候在真火场。

      所有人都在她的局里,奔着自己以为的终局而去。

      只等入夜,只等火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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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完结啦!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敬请期待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