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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夜白 庆典前 ...
庆典前夕,梁颂瑄按例去银顶大帐述职。
她先将左营诸事一一禀明。说至末了,语意微转:“左统领近日行事,似有些不同寻常。”
阿力普正批着文书,闻言笔锋一顿,却不抬头:“哦?说来听听。”
“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梁颂瑄斟字酌句,“只是……左统领身边的亲卫托雅,去了不适宜的地方、见了不适宜的人。卑职瞧着,像是……预备什么。”
帐内静了片刻,炭火噼啪炸了一声。梁颂瑄垂眸,又补了一句:“卑职疑心……这是冲着右统领去的。”
阿力普终于搁下笔。
“你只管盯着贾拉尔,”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闲话家常,“只要不搅了庆典、不伤及王庭体面,旁的都由她去。”
梁颂瑄心头一动。
听阿力普这口气,竟是默许了这场争斗。她正思忖着,却听他又道:“右营这些日子,过得忒舒适了些。这狼若是吃得太饱,便会失了血性,做事都没个警醒。”
说罢,阿力普往狼皮椅里一靠。
“斡思罗终究还是嫩了些,压不住阵脚。若真对上巴彦阔克……”他话没说完,只轻轻摇了摇头。末了,又道,“有贾拉尔这把火烤一烤,倒也不算坏事。”
梁颂瑄不语。她原先就疑心阿力普将白狼卫一分为二的用意,此刻听了这番话,才算真真明白了。
什么左营右营,不过是阿力普手中互相撕咬的两条獒犬。贾拉尔势大,他便扶起巴彦阔克去撕咬;贾拉尔失势了,他便去寻另一把刀绝不让巴彦阔克独大。底下人斗得狠,他才能牢牢攥紧白狼卫。
所谓权谋之术,莫过于此。
“在想什么?”阿力普突然出声。
梁颂瑄回神,正待寻个由头搪塞过去,帐帘却在这时被掀开了。乔尔蓬带着一身寒气闯进来,道:“大人,魏将军回来了,正在外头候着。”
“让他进来罢。”阿力普略微一顿,又看向梁颂瑄,道,“你且留下,等会儿见见魏将军。往后你们同在一处当差,总要碰面的。”
魏将军。魏延。
想到这个名字,梁颂瑄心口突地一跳。她面上却不敢露,只故作好奇问:“魏将军?王庭里竟还有旁的汉人?”
“哦,他叫魏延。”阿力普略带欣慰道,“前些日子去了吐浑部平定叛乱。战事毕了,旁人都争着回王庭领赏,他却请命留下善后,帮着安置流民、整顿庶务,是个难得的有心人。”
正说着,帐帘一动,一个高瘦的男人迈了进来。那人披着玄青大氅,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沫。
“卑职参见特勒大人。”他抚胸行礼,声音沉稳。
阿力普虚扶一把:“辛苦。吐浑那边可还安稳?”
“吐浑残部已归顺,今冬当无大碍。”魏延起身,目光不经意扫过一旁的梁颂瑄,顿住了。
四目相对的一刹,梁颂瑄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那张脸,虽被边塞风霜磨得粗砺了些,眉眼却还是旧时模样。这正是她的远房表兄,魏延。
魏延盯着她,眼中也掠过一丝愕然。他转向阿力普,眉头微蹙:“这位是……”
“这位是左营副统领梁颂瑄。”阿力普接过话头,为他们引见彼此,“这位是魏延将军。”
魏延的视线在她脸上逡巡,似在竭力回想什么。越看,他眼底疑色越浓,不禁问:“梁副统……瞧着面熟,我们可是在何处见过?”
梁颂瑄眼神平静如水:“将军说笑了。卑职才来草原多久,怎会与您有旧?”
她说得斩钉截铁,心里却悬着的。阿力普就站在那儿,淡淡看着二人。
听梁颂瑄说得如此笃定,魏延也迟疑了。又看了她片刻,摇头笑道:“许是我记错了。草原上汉人面孔少,乍一见,总觉得面熟亲切。”
梁颂瑄垂眸道:“将军说的是。我也没想到,王庭竟还有汉人同袍。”
语罢,二人一时无话。
阿力普似是相信了这番说辞,没再继续深究。他摆了摆手,语气随意:“许是缘分。你们虽不相识,往后多走动便是。”
梁颂瑄称是,魏延亦躬身。两人目光再碰时,都多了几分疏淡。
随后,阿力普问起军中细务。魏延细细禀完之后,便告退了。
不多时,梁颂瑄也准备溜走,却被阿力普拦下了:“今夜戌时三刻,你随我去巡一趟防。对了……不要惊动其他人。”
梁颂瑄一怔。不要惊动其他人?这意思是……只叫她一人去?阿力普这是想做什么?
她抬眸望向阿力普。
这时,他已垂眼继续批那折子,神色虽瞧不真切,耳根处却泛着一点极淡的红,像是炭火烘的,又不像。
“卑职遵命。”她最终道。
*
戌时三刻,月色溶溶。
梁颂瑄按时到了约定的营门。她没等多久,就瞧见有个人影自暗处走来。那人正是阿力普,他孤身一人,连乔尔蓬也未带。
她心头那点异样又涌上来,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大人。”梁颂瑄上前行礼。
阿力普淡淡应了一声,继而道:“走罢。”
她默默跟上,落后他半步。
二人一前一后,沿着营寨外围默然而行。今夜巡防的路线,正是她白日里禀报过的:绕祭坛,过粮仓,再经西门哨楼,最后折回银顶大帐。路上遇见巡夜的狼卫,见是阿力普,皆垂首退避,无人敢多问一句。
沉默像一张网,渐渐收紧。
时间久了,梁颂瑄忍不住偷瞧身侧那人。他走得沉稳,巡视着暗处、高台、隘口,如往常一般审慎,可那紧绷的侧脸、微抿的唇线,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这不像他。她心里的疑窦越滚越大。
行至一处瞭望塔,阿力普忽然停步:“歇片刻罢。”
“是。”她听见自己这样说。
二人一同登上塔楼。塔顶窄小,只容得下三四人并肩。站在此处,能望见整个王庭。远近的帐子都点了灯,煌煌如星。圣山的轮廓在夜色里沉默着,山顶积雪泛着幽幽的光。
望了半晌夜景,阿力普忽然开口:“明日便是卡拉琼日了。”
梁颂瑄心头一紧,抢先道:“各处皆已安排妥当,必不会出岔……”
“我不是问这个。”阿力普打断她。
梁颂瑄喉头一哽,抬眼看他。
他转过身,月光恰好移到他脸上。平日里威仪赫赫的面容,此刻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柔软,荡漾着梁颂瑄看不懂的东西。
她心中的不安愈来愈强烈,几乎要冲破胸腔。恰在此时,阿力普开口了。
“你……难道不知吗?”见她蹙眉,他低低叹了一声,“……也是,我从前……并未向你表明过。”
“大人究竟想说些什么?”梁颂瑄问。
他看着她,眼底情绪翻涌,挣扎了许久才问出口:“明日篝火燃起之后……你可愿与我再跳一支舞?”
话音落,四下骤然一静。
梁颂瑄怔在原地。篝火舞?草原儿女若是以此邀舞,便是将心意摊在明处。若对方是接受了,便是应了这段情。
她望着阿力普,他眼中似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热烈而克制。突然间,她忽然全都明白了——这些日子他那些古怪的举动,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
原来,他是真的动了心。只是……她不能答应。
梁颂瑄垂下眼,长长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她没有答愿或不愿,只默默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但只有一半。镜背斑驳,但镜面磨得光亮,定是经过长久的摩挲。她将镜子递到阿力普眼前:“中原有个典故,叫‘破镜重圆’,不知大人可听说过?”
阿力普目光落在镜上,瞳孔微微一缩。
梁颂瑄不等他答,自顾自地说:“陈国将亡,乐昌公主与驸马徐德言恐乱世离散,便将一面铜镜破作两半,各执其一。他们约定:若遭兵祸分离,便于每年上元节持半镜至市集叫卖。后来,二人真的凭着破镜重逢,终得团圆。”
风卷着雪扑进檐下,灯影乱晃。阿力普静静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出声。
“这面铜镜,卑职也只有一半。”梁颂瑄抬眸,定定地望着他,“另一半……在长安。”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再明白不过。
阿力普望着她,眸中翻涌着惊愕、恍然、苦涩,但最后都凝成一片深不见底的黯。良久,他哑声开口:“你心中……早已有人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梁颂瑄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是。若非战火阻隔,我与他……早已是夫妻。”
塔顶陷入死寂。阿力普盯着那面破镜,心中五味杂陈。
这镜不是拿来照现今的碎影,而是立一个将来的约。她在告诉他:我心里装着个人,战火把我们冲散了,可我们都还守着那半面镜子,等着太平年月,等着重新拼凑完整的那一天。
等那一天来了,我便嫁给他。
阿力普胸口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闷闷地疼。
“那如果……”他突然开口,声音颤抖,“那如果你没等到他呢?时局动乱,若那个人早就……”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梁颂瑄截断道:“能得大人青眼,卑职惶恐,亦十分感念。可我既立了这样的誓,便不会再承旁人的情。从前唐突邀舞,是因不懂草原风俗,望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至于能不能等到……”她低头瞧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淡然一笑,“乐昌公主和徐德言当时也不知能不能等到彼此,可他们谁也没有背约。”
风雪更急了,扑在脸上刀割似的疼。
阿力普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不甘一点一点淡下去,最后只剩一片空茫的静。良久,他才极轻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却比哭还难看。
“原来如此。”他哑声道,“是我唐突了。”
梁颂瑄垂下眼,收起镜子。她的心头绷紧的弦忽然松了,却涌上一股钝钝的疼,也不知是为他,还是为自己。
“……虽无姻缘之份,”她微微一笑,“但君臣佐使,亦可成就一段佳话。大人于卑职有知遇之恩,卑职必竭诚相报。”
阿力普别过脸去,望着茫茫雪夜。
真可笑啊,他竟输给一个素未谋面又生死不明的人。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已恢复平静:“明日,你替我去一趟魏延那儿,把赏赐送过去罢。”
“是。”梁颂瑄低声应道。
“回罢。”阿力普转身,不再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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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完结啦!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敬请期待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