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密信 左营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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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营议事帐。
“……西门增哨四人，亥时起，每两个时辰轮换一次。南门靠近宴饮区，灯火须通宵不灭，轮值时辰改作两班倒。”贾拉尔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下头鸦雀无声的众人，“诸位觉得，这般布置可还妥当？”
底下几个老人交换了眼色，却谁也没开口。自打斡思罗被当众下面子，谁也不敢对贾拉尔的决定有异议。如今，左营便再没了“商议”二字，一切事物全由她一人定夺。
见状，贾拉尔唇角微勾，玩味道：“诸位……就没什么要补充的么？”
帐内静了一瞬。斡思罗专心盯着茶碗，仿佛那粗陶上能瞧出花来。梁颂瑄则专心地吹着茶沫，神色淡淡。最后，还是资历最老的那个率先道：“统领思虑周全，我等并无异议。”
众人纷纷附和，声音参差不齐。“这章程好极了。”“是啊是啊，就照着办罢……”
贾拉尔很受用这片奉承。她正要再开口，帐帘忽地一掀，灌进一股冷风。消失五天的托雅突然现身，裹着一身寒气进来，发梢眉睫都凝着细白的雪。
“统领。”她抚胸行礼，“有要事回禀。”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奉上。
那是一柄匕首。刀鞘上嵌着颗鸽血红的宝石，火光一映，潋滟生辉。
贾拉尔眸光微动，接过刀仔细翻看。托雅俯身凑到她耳边，低低说了几句。声音极轻，帐中无人听得清，但贾拉尔脸色倏然一变。
“散会。”她突然间来了这么一句，声音沙哑得厉害，“都出去。”
众人愕然，却也不敢多问，纷纷起身鱼贯而出。梁颂瑄走在最前面，临出帐时回眸一瞥，恰好与斡思罗视线一碰。
但只是一碰，便各自移开，仿佛只是无意之举。
帐帘落下，隔断了外头风雪声。
*
镇刑司。
地牢终年不见天日，极为阴湿。石壁沁着水珠，一滴、又一滴，砸在积水里，回声空洞。空气里弥漫着霉腐、血腥，还有某种绝望的味道。
叶尔肯跪在地上，双手反绑，破旧的皮袍子遮不住满身鞭痕。额角也磕破了，血和灰土糊了一脸，再没了往日那副俊朗样。见贾拉尔进来了，他便哑着嗓子哭求道：“统、统领饶命……”
贾拉尔没理会他，径直坐上铺了皮褥子的大椅里。她垂着眼，慢慢将匕首从鞘中抽出半截。刀刃雪亮，映着壁上幽幽的火光，也映出半边没有表情的脸。
托雅会意，冷声问道：“这匕首，可是巴彦阔克赠你的？”
“是、是……”叶尔肯涕泪横流，哆嗦道，“是、是右统领赏的……”
“哦？”贾拉尔终于抬起眼皮，“他为何赏你？”
“匕首……是、是定金……”叶尔肯语无伦次，“右统领还说……差事办妥后，还有重赏……”
贾拉尔猛地起身，眼底赤红一片，像是马上就要扑上去将他撕碎。托雅察言观色，立即喝道：“说清楚！什么差事？你与巴彦阔克究竟什么干系？”
叶尔肯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大人息怒！息怒啊！小的也是被利用了！”
“快说！”
“是、是……”叶尔肯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小的……小的原不是正经选入白狼卫的，是右统领暗中招来的，说叫小的接近您……”
“接近我？！”贾拉尔怒不可遏道，“好啊，圣山那一夜，是不是你们联手做的局？！”
“统领明鉴！小的真的不知情啊！右统领只让小的吊着您，若即若离的，教您心里惦记……然后诺鲁孜节前，又让小的写了那封信，嘱咐夜里莫要出门……最后……最后说事成之后，会给一大笔金子，送小的离开王庭……”
他哭得涕泪横流，话也说得颠三倒四：“小的、小的原先真不知是要害您啊！直到圣山事发，才、才隐约猜到……”
贾拉尔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这话可信么？她是半疑的。可这匕首是真的，叶尔肯的供词也合得上，还有那老狐狸的确可能这般算计。
“那个叫‘阿娜塔’的女卫，”她忽地问，“你可知是谁？”
叶尔肯茫然摇头。
“还不说实话？！”贾拉尔一把揪住他衣领，“走，跟我去见特勒大人！我倒要看看，那时候你还敢不敢撒谎！”
“统领不可！”
托雅急急按住她，劝道：“他不知情……也在情理之中。巴彦阔克心思缜密，既敢设局，怎会轻易留下把柄？再说了……圣山之事已成定局，若无确凿证据，特勒岂会信咱们？翻不了案不说，反倒打草惊蛇……”
贾拉尔僵住了。她缓缓松开手，叶尔肯瘫软在地。
“那该怎么办？”她负着手来回踱步，声音里透出罕见的焦躁，“这口气，我可咽不下！”
托雅冷冷瞥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叶尔肯。
“自然是，”她一字一句道，“按草原上的规矩来。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贾拉尔默然坐回椅中。
“好，”她森然一笑，道，“那便按你说得做。”
*
七日后，训选司校场。
今日是难得的晴天，金辉洒了一地，照得场中尘土都泛着暖意。梁颂瑄坐在檐下，静静瞧着预备狼卫们操练。
少年们喝声震天，长矛刺出，带起呼呼的风响。卡伊班也在里头，不过数月，这孩子身量又拔高了些，一招一式虽仍稚嫩，却也有模有样了。此时，少年恰好架开对面劈来的一刀。他喘着粗气回头，正撞上梁颂瑄的视线，咧开嘴笑了。
她唇角微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突然，校场另一边传来一阵笑语。梁颂瑄侧目望去，见斡思罗朝这边走来，身旁陪着训选司的司正乌仁图雅。
那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妇人，眉眼精明，此刻正堆着殷勤的笑：“……选拔新人的事，交给下头人便是，何须您亲自下场？里边备了热茶，您快去暖暖身子罢。”
斡思罗神色淡淡：“分内之事罢了。”他抬眼，瞧见梁颂瑄，脚步一顿。乌仁图雅也瞧见了，脸上笑意淡了些，上前不咸不淡地行了个礼：“梁副统。”
梁颂瑄颔首回礼，未多言语。
斡思罗对乌仁图雅道：“你去把方才的考核名册拿来给我。有几个新人很不错，我想选到身边来。”
乌仁图雅眸光微动，应声退下，临走时又瞥了梁颂瑄一眼。
斡思罗踱到梁颂瑄身侧，佯作一同观操。
“贾拉尔那边，”他压低声音，道，“有动作了。”
梁颂瑄端起手边的茶，慢条斯理啜了一口：“哦？如何动的？”
斡思罗递了张折得极小的纸条。
梁颂瑄接过展开，垂眸扫了一眼。纸上只有寥寥数字，她却忽地轻笑出声。
“怎么？”斡思罗侧目。
“她这是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收起纸条，语气玩味，“倒是有趣。”
“以贾拉尔的性子，倒也不奇怪。”斡思罗嗤道。他顿了顿，正色问：“下一步，你待如何？”
梁颂瑄没答，只将纸条丢进炭炉。火舌一卷，那纸顷刻化作飞灰，随风散了。
“你只管将证据搜罗齐全，”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无波，“等着立功便是。余下的，我自有计较。”
斡思罗挑眉，盯着她侧脸看了片刻，忽地笑了：“好。”
此时，乌仁图雅捧着名册回来了，斡思罗便顺势转身，与她闲谈着往别处去了。从外人瞧来，两位副统领像是话不投机、各自散了。
场中操练暂歇，少年们散开，三三两两聚着喝水说笑。梁颂瑄端了碗新沏的奶茶，朝卡伊班走去。
“谢谢阿姐！”少年眼睛亮亮的。
梁颂瑄笑了，又从袖中取出帕子，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
“字练得如何了？”她忽然问。
闻言，卡伊班放下碗抹了把嘴，笑嘻嘻道：“阿姐的字，我写得已有八分像了！”
梁颂瑄眸光微动，笑意深了些，抬手揉了揉他发顶：“好。”
*
夜已深，右统领帐中却还亮着灯。
巴彦阔克卸了外氅，正欲唤人备水盥洗，却突然发现案几上摆了一封信。他四下环顾，心头一凛——帐中陈设如常，并无外人闯入的痕迹。这信……是何人、何时放的？
他思虑片刻，还是上前拆开火漆。只读得第一行，面色便陡然大变：“贾拉尔欲构陷大人于庆典。”
越往下读，巴彦阔克脸色越是铁青：贾拉尔竟收买了一名暗娼，要给他下迷情药！待药性发作，再将神智昏聩的他引至祭祀的偏帐去。届时，会有人“恰好”撞破，贾拉尔便能顺理成章地构陷他亵渎神灵、秽乱庆典……
末尾并无落款。
“好……好一个贾拉尔！”巴彦阔克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攥着信纸的手抖得厉害。自己尚未对她动手，她竟已恶毒至此！庆典盛宴，祭祀偏帐……这是要将他彻底打落泥潭，永世不得翻身！
暴怒、后怕与寒意一同翻涌着，渐渐凝成冰冷的杀意。
巴彦阔克跌坐进椅中，将信纸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纸是寻常的羊皮纸，字迹清峭秀逸，是梁颂瑄的手笔。
她为何要告密？是真心提醒，还是另有所图？巴彦阔克飞快思索着，却理不出头绪。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贾拉尔的刀已架上了他脖颈！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巴彦阔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坐下写了封信。写罢，唤来了亲卫。
“把这封信亲手交到梁副统领手上。记住，要避人耳目。”
“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