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纵合 “庆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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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典近在眼前，”贾拉尔坐在上首，翘着二郎腿问，“安防之事也该提上日程了。各位可有什么想法？”
无人应声。
贾拉尔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斡思罗身上，非笑似笑道:“斡思罗，你前些日子暂代左统领，想必已拟好了章程。说说？”
梁颂瑄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心道：好戏开场了。贾拉尔归位后第一次召集全营，必是要杀鸡儆猴的，好让旁人知道她权势还在。至于要杀的鸡嘛……她瞥了一眼斡思罗。
那人听见点名，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他垂眸，低声道：“这怎么能行？安防大事，还是得听您示下。”
“示下？”贾拉尔身子往后一靠，“你做统领这些时日，难道半点想法也无？若真是如此，那这位子你坐得也忒轻松了。”
这话暗藏机锋。若斡思罗拿不出东西，便坐实了他尸位素餐。
斡思罗脸色一白，想必也听懂了其中深意。半晌，他才将羊皮纸奉上：“这是……卑职拟的章程，请统领过目。”
贾拉尔垂眸看了片刻，忽然嗤笑一声，将东西往案上一丢。
“花架子。”
三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斡思罗脸上。他喉结滚了滚，强笑道：“统领觉得……何处不妥？”
“‘何处不妥’？”贾拉尔接过话头，讥诮道，“我看是处处不妥！”
“这巡防路线绕远路不说，还经过祭坛！祭司们最忌兵甲血气冲撞神明，你这是存心给我惹麻烦？还有这西门哨位，怎么减了两人？是觉得年节喜庆，贼人也放假了？”
每说一句，斡思罗脸色便难看一分。待说到“减人”时，他已额角见汗，忍不住驳了一句：“西门……是因兄弟们连值数日，实在熬不住，这才……”
“熬不住便减人？”贾拉尔声音陡然转冷，“那若出了岔子，后果是你担，还是我担？”
这话说得重了。几个老人交换了眼色，却无人敢开口。
斡思罗攥紧了拳，指节都泛白了。可终究他还是忍下了，低声道：“统领教训得是，卑职思虑不周……”
“你最好只是‘思虑不周’。”贾拉尔冷冷道，“别以为暂代几日，便觉得比我高明了，想着另立一套规矩，好显摆自己能耐。”
“统领！”斡思罗猛地抬头，“卑职绝无此意！”
“是么？”贾拉尔盯着他，“我看倒不然。事事驳我，句句顶嘴，斡思罗，你是不服气么？”
炭火噼啪炸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斡思罗脚边，很快黯成灰烬。
梁颂瑄冷眼瞧着，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她咳了一声，帐内目光霎时聚了过来。
“统领息怒。”她起身，抚胸行礼，“这份章程虽有不妥之处，却也费了心思。依卑职看……”
她话还未说完，便被贾拉尔粗暴地打断：“我说话何时轮到你插嘴了？怎么，才来了左营几日，就急着拉帮结派了？”
“卑职不敢。”梁颂瑄不避不让，“只是兼任监察使，见事有不妥，出言提醒罢了。”
“监察使？”贾拉尔上下打量着梁颂瑄，语带讥诮，“几个月不见，左营倒添了位了不得的人物。一个喂马的，如今摇身一变，倒成了副统领了，还监察上风纪了。汉人钻营的本事，可真是谁也比不上的。”
她站起身，踱到梁颂瑄面前，居高临下地道：“再者，本统领训斥下属，没觉得哪里不妥的。倒是你，越权置喙，确实不妥。”
梁颂瑄缓缓抬眼。灯火在她眸中跳动，映出一点冷光。
“统领若觉得卑职越权，不妨去问问特勒大人。到时候，究竟是指手画脚，还是分内之事，便一目了然。”
四目相对，火星迸溅，谁也不肯先退。
贾拉尔梗着脖子，脸色铁青。她自然不敢去问阿力普，谁不知这汉女是他亲手提拔的？
终于，一个年长的司正硬着头皮打圆场：“都是为了公事，二位大人何必伤了和气？这章程……不若再斟酌一番，往后再议？”
另一人也附和：“正是正是，年关事忙，莫要耽搁了正事。”
贾拉尔冷哼一声，甩袖转身：“今日就到这儿！散！”
众人如蒙大赦，匆匆散去。
*
快下值了。
梁颂瑄已收拾完毕，准备等会儿去找巴合提做笔生意，却在临走前意外发现斡思罗在借酒消愁。
他坐在一群汉子中间，正一碗接一碗地灌酒。旁边陪酒的，个个都面色悻悻。
“……哪有这么对自己人的！”有人嚷道，“你们是没看到，她今日一直故意给斡思罗大哥难堪！暂代统领怎么了？那会儿哪桩事办差了？左营上上下下谁不服气？她倒好，一回来就翻脸不认人！”
斡思罗闷头喝酒，不言不语。
见状，一个小个子男人接口道：“就是！当初副统领可是提醒过她那女卫有问题的！是贾拉尔自己昏了头，非要去见叶尔肯，被革职了能怪谁？我看，她就是活……”
“活该”二字还没说完，便被身边人打断道：“小声些！让人听见……”
“听见又如何？”斡思罗冷冷开口，“贾拉尔还能把我革职了不成？革了倒好……省得受这窝囊气！”
他说着，又灌下一碗。
梁颂瑄眸色微动。她整了整衣袍，不急不缓地走出阴影。那几人正喝得兴起，忽见一道人影出现在眼前，皆是一惊。
“梁、梁副统？”众人慌忙起身，酒醒了大半。
梁颂瑄扫了一眼泥炉和酒坛，道：“酉时未到，便在此聚饮。诸位真是清闲。”
斡思罗抬起醉眼，扯了扯嘴角：“怎么，梁副统也要来训话？”
“训话不敢。”梁颂瑄淡淡道，“只是职责所在而已。”
那几个人脸色一变。斡思罗却笑了，道：“你去告啊，去特勒那儿告我玩忽职守啊，反正老子都快被搞下去了，还在乎多这一桩？”
他说得悲愤，眼底却是一片灰败。
梁颂瑄凝视他片刻，忽地叹了口气。她对那几个人道：“你们先回去。今日之事，我暂不追究。”
几人如蒙大赦，匆匆行了礼，逃也似的散了。转眼间，帐内只剩她与斡思罗二人。
北风呼啸，吹得油灯忽明忽灭。梁颂瑄撩袍在斡思罗对面坐下，自顾自斟了一碗酒，仰头饮了一口。酒是劣质的奶酒，呛得很，她皱了皱眉，却还是咽了下去。
斡思罗眯眼看她：“你这是何意？”
“替你可惜。”梁颂瑄放下酒碗，语气平静，“特勒心里，原是更看重你的。”
斡思罗嗤笑：“看重？他若看重我，又怎会让贾拉尔回来？还让她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
“那是迫于无奈。”梁颂瑄叹了口气，续道，“乌苏勒将军求到可汗跟前，特勒能如何？你可想过，特勒大人为何没撤你的职？又为何添了我这个副统领？”
斡思罗沉默。
“制衡。”梁颂瑄替他答了，“贾拉尔跋扈恣睢，特勒岂会不知？让你我同任副统领，便是要牵制她。只可惜……”她摇头，“你今日这般消沉，倒让他失望了。”
斡思罗攥紧酒碗，指节发白：“那我该如何？与她硬碰硬？她为正我为副，拿什么去碰？”
“谁说要你硬碰硬？”梁颂瑄嗤笑道，“只有贾拉尔那样的莽夫，才会选择这么做。”说到此处，她身子向前一倾，声音压得低低的，“你我都不喜贾拉尔，何不联手？左营……根本就不需要两个副统领。”
斡思罗猛地抬眼：“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还不清楚么？”梁颂瑄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你我联手，把贾拉尔从高位上拉下来。你正我副，足矣。”
四野寂寂，只闻风声呜咽。油灯跳了一下，阴影在斡思罗脸上摇曳。他盯着梁颂瑄，眼神古怪，最终却摇头：“不成。我……终究是她提拔上来的。”
“她提拔你，是因为你有用。”梁颂瑄冷笑，“如今觉得你威胁到她了，便会不遗余力地拉你下马。今日议事你也见着了，她可曾给你留半分颜面？”
斡思罗喉结滚动，不语。
“真是个忠心不二的下属啊。”梁颂瑄继续煽风点火，“也不知道，贾拉尔若得到能把你踢下去的机会，会不会像你一般犹豫？”
自然不会。斡思罗心道。他太了解贾拉尔了，为权为利，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可你拿什么和我联手？”斡思罗换了副认真的表情，问，“贾拉尔在左营经营多年，根深蒂固。你才来白狼卫几个月，拿什么和她斗？”
梁颂瑄笑了，并不不答。她为自己斟了杯酒，慢悠悠地开口：“我问你，贾拉尔此人可记仇？”
斡思罗不假思索道：“自然记仇。她睚眦必报，为了报仇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但这和咱们的事有何干系？”
“干系大了。”梁颂瑄举杯，火光在她眼中跳动，“我想，她一直忘不了圣山那桩事。若让她知道，幕后黑手是右营的人，你说……她会如何？”
斡思罗瞳孔一缩。他盯着梁颂瑄，半晌，忽然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借刀杀人？”
“是借力打力。”梁颂瑄纠正他，“两位统领斗起来，咱们才好坐收渔利。贾拉尔若倒了，左统领的位子，除了你，还有谁更合适？”
斡思罗呼吸急促起来。他抓起酒碗与梁颂瑄的一碰，随后一饮而尽。
“巴彦阔克……”他哑声道，“他好歹提携过你。你就这么狠心，拿他做垫脚石？”
梁颂瑄笑了笑，没有回答。她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然后做了个手势，让斡思罗靠近。
斡思罗迟疑一瞬，还是凑了过去。梁颂瑄附在他耳边，低低说了些什么。
风卷起地上枯草，打着旋儿往暗处去。远处王帐灯火煌煌，映不亮这角落的阴晦。
斡思罗听着，脸色变了又变。待她说完退开，他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散了：“明白了，这事我会办妥。”
梁颂瑄端起酒碗，玩味道：“大人可要狠下心。这世间，从来都是你死我活，心软的人……活不长的。”
斡思罗沉默，觉得这既像提醒，也像是方才那个问题迟来的答复。
他举碗，与她轻轻一碰，响声湮没在呼啸的北风里。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纵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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