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授职 白狼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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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狼卫议事大帐。
左右两列长案后坐满了人。右首是巴彦阔克，左首却莫名其妙地空了。这本该是由继任左统领的斡思罗坐的，可他却坐在其后第二个位置，旁边便是梁颂瑄。
这坐次非同寻常，隐晦地告诉整个白狼卫：梁颂瑄得势了。这个汉女莫名发迹，引得众人好奇极了，明里暗里地向她这边瞥来，还时不时低语几句，猜测特勒大人的用意。
梁颂瑄眼观鼻、鼻观心，不为外界所动。
不多时，帐帘掀起，阿力普走了进来。他在上首大椅坐了，目光缓缓扫过帐中诸人。那目光并不锐利，可一掠过谁，谁便不自觉地屏了息。
“都到了？”他开口，声气平平。
众人齐声应“是”。
阿力普略一点头，径直入了正题：“今日议事会，有几件要紧事要说。头一件，左营人事。”
话音落，帐内静了一瞬。几个司正望向了梁颂瑄，相互交换了个眼色。她在心中倒是暗暗发笑，待会儿看见了贾拉尔，他们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贾拉尔，”阿力普唤道，声音听不出喜怒，“进来罢。”
帐帘一掀，贾拉尔大步走了进来。
她穿着旧日的骑装，却未佩刀。人瘦了一大圈，可那双眼睛仍是锐利的，像烧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卑职拜见特勒大人。”贾拉尔抚胸行礼。随即，人就直挺地站在大帐中央，下颌微扬，让人忆起她往日的倨傲模样。
帐中霎时一静，随即便响起了窃窃的私语声。
梁颂瑄心满意足地欣赏着众人的神色：惊愕的，惶惑的，还有没忍住的倒抽冷气声。有人下意识看向阿力普，却见他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寻常调动。
只有斡思罗和巴彦阔克勉强保持住了平静。但斡思罗始终没有右统领沉得住气，他放在膝上的手攥紧了，手上青筋突突直跳。这也不能怪他。这左统领他才做了几日？椅子都还没坐热便要挪回去，这叫人如何能甘心？
阿力普像是没瞧见底下暗流涌动，只淡淡道：“贾拉尔，圣山一事，你犯了大错。”
贾拉尔单膝跪下，垂头道：“卑职知错。”
“按律，本该逐出白狼卫，永不录用。但——”
阿力普一顿，吊起了所有人的心神。
“但，乌苏勒将军前些日子大破吐浑，立了殊功。她求了可汗，什么赏赐都不要，只求让你重返白狼卫。可汗念你阿娘往日辛劳，准了。”
帐中起了一阵极低的骚动。有人惊，有人疑，可无人敢出面质疑阿力普。
“自今日起，你官复原职，仍统领左营。”阿力普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圣山旧事，就此揭过，往后也不许再议论此事。有违者，逐出白狼卫。”
贾拉尔喉头滚动，低声道：“谢可汗恩典，谢特勒恩典。”
“恩典是恩典，”阿力普并未让她起身，“可你要记住，这恩典是你阿娘舍了老脸求来的，是可汗格外开恩。若是再出纰漏……你明白下场是什么。”
这番话说得轻，落得重。字字句句，都是在提醒贾拉尔：你能回来，不是凭自己，是仰赖母荫与君恩。体面给了，敲打却也一点没少。
贾拉尔也听懂了其中深意。她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最终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颤声道：“卑职……明白，往后定会谨言慎行，不负可汗、特勒栽培。”
“嗯。”阿力普淡淡应了，目光转向梁颂瑄，“梁颂瑄，出列。”
梁颂瑄依言出列，与贾拉尔并排跪下。
“即日起，梁颂瑄与斡思罗同任左营副统领。”阿力普缓缓道，“同时，兼监察使。佐理营务，监察风纪，遇事可直接报我。”
一正一副，一旧一新。阿力普这手制衡玩得明目张胆，又让人无话可说。帐中诸人皆是心明眼亮，各自肚里翻腾起来。
梁颂瑄恭顺应道：“卑职领命。”
“都起来罢。”阿力普道。
二人同时起身，坐到空着的位置上。坐定后，贾拉尔冷冷瞥了眼梁颂瑄，她只作不觉。
“第二件事，”阿力普转了话头，“卡拉琼日，可汗依旧交给白狼卫筹办。”
此言一出，帐中气氛又是一变。
有意思，梁颂瑄心想。前不久可汗才斥责了阿力普，引得王庭议论纷纷，说特勒要失势了。可转眼，又将庆典交给他办……这位可汗，也是个弄权高手，恩威并施，让人捉摸不透。
梁颂瑄隐约觉得，阿力普定是做了些什么，才重得信任。
阿力普继续道：“往年如何办，今年依旧。只一点——”他声音陡然一沉，“绝不能再出现诺鲁孜节上的纰漏。各司各营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谁若出了岔子，莫怪军法无情。”
众人噤声，齐声称是。
日头渐高，可阿力普还没有散会的意思。他饮了口茶，道：“第三，是‘中原重建’之事。”
梁颂瑄立刻竖起耳朵。
说到此处，阿力普也略有欣慰。他有些轻快地道：“可汗已准了，拟于明年开春启动。此事，我命为‘朔风再起’。”
朔风再起。
梁颂瑄默念这四字，血液悄然加快了些。
“……以雍州为心，重建朔方、朔宁诸城，屯田、通商、抚民。离明春不过四月，白狼卫上下皆需警醒。莫要因过节便懈怠了、飘然了，忘了大业未成……”
随后，阿力普又说了些粮秣调配、冬防巡视等琐事。梁颂瑄垂首听着，心思早已飞远。
四个月。她要在这四个月内，爬得高些、再高些。唯有手握权柄，才能在重建西北里撬动她想要的东西。
可欲登高，必先搬山。贾拉尔和巴彦阔克，是她必须清扫的障碍，得想个法子让他们鹬蚌相争……
不多时，议事毕，众人鱼贯退出。
梁颂瑄正要随人流离开，却听阿力普唤道：“梁颂瑄，你留下。”
她回身，问：“大人还有何吩咐？”
阿力普却只道：“你过来便是。”
他找自己做什么？梁颂瑄一头雾水。
她揣度着，觉得阿力普八成还是为了贾拉尔的事，于是不等他开口，便抢先道：“大人可是在忧心左统领会行差踏错？您放心，卑职定会谨守监察之责。至于庆典，卑职亦会竭尽全力，不负大人信任。”
她一口气说完，帐内霎时一静。
阿力普看着她，忽地轻轻一笑。
梁颂瑄一怔，抬眼看他。阿力普那一笑却与往日大不相同，少了些威严，多了些……难以言喻的东西。
“大人……笑什么？”她不解。
阿力普敛了笑，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你从前说，孤身来草原，是为寻找失散的阿姊，对么？”
梁颂瑄心头猛地一跳。她抬眼，望进阿力普深潭似的眸子里，声音开始颤抖：“是……大人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阿力普并不急着回答，只对乔尔蓬摆了摆手。他会意，无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掩去外头一切声息。
炭火噼啪，帐内暖得有些闷。
“知道埃尔金逃去西突厥后，我便派人去查他现下如何。”阿力普声音压得很低，“譬如与何人往来，有无异动。”
“暗探回报，他身边还跟着个汉女。”阿力普定定望着她，一字一句道，“据说，是同他一道流亡出来的。”
“我立即想起你曾说过的事，便留了心，让人细查那汉女。探子费了些周折，探得那女人身上……也有一枚玉佩。”
梁颂瑄浑身一震，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玉佩？！什么纹样？大人可知是什么纹样？！”
阿力普将一张折好的纸递了过去：“探子暗自描了图样。你瞧瞧，可是这个？”
梁颂瑄手颤抖得厉害，几乎接不住那张薄薄的纸。她深吸一口气，随后缓缓展开。
纸上用墨线细细勾了一幅麒麟踏云图。那公麒昂首奋蹄，踏着翻涌的祥云，与她怀中那枚正是一对！旁边附着一句吉谶，“琬兮有姿，芳颂永继“，与她手中那块正是一对！
看着看着，她眼前蓦地模糊起来。此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递来一方素帕。
“擦擦罢。”阿力普声音缓了些，“你阿姊有了下落是好事，往后我一定帮你寻回来。”
梁颂瑄抬起泪眼，隔着朦胧水光望他。炭火融去了他眉眼的凌厉，往日深潭的眸子此刻表露出近乎陌生的柔软。那目光不像审视属下，倒像……在瞧什么易碎的宝物。
鬼使神差地，梁颂瑄接过了那方帕子。可一接触到他的指节，她的手猛地一颤，像是被火燎了一下。
阿力普关切地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梁颂瑄慌乱避开他的目光。
那一瞬间，她甚至忘却了仇与恨。种种情绪一齐翻涌，搅得她心乱如麻。
有欣赏。这些日子，她越是查案，越是感叹阿力普翻云覆雨的手段。眼前这个人，画策设谋狠辣果决，谈笑间定人生死……这是一个真正的枭雄，也是一个值得钦佩的对手。
有感激。热依罕与卡伊班能在王庭立足，要归功于他不动声色的照拂。如今，更是许下找回阿姊的诺言。可在当初，梁颂瑄只是做戏给他看而已，谁成想他竟如此郑重地放在心上？
自然也有憎恨。伪钱、粮食、军械、南侵……桩桩件件，哪样背后没有他？多少无辜百姓因他之计流离失所，多少边关将士因他之谋血染黄沙？
如若没有他，她的耶娘便不会死，她和阿姊也不会沾染风尘……这个人，是敌，是她所有苦难的根源。他们，永远也不可能和解。欣赏与感激、憎恨与警惕在剧烈地撕扯着。偏在这团乱麻里，又生出一点更为异样的、陌生的温热……
不，不可以这样。梁颂瑄悚然一惊，像从一场迷梦里陡然惊醒。他是死敌，她怎么可以……
恰在此时，阿力普微微向她倾身。他伸出手，似要替她拂去颊边的泪，或是想拍她的肩……动作有些迟疑，却终究是靠近了。
梁颂瑄如梦初醒，仓惶退后。“哐当”一声巨响，她带倒身后的胡椅，还险些跌倒。
“大人！”她语无伦次道，“卑职……卑职想起还有急务未理，先行告退！”
说罢，不待阿力普回应，她如逃命般地奔向帐门。
阿力普悬在半空的手缓缓落下。他立在原地良久未动，最后几不可闻地，低低叹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授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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