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蛛网 这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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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贾拉尔照例去武备司巡视。托雅跟着在她身侧，捧着册子低声禀道：“……西门哨位已增至六人，轮值时辰也调过了。”
贾拉尔漫应一声，目光却望向了库房，那里隐约有压低的谈笑声传来。她眉梢一挑，步子便转了方向。
托雅仍在汇报：“……巡防路线换了新的，绝无兵甲经过祭坛，您看怎么样？诶——您去哪儿？”
贾拉尔并没有回应，只回头做了个让她噤声的手势。托雅会意，快步跟上。
武备司库房幽深，木架罗列森森，上头的刀枪箭镞泛着冷铁寒光。几个当值的狼卫躲在角落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刀，话头却比手里的活计热闹。
“……你们听说了没有，贾拉尔回来啦！”一个粗嘎声音道，“要我说，咱们这位统领大人也真有手段，闯下那般大祸，竟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什么手段？还不是有个好娘！”另一人接口，语带讥诮，“若不是乌苏勒将军求到了可汗面前，她能回来？”
贾拉尔眉峰一蹙，面上立即笼了层寒霜。托雅见她脸色不对，正要上前，可就在此时，风送过来几句零碎言语——
“那人叫什么名儿来着？就贾拉尔看上的那个！是叫叶尔肯罢？那小子感觉有些时日没见到人了……”
“叶尔肯”三字入耳，贾拉尔心头猛地一跳，立即抬手止了托雅动作。
“那小子我知道！贾拉尔刚被革职没多久，他便递了辞呈，说是家中老母病重，得回去侍奉汤药。嘿，走得那叫一个干脆！”
“家中老母？”先前那人嗤道，“真是奇了，他哪来的老母要侍奉？他老娘几年前就死了，坟上的草不知都有几尺高了！”
人早就死了？那叶尔肯突然离开是为何？这其中必有古怪！主仆二人对视一眼，继续屏息细听。
又有一人插话道：“……听你们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件奇事来，也是关于叶尔肯的。”
“是什么？快说快说，别卖关子！”
那人压低了声，神神秘秘地道：“你们可知，叶尔肯曾得过右统领青眼？我亲眼见过，巴彦阔克大人赏过他一柄匕首！那上面嵌的红玉……啧啧，夜里都能晃人眼！”
“竟有此事？”
“千真万确。那时他还未得左统领宠爱呢……”
话音落，贾拉尔面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托雅偷觑她脸色，心下惴惴，试探着低唤：“统领？”
贾拉尔恍若未闻。
圣山那夜，那一纸情约是假的，送酒引路的“阿娜塔”也查无此人。酒……那酒出事不久后便被销毁了，想来是有人故意为之。而自己，则是被引诱着闯了圣山、落了陷阱！
往日种种疑窦在此刻全有了答案。
巴彦阔克……是了，他们明争暗斗了许久，撕咬得彼此皮开肉绽。白狼卫里最恨不得她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的人，除了这老对头，还能有谁？
叶尔肯是巴彦阔克赏识的人，还赠过宝刀。她倒霉后，此人迅速“消失”，借口拙劣。还有那“阿娜塔”，腰牌竟做得以假乱真，也只有他能做到了。
贾拉尔现在才发现，自己像只掉进蛛网的虫，挣了许久，才瞧见那织网的人。
“统领，”托雅小心地开口，“可要将这几人拿下审问？”
“不必。打草惊蛇，反为不美。”贾拉尔从牙缝里挤出这几字来，声音冷得瘆人。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恨意翻涌，“给你七日，去查叶尔肯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托雅心头一凛，垂首领命：“是。”
贾拉尔转身便走，步子又急又重。
*
七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要在茫茫草原寻一个刻意隐匿之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托雅动用了几条私线，皆无音讯。正焦灼时，却听一个老练的探子无意提起：“真要找这种没根脚的人，不如去寻那些老掮客。有个叫巴合提的马奴，三教九流认得不少，消息最是灵通。”
托雅将信将疑，依言寻到了驯兽司。
彼时，巴合提正倚在干草堆上晒太阳。见生人靠近，他懒洋洋掀了掀眼皮：“买马？挑牲口？明日请早。”
托雅不与他绕弯，直道：“不买马，打听个人。叶尔肯，你可知此人下落？”
巴合提眼神微动，坐起身，面上却故作茫然：“叶尔肯？这名字耳熟啊……哦！莫不是从前跟过左统领的那位？”
“正是，他也在驯兽司待过。”托雅盯着他，“你若有消息，钱不是问题。”
巴合提动作一顿，脸上那点惫懒收了些。
“叶尔肯啊……”他拖长了调子，似在回忆，“驯兽司是有这么个人。模样挺俊，性子傲。不过人家发了一笔横财，早不在咱这地方混啦。”
横财？估计是巴彦阔克给的。托雅心想，追问道：“那他去了哪里？”
“这我可说不准。”巴合提摇头，眼神却往托雅那儿瞟了又瞟，“只听他喝醉时提过一嘴，好像是南边……？哎，都是醉话，当不得真。”
这话说得犹抱琵琶半遮面，是暗示得给钱了。托雅会意，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扔向了巴合提。他敏锐地接住，打开看了看，笑得见牙不见眼。
托雅抱着胳膊，冷酷道：“继续。”
“得嘞。”巴合提喜滋滋道。他妥帖收好了布袋，然后清咳一声，道，“叶尔肯父母早几年都死了，但还剩一个嫁到葛逻禄部的姨母。那小子曾跟我说过要去投奔她，我估计人就是去那儿了。”
葛逻禄部？托雅心念电转。那是南边的一个小部落，毗邻商道，鱼龙混杂，倒是藏身的好去处。只是……
“太含糊了，”托雅蹙眉，“人具体在何处？”
“这可就难说了。”巴合提为难道，“葛逻禄部转场转得勤，如今在哪片牧场，得去南边商队那儿打听。你若真要寻，我倒可以指条路。明日有支往南的商队，领头的与我有些交情，我可以托他们留意一下。”
托雅盯着他，似在掂量这话的真假。马厩里光线昏暗，只从顶棚漏下几缕天光，照见飞舞的尘絮。槽边有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白茫茫的雾气。
良久，托雅才道：“你若骗我……”
“骗您？”巴合提叫起屈来，“我巴合提做买卖，讲的就是个信誉。再说了，您既是贾拉尔统领的人，我哪敢胡诌？”
这话说得巧，既捧了人，又显了诚意。托雅神色稍缓，心想眼下别无他法，只得信他。她道：“方才那袋……只是定金。若有确切消息，另有重谢。记住，管好你的嘴。若走漏半点风声……”
说着，她拔出刀晃了晃，用意不言而喻。
巴合提吓得连连点头：“晓得，晓得！规矩我懂！”
托雅不再多言，收起了刀。天色昏沉，又要落雪了。她裹紧披风，快步消失在渐起的风雪里。
见托雅走远了，巴合提脸上的谄笑瞬间收起，朝那背影啐了一口：“呸，阎王打架，小鬼跑断腿。”
他刚要转身，却听身后草料堆里“窸窣”一响，梁颂瑄从堆高的料草后绕了出来。
“演得不错嘛。”她朝巴合提伸出手，非笑似笑道，“钱呢？分账。”
巴合提下意识捂紧怀里钱袋。梁颂瑄瞧见了，秀眉一挑：“怎么，想反悔？巴合提，你往后还想不想在草原上做生意了？”
“瞧您说的，堂堂副统领还差这点小钱么？”巴合提眼珠子一转，干笑道，“您看……这传话跑腿、往来打点，那可都是小的在费心思。那托雅精得像狐狸，不好糊弄啊！就方才那番话，小的不知在暗中练了多少次……”
“少来这套。”梁颂瑄打断他，“叶尔肯的下落，是我查出来的；连那支‘恰好’南行的商队，也是我让人想法子透给你的线。你不过照着词儿说了一遍，就敢贪大头？”
“我……我也担着风险呢！”巴合提被她看得发毛，嘟囔道，“若让贾拉尔知道是我……”
“她不会知道，你只管数钱便是。”梁颂瑄斩钉截铁道。
巴合提别无他法，只得悻悻摸出钱袋，慢吞吞地将金锞子倒在干草上。
“老规矩，七三分。我七，你三。”梁颂瑄睨他一眼，催促道，“快点，我阿弟阿妹还等我回去吃饭呢。”
巴合提哭丧着脸，依依不舍地将大部分金锞子分出来。他一边分金子，一边偷眼瞧梁颂瑄，忍不住问：“姑奶奶，我多嘴问一句，您绕这么大圈子是做甚？把叶尔肯的下落透给贾拉尔，又究竟在图什么？那叶尔肯……当真在葛逻禄部？”
马厩里忽然静下来。梁颂瑄直起身，瞥了一眼巴合提，眸子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巴合提，”她慢条斯理道，“有些事，知道得越少，命越长。”
巴合提心中暗喊不妙，干笑两声：“是是是，我不问了，不问了……”
梁颂瑄不再理他，揣好金子转身便走。
门一开，风雪便扑进来，吹得梁颂瑄衣袂翻飞。她拉紧领口，一步踏进茫茫雪幕里，身影转眼就模糊了。
马厩内，巴合提数金子数得笑不拢嘴。听关门声，他才抬头，朝梁颂瑄消失的方向咂嘴，低声咕哝：“这姑奶奶，心思比海还深……”
说罢，他摇摇头，又躺回干草堆上，哼起那支没哼完的曲儿来。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蛛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