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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识 梁颂瑄 ...
梁颂瑄搬来月牙凳,便退立在屏风一旁。
帷幔轻启,杜若蘅抱着紫檀琵琶缓步入场。日影明晦间,绯色罗裙上绣着的缠枝牡丹似风中摇曳。她螓首半垂,琵琶恰好掩去半张芙蓉面,唯余含情双眸潋滟生波。
沈济民轻捋髭须,笑道:“知非,杜娘子乃雍州第一琵琶手!你可算有耳福啦,”他摇头晃脑叹息道,“那一琵琶曲可真是‘如听仙乐耳暂明。’”
他击掌三声,雕花窗棂震落簌簌尘灰。
“杜娘子,快快为我等奏上一曲,让贵客也领略些雍州风味。”
凌云翰笑而不语,垂眸把玩着酒盏,似是兴致索然,但又不好驳了老友面子,只得客随主便。
杜若蘅落座时眼波微动,瞥见西席那人漫不经心之态,黛眉微蹙。但随即玉指轻抬,素手拨弦。
她弹的是《征将行》,起势如银瓶迸裂,惊得满堂宾客倏然静默。琵琶声裂空而来,弦音如战鼓催征,又似军靴疾踏,壮志激昂。
凌云翰正独自宴饮,忽闻此音不由得为之一震。一抬眸,瞧见堂中抱琵琶的伶人,手中酒盏险些坠地。他死死盯着堂中抱琵琶的伶人,眸光灼灼,像是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梁颂瑄看在眼里,心中纳罕:这凌将军方才还意兴阑珊,怎的一曲琵琶便失了魂?
而杜若蘅对一切浑然不觉。她正低眉信手续续弹,仿若天地间唯有她与怀中琵琶。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凌云翰不顾众人眼光,神色惶惶地走向琵琶女,十载金戈铁马磨砺出的冷硬面容,此刻竟带着少年般的急慌。
“……玉娘?”他声音难掩激动,“是你吗?”
闻声,杜若蘅双眼骤睁,抱着琵琶退了一步。她别过脸去,声音发紧:“……妾身不是玉娘,将军认错人了。”
梁颂瑄从未见过杜若蘅这般模样。这人在乐坊里说一不二,何曾有过半分慌张?她不由得竖起耳朵细听。
凌云翰望着她,眸中狂喜转瞬成了怅惘。
周遭宾客交头接耳,议论之声似蚊蝇嗡嗡。沈济民面露尴尬,忙起身斡旋:“知非,兴许真的是你认错啦。杜娘子在雍州呆了十几年,又怎可能是你旧识?”
凌云翰置若罔闻,只死死望着杜若蘅。
良久,杜若蘅缓缓转身,却始终垂首,不敢直视他。
“凌将军,您真的认错人了……”她强扯出一抹笑,可那笑却比哭还难看,“妾身不过一介乐伎,怎敢与将军旧识相提并论?”
说罢,她欠身,作势要退下,似是一刻也不愿在此多留。
凌云翰想要上前拉住她。可脚步刚迈出,却又猛地顿住。最终,他长叹一声,俯身作揖道:“……在下莽撞,认错了人,还望杜娘子莫要放在心上,以免徒增不快。”
闻言,杜若蘅身形一僵。旋即妃色裙裾便动了,走得极快,像是怕什么人追上似的。
琵琶女黯然退场,恰逢舞姬榴裙旋舞登台。一方眉眼落寞,满心怅惘;一方笑靥明媚,眉目含春。而凌云翰枯坐满堂喧沸中,旧忆愁绪翻涌,难得心宁。
梁颂瑄望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伫立原地的凌云翰,心中疑云渐起。
玉娘?这名字听着像是旧相识。可杜若蘅为何不肯认?她平素最会应酬,今日却慌成这样……这二人之间,必有旧事。
还来不及细想,便见杜若蘅已走到门口,回头唤了一声:“玉萱玉蔻,随我回楼!”
梁颂瑄忙收住思绪,提步跟了上去。
马车里,三人各自沉默。
杜若蘅歪在车壁上,阖着眼,面色灰败。
梁颂瑄偷眼瞧了杜若蘅几回,知这人心里有事,便识趣地保持沉默。玉蔻几次欲言又止,都被她用警告的眼神挡了回去。
回到醉花楼,杜若蘅支开所有人,独自踽踽步入内室,连用膳时都不曾踏出房门。
玉蔻心中着急,还端来食盒要劝杜若蘅用饭。
她轻叩门扉,柔声道:“杜妈妈,饭菜备好了。您多少用些,莫饿坏了。”
屋内寂然无声。玉蔻又唤了几次,仍无回应。她不禁秀眉紧蹙,满脸焦急。
梁颂瑄温声道:“莫唤了,让杜娘子静一静罢。”
这些日子,她大略摸清了杜若蘅的性子,知道这是个矜傲自持的人,最忌旁人窥探心事。今日沈府那一出,怕是碰到了她的伤心处,还是回避为妙。
“可杜妈妈咳疾愈发严重,我前儿还瞧见她帕子上有血。”玉蔻眉头微蹙,“若还不按时用膳,身子怎么受得住?”
梁颂瑄望向那紧闭的房门,道:“若她心中的千千结解不开,纵是神医妙手,怕也难愈沉疴。”
玉蔻听了,只得作罢。她虽满心担忧,却也只能将食盒放于门边,一步三顾地随梁颂瑄离开。
便在此时,屋内传来诵读佛经之声。梵音悠悠,却又不时被阵阵咳嗽打断。
“‘一切有为法,咳咳,如……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梁颂瑄听着,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悯来。她心道:这人总劝他人莫要沉溺虚妄,可自己却在情之一字上深陷泥潭。佛法无边,又能否涤尽红尘劫灰?
她摇了摇头,暗自哂笑。
别人的事,与她何干?她自己还身陷泥淖,阿耶的冤案尚未查清,哪有闲心管这些风月情债。
思及此,梁颂瑄收回目光,悄无声息地走了。
*
转眼间,沈府宴便是三月前的事了。
醉花楼今夜格外热闹。浣花榭里摆着酒席,十几个纨绔子弟散坐其间,身旁皆有美人相伴,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几个年长的乐伎或拨琵琶,或弄箫管,曲调靡靡,却也没人真在听。梁颂瑄跪坐于末席,低眉抚琴。她的琴声时隐时现,如溪水入河,不惹人注目。
今日杜若蘅出门,没叫梁颂瑄跟去。她本想躲个懒,谁知未过晌午,便有嬷嬷来催,说是前头人手不够,叫她跟着去充个数,跟着老乐伎们来“学学规矩”。
说得好听叫学规矩,说白了便是做陪衬。但梁颂瑄也乐得如此,于是便换了衣衫,来了这浣花榭。
入楼已有一年,她还未学会如何对着这些浪荡子赔笑脸。能藏在人后,便藏着罢。
席间有个穿石青袍子的郎君,正搂着个美人猜枚,笑得恣意。忽地,他身旁坐着的同伴拿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道:“天佑,你看屏风边上那个!眼熟不?”
汪天佑懒洋洋地抬眼,顺着同伴所指望去。对此,梁颂瑄正信手拨弦,浑然不觉。
汪天佑眯了眯眼,忽地笑了一声:“有意思。”
同伴还要再说什么,被他抬手止住。
“别声张。”汪天佑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目光却紧紧黏在梁颂瑄身上,“今晚有她哭的时候。”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席间酒兴渐阑。几个郎君各自搂着相中的美人,三三两两散去了。梁颂瑄暗自松了口气,收了琴,正要随乐伎们一同退下,却被一个小厮拦住了。
“小娘子且慢。”那人堆着笑,“汪郎君请您留步,说是方才听您的曲子听得入迷,想请您再弹一曲。”
梁颂瑄顺着小厮的目光望去,瞧见一青衣男子。她心头一跳,隐约觉得这人在哪里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
“你留下,”汪天佑抬了抬下巴,“其他人给爷滚。”
那几个老乐伎面面相觑,领头的赔笑道:“汪郎君,这丫头才来不久,手脚粗笨,恐伺候不周,不如让……”
“爷就要她。”汪天佑声音沉了几分,“怎么,怕本郎君的银子不够?”
那老乐伎脸色一白,不敢再言,只悄悄扯了扯梁颂瑄的袖子,低声道:“仔细伺候。”
说罢,便携众人退了出去。
门扇合拢,烛火微晃。偌大的厅堂里,转眼只剩二人。
梁颂瑄暗自思忖这人究竟是谁,可还未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汪天佑已扯出一抹浪荡笑意,道:“哟,这不是金枝玉叶的梁府二娘子嘛,怎么沦落到来这地方讨生活啦?”
她脑中嗡了一声,终于认出这人是谁了。
汪天佑,汪家嫡长子。这厮仗着家世横行无忌,十六七岁便混迹于秦楼楚馆,还未娶妻家中便妾室成群。
梁颂瑄与他本无瓜葛,只因此人曾上门求娶阿姊,想攀附阿耶的权势。阿姊不愿,阿耶也不肯,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推拒,是她出面才将这门亲事彻底搅黄。
自此,二人便结下了梁子。
仇人相见,总是分外眼红。梁颂瑄知他存心羞辱,即使心中恨意滔天却也不得不隐忍,若此时发作,无异于以卵击石。这般想着,她便紧抿嘴唇不言不语,打定主意不去理他。
见她如此,汪天佑眼中笑意更浓。他把玩着酒盏,慢条斯理道:“你说,这算不算冤家路窄?当初你是梁家二娘子,我奈何不了你。如今嘛……”
他歪头打量她一眼,眼神黏腻,像要透过衣衫将她剥开一般。
“你为鱼肉,我为刀俎。”
梁颂瑄僵立原地,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恨不能将这人千刀万剐!
见状,汪天佑仰天大笑。笑罢,他正色道:“过来,给爷斟酒!”
梁颂瑄深吸一口气,掩去眼底怨愤,颤着手为他斟酒。
酒还未斟满,汪天佑却趁机抚上她的肩头,调笑道:“啧,那梁骁不过是个粗鄙莽夫,王氏也是姿色平平,毫无韵味。可你们姐妹俩怎么一个比一个勾人?”
他陡然捏住梁颂瑄下巴,逼她与自己对视,目光里尽是狎昵:“早知如此,我就让你们俩一同伺候好了!”
恶寒骤起,屈辱如潮。梁颂瑄双眸怒焰灼灼,每一处暴起的青筋都叫嚣着让她反抗,可理智却声声催她隐忍。
转瞬间,梁颂瑄已被汪天佑推倒。“哐当”一声,他腰带磕在案角,佩剑坠地。
她又惊又恐,奋起挣扎。汪天佑却狰狞一笑:“负隅顽抗!”
梁颂瑄瞥见地上佩剑,计上心来。她似有些怕了,颤声道:“不、不要!汪、汪郎君,你放过我罢……”
汪天佑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他冷冷道:“哼,现在求饶,晚了!”说罢,伸手便要解她衣带。
便在此时,梁颂瑄抓住手边酒壶,狠狠砸向眼前人面门!
“砰——”
酒壶碎裂,酒液四溅。汪天佑未曾设防,被砸得踉跄后退,额角鲜血直流。他捂住伤口,怒目圆睁,厉声喝道:“贱人!你竟敢——”
电光火石间,局势骤转。梁颂瑄翻身而起,脸上再无半分怯懦。她拾起地上佩剑,拔剑出鞘,却见剑锋并未开刃。
她微微一怔,随即冷笑。这厮平日里横行霸道,竟不想腰间挂着的只是个礼器,看来他只拿剑吓唬人,从没真用过。
梁颂瑄不言不语,只是曳斜剑锋贴地而行。精铁刮过地板,发出“呲呲”的钝响,听得人毛骨悚然。
“汪郎君平日里横行霸道,却配了个摆设剑。”绣鞋碾过满地碎瓷,“不过……”
剑身忽地斜挑,映出梁颂瑄半张凝霜脸:“对付你,也够用了。”
见寒芒寸寸逼近,汪天佑脸色骤变。他慌忙喊叫道:“梁、梁颂瑄!你敢动我?你、你若伤我一根汗毛,汪家必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梁颂瑄不以为然,以剑尖直指其喉,森然道:“死无葬身之地?若能斩除你这祸根,黄泉路上自有万家灯火相照。”
汪天佑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剑锋轻掠他喉结,沁出一线血珠,然后再顺着下颌缓缓游走,最终停在了太阳穴。
“不过,要留你一条狗命也不是不可以……”她微微偏头,阴冷一笑,“有兴趣做笔交易吗,汪郎君?”
汪天佑浑身发抖:“你、你想做什么……”
“送我和我阿姊去兵部王尚书家中,”梁颂瑄一字一顿,“我便饶你一命。”
汪天佑瞳孔骤缩:“你想让你外翁为梁骁翻案?绝无可能!”
梁颂瑄轻笑道:“好啊,那我倒要看看,这未开刃的剑尚能饮血,你这柄锈透了的的富贵刀,能抵挡几时?”
便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未等梁颂瑄反应,门扇已被猛地推开。
“住手!”杜若蘅厉喝道。
1.如听仙乐耳暂明:出自白居易《琵琶行》。
2.“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出自《金刚经》。此句主要想表达世间所有由因缘而生的事物,都如同梦幻、泡影、露水、闪电一般,虚幻不实、短暂无常,人们应持这样的观点来看待世间万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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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完结啦!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敬请期待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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