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夜之王》卧观云

10、俯首 门扇猛

　　门扇猛地被推开，烛火剧烈一荡，映得满地酒液蜿蜒似血。

　　梁颂瑄执剑而立，剑尖犹自颤着寒芒。对面，汪天佑瘫倒在地，衣襟上酒渍未干，额角一道血痕触目惊心。

　　杜若蘅疾步而入。她平日的从容在此刻荡然无存，玉簪斜坠青丝散，寝衣外草草披了件薄罗衫子，想是从卧榻上匆匆起来的。门外立着庞嬷嬷并五六个丫鬟小厮，个个神色惶惶。

　　“把剑放下，”杜若蘅死死掐住衣袖，声线发颤，却仍强自镇定道，“刀剑无眼，莫要冲动。”

　　梁颂瑄握剑的手微微一顿，暗道一声不妙。她本只想恐吓汪天佑就范，好送自己与阿姊脱离乐坊，再谋划为阿耶翻案之事。可杜若蘅骤然闯入，全然打乱了她的计划。

　　汪天佑还在地上瑟瑟发抖。梁颂瑄睨了他一眼，心中掠过一丝不甘。可即便再不甘，她也知道局势于己不利。门外那些人已呈合围之势，无路可退。

　　梁颂瑄闭上眼，强压住心中愤懑；再度睁眼时，眼里只剩落寞。她缓缓垂剑，准备就范。

　　缩在角落的汪天佑觉得大势已定，抚掌大笑道：“哈哈哈，梁颂瑄你也不过如此嘛！还敢在本郎君面前耍剑？”

　　他从暗处踉跄着爬了出来，昂着下巴道：“今时不同往日，你以为还能像从前那般肆意妄为？不过是个任人拿捏的贱奴，一条落魄的丧家之犬！”

　　一字一句，俱是往梁颂瑄心口上戳。她咬紧了牙，告诉自己不要听，不要理，可汪天佑的下一句话，却让她瞬间被愤怒吞噬掉最后一点理智。

　　“你怕是不知道你阿耶是怎么死的罢！我告诉你！正是被你外翁一杯毒酒送上了西天！你还指望他为梁家翻案？可笑至极！”

　　说罢，他抹了抹额角的血，一副大仇得报的快意。

　　外翁？毒酒？梁颂瑄脑中轰然一响。

　　怎会……怎会是外翁？她一直以为阿耶是死于政敌暗算，死于孙昌荣的栽赃，死于突厥人的阴谋，可从未想过，阿耶竟是死于外翁之手。

　　不，不可能！梁颂瑄狂乱地对自己说：这都是汪天佑在撒谎！

　　可，他为何要撒这样的谎？突然间，她想起外翁这些年的沉默——梁家被抄、她们姊妹没入乐坊已有一年，外翁却不曾来过一封信、递过一句话。从前，她只当外翁是为了避嫌，不敢沾惹。可若那杯毒酒真是他亲手……

　　梁颂瑄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喉间忽然涌上一股腥甜。

　　“胡说八道！”她双目赤红，手腕一翻，剑锋急转直取汪天佑咽喉，“拿命来！”

　　汪天佑惊叫一声，扑倒在地，连滚带爬往后躲。可就在此时，一道人影先他一步挡在了剑锋前。

　　是杜若蘅。

　　梁颂瑄来不及收势，剑尖堪堪抵住杜若蘅的咽喉。寒芒映出两张脸，一张惨白，一张赤红。

　　“你死了，梁颂琬怎么办？”杜若蘅声音发颤，却仍昂着头，“你若杀他，便是与汪家为敌。你若一心赴死我不拦着，可你有没有想过你阿姊？”

　　阿姊！

　　梁颂瑄腕骨剧颤，剑锋低了三寸。恍惚间，她忆起昨夜噩梦中，阿姊轻轻抚着她额发：“瑄娘莫怕，咱们只要活着就好。活着，一切就有转机……”

　　杜若蘅趁机握住她手腕，缓缓将剑按了下去。她喘息未定，声音却已恢复了几分镇定：“你若是杀了他，汪家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你们姊妹两个都得陪葬！这是你想要的？”

　　汪天佑躲在杜若蘅身后，双腿发软却尖声叫嚷：“杜七，快拿下这疯女人！她竟敢伤我，我要她死！”

　　杜若蘅置若罔闻，只紧紧盯着梁颂瑄：“放下剑，我保你周全。莫要冲动，毁了你们姐妹生路！若了杀他，一切都完了！”

　　青锋不知何时脱了手，“当啷”一声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悲鸣。梁颂瑄跌坐在地，眼角猩红，死死地盯着汪天佑，恨不得将他扒皮抽筋。

　　杜若蘅拢了拢散乱的鬓发，手指仍在发颤。可再开口时，她语气已恢复了淡漠：“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庞嬷嬷，送汪郎君回府。”

　　汪天佑面色骤变，指着杜若蘅厉声道：“杜若蘅！你答应过——”

　　“汪郎君。”杜若蘅打断了他，“为你，我已多次破过醉花楼规矩。如今弄成这样，还好意思和我谈约定？”她俯身，拾起佩剑，“刀剑无眼，郎君下回可莫要佩剑了。否则，莫入醉花楼。”

　　汪天佑暴喝道：“杜若蘅！你怎么坐到现在这个位置，我还记着呢！你就不怕……”

　　杜若蘅眸色一沉，给了庞嬷嬷一个眼色。

　　庞嬷嬷心领神会，立刻出声打断道：“汪郎君真是醉糊涂了！杜娘子坐上如今的位置，旁人不晓得个中缘由，”她瞧了一眼众人，高声道，“老身还不晓得么？柳妈妈重病，她最信任杜娘子这个女儿，所以临终前就把醉花楼托付给她。大伙说是不是？”

　　几个嬷嬷率先应和：“可不是嘛，柳妈妈最疼杜小姐了！”

　　丫鬟小厮们也跟着嚷嚷：“杜妈妈一来，咱日子都安稳多了。”“汪郎君真是酒喝多了，怎么说出这等糊涂话……”

　　杜若蘅朝汪天佑微微一笑，可眼底却毫无半分笑意。汪天佑面色铁青：“杜、杜若蘅你……”

　　蜷在阴影里的梁颂瑄，突然嗅到一丝异样。

　　庞嬷嬷那番话定是杜若蘅指使的，可她为何要这么做？杜汪两人又约定了什么？

　　她心底突然浮现一个猜想。至于这猜想是真是假，得继续看下去了。

　　“汪郎君，”杜若蘅笑意盈盈，“妾身可算是救了您一命呢。”她瞥了眼梁颂瑄，“恩情不记得也就罢了，但怎能恩将仇报？”

　　汪天佑脸涨得通红，猛地甩开想要搀扶的小厮：“杜若蘅你别得意！待我寻到当年……”

　　当啷一声巨响，庞嬷嬷讪讪一笑：“瞧我这人，真是老了，连把剑都拿不稳……”

　　汪天佑还要再嚷，却被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架住了。他挣扎了几下，终究是酒色掏空了身子，挣不脱。临出门时，他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梁、杜二人一眼，啐道：“杜若蘅，梁颂瑄……咱们走着瞧！”

　　言罢，便跌跌撞撞地出门，隐没在了夜色里。

　　见他已走，杜若蘅冷声道：“都散了。”

　　众人如鸟兽散。不出片刻，屋内重归寂静。杜若蘅转过身来，见梁颂瑄还没走，微微皱眉。

　　“怎么还不走？”她斟了杯残酒，缓缓饮了，“我既说了保你周全，便不会食言。今夜之事，不会有人再提。”

　　梁颂瑄没有应声。她扶着案几缓缓站起身，目光里没了方才的癫狂。

　　“杜娘子，”她开口，声音沙哑，“婢子留下来，不是为了求您饶恕，而是想与您做一笔交易。”

　　烛火一跳，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杜若蘅眯了眯眼，将酒盏搁在案上，悠悠道：“交易？你一无所有，拿什么与我谈交易？”

　　“汪天佑手里有您的把柄，且不是一两日了。”梁颂瑄直视她的眼睛，“我虽不知道是什么，但您怕他说出去，不得不容他在醉花楼横行。”

　　杜若蘅斟酒的手蓦地凝住。

　　“今日他本是想找我麻烦。您拦了，也救了，可您不只是为了救我。”梁颂瑄往前走了半步，“您是借这个机会敲打他，告诉他：您在醉花楼的位置固若金汤，他就算拿陈年旧事做文章，也翻不起水花。”

　　“但，今日您虽把人吓住了，可往后他未必会善罢甘休。”

　　“你想怎样？”杜若蘅问。

　　“婢子愿为杜娘子效力，”梁颂瑄俯身为杜若蘅斟酒，“帮您斗倒汪天佑，让他再不能拿陈年旧事威胁您半分。”

　　杜若蘅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斗倒？”她慢慢重复了这两个字，像在咀嚼其中的分量，“他背后是汪家。你一个罪籍乐伎，拿什么斗？”

　　梁颂瑄没有退缩：“我自有我的法子。您只消说，愿不愿意。”

　　杜若蘅沉默了一瞬。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沉。

　　她猜中了！梁颂瑄心中暗喜。

　　她抬眸，见对面人正静静凝望着自己。那目光让她忆起阿耶从前挑马时的神情：丈量牙口，试探脾性，掂量着它能否为人所用。

　　“条件呢？”杜若蘅问。

　　“盂兰盆节，”梁颂瑄道，“醉花楼要献《剑器浑脱》。婢子要领舞。”

　　杜若蘅失笑道：“你倒是敢开口。”

　　《剑器浑脱》是乐坊每年盂兰盆节的重头戏，领舞之人必是楼中风头最盛的舞伎。梁颂瑄入楼不过一年，论资排辈，远轮不到她。

　　“婢子不会让您失望的。”梁颂瑄微微一笑。

　　杜若蘅望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半晌，她忽然笑了：“倒是个有胆量的。不过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梁颂瑄心往下沉了沉。面上，却不动声色：“那您想要什么？”

　　“楼里有些事……棘手得很。丫鬟们办不了，嬷嬷们不愿沾，我又不便亲自出面。”杜若蘅顿了顿，莞尔一笑，“你若能替我分忧，那领舞的事……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梁颂瑄心中一凛。

　　那些“棘手”的事，必是不干不净、上不了台面的。一旦沾手，她便再难脱身，往后只能依附于杜若蘅，做她手里的一把刀。

　　窗外传来更鼓声，沉沉地敲在梁颂瑄心上。

　　“怎么？”杜若蘅看着她，唇角微勾，“怕了？”

　　梁颂瑄没有应声。她垂着眼，望着案上那盏残酒。酒液浑浊，映不出她的面目。

　　这时，杜若蘅开口了。

　　“梁大将军戎马一生，战功赫赫，却死得那般不明不白，真叫人唏嘘。”她漫不经心地把玩酒杯，可眼角余光却紧紧盯着梁颂瑄。

　　梁颂瑄脸色一沉：“你知道些什么？！”

　　杜若蘅唇角微勾，像是在嘲讽梁颂瑄的急躁。她不紧不慢道：“这人呐，遇上一位贵人便能平步青云，梁将军却遇上了两位；可惜，两位贵人彼此倾轧，他夹在中间死得不明不白。”

　　梁颂瑄瞳孔骤缩。她知道阿耶生于微末，因得了刘党党魁刘玄儒青眼而在军中高升；但他却娶了李党骨干王景尧之女，成为讨伐突厥的主战派！

　　可这又与阿耶之死有何关联？外翁也牵扯其中么？她呆愣在原地，始终拼不出完整的真相。

　　“不信？”杜若蘅见她不做声，又补道，“金城一役，胜局将定时你阿耶却被赐死，不古怪么？‘通敌叛国、贪墨军饷’，这么大的罪名，大理寺会审却直接略过，若没有人推波助澜，怎会如此草率？”

　　梁颂瑄指节攥得发白。她喉咙里似有千言万语，却被恨意哽住吐不出一个字。

　　“今夜若不是我拦着，你已死在汪家刀下。”杜若蘅淡淡地看着她，“你连自保都做不到，还想翻案？还想报仇？”

　　烛火跳了最后一下，爆出一朵灯花，然后归于沉寂。

　　“什么样的‘棘手事’？”梁颂瑄问。

　　“到时候你便知道了。”

　　“若是要我害无辜之人呢？”

　　杜若蘅轻嗤一声：“你以为替你阿耶翻案，手上就能干干净净？”

　　梁颂瑄沉默片刻：“……我不杀无辜之人。”

　　“成交。”

　　梁颂瑄闭了闭眼。

　　前路茫茫，她早已不是什么金尊玉贵的高门贵女了。从泥里爬出来的人，没有说“不”的资格。

　　再睁开眼时，梁颂瑄眼底已不见方才的茫然。她缓缓屈膝，朝杜若蘅行了一礼。腰弯得很低，几乎要低到尘埃里去。

　　“婢子愿任杜娘子驱使。”

　　杜若蘅望着她，目光里有满意，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她伸出手，虚扶了一把：“起来罢。”

　　窗外月色如水，照着这满室狼藉。更鼓又响了一声，沉沉地，像是命运的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