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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窥探   这人怎 ...

  •   这人怎会知晓她的身份?!

      梁颂瑄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她低眉道:“您认错人了。奴婢姓杜,是醉花楼的乐伎,今日随假母前来献艺,但沈府人手不足,便临时调奴来帮忙。”

      “有意思,”秦允泽似笑非笑道,“梁大将军的千金,沦落到了醉花楼,倒改姓杜了。”

      他声气淡然,却叫梁颂瑄攥紧了拳:“前朔方节度使梁骁,昔年何等威风。如今他的女儿穿成这样,混在沈府做婢女……可真教人唏嘘。”

      “梁骁”二字从这人口中说出,轻飘飘的,像在说一桩不相干的旧闻。可梁颂瑄听来,却如钝刀割肉。阿耶的尸骨还没冷透,便有人将他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恨意在心里翻腾,却又被梁颂瑄生生压了下去。她从未见过秦允泽,秦允泽也不该认得她,但他怎会认得她?除非……他经手过梁家的事。

      一念及此,梁颂瑄脊背一阵发凉。她飞快地扫了秦允泽一眼。那人仍噙着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像是在等她自己露出马脚。

      不能慌。梁颂瑄对自己说。

      她已是贱籍,是杜若蘅的“养女”,从前的身份、名头、过往,都随着圣旨烧成灰了。想通这一层,梁颂瑄反倒沉下气来。

      她抬起头,直视着他:“既然您知道我只是个罪籍女子,便该晓得我已是贱命一条,做什么、说什么,都微不足道。”

      秦允泽微微一怔。

      梁颂瑄续道:“倒是中郎将,我只不过多嘴了几句,您就揪着不放,不知是替朝廷办案呢,还是……”她微顿,扯出一个略带凉意的笑,“闲得慌?”

      几只雀儿穿过海棠树,花瓣簌簌落了两人满肩。秦允泽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半晌,他忽地笑了。

      “闲得慌?”他重复了一遍,也不恼,只漫声道,“梁娘子倒是牙尖嘴利。”

      他往前踱了一步,随手拂去肩上落花:“我不过是好心提醒罢了。你既已入了乐坊,便该忘了从前的事。有些旧账,翻不得;有些风云,搅不得。不然……”

      “这雍州城,”他顿住,微微俯身,声音低了下去,“能容你的地方,可就不多了。”

      梁颂瑄暗中攥紧了拳。

      “中郎将费心了。”她淡淡道,“奴婢身份低微,只想活着。活着而已。”

      秦允泽直起身,望着她的眼神有些复杂。半晌,他将帕子掷给她,冷声道:“最好如此。”

      言罢,他转身对罗瑞挑眉:“罗都尉,快开席了,不如我们同去?”

      罗瑞仓皇点头称是:“如此甚好,有劳、有劳……”

      二人一同朝前厅行去。青色衣袂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

      梁颂瑄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总觉得那人最后一眼里,藏着些说不清的东西。她心中暗忖:此人怕是已对自己起了疑心。今日行事须得更加谨慎,方能全身而退。

      不过罗瑞的话究竟什么意思?若孙昌荣曾劝过阿耶,那劝的又是什么?梁颂瑄眉头微蹙,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忽地,身后陡然响起一声厉喝:“你这丫头在这儿偷什么懒?都开席了,还不快去前面帮忙!”

      梁颂瑄猛然回神,忙低头应道:“嬷嬷恕罪,奴婢方才迷了路。”

      老嬷嬷哼了一声:“还不快些去!”

      梁颂瑄不敢多言,匆匆应了一声,便跟着嬷嬷往正厅赶去。

      *

      正厅里,梁颂瑄贴着雕花槅扇而立。她螓首微低,暗中窥视着席间众人,猜测他们在阿耶之死里各自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觥筹交错间,虚浮笑意下的刀光剑影,在声声祝酒里愈发分明。

      沈济民颤巍巍地起身,他今日换上了松鹤纹直裰,腰间佩玉。梁颂瑄暗自思忖:平日里沈二丈衣着朴素,今日却如此郑重,可见所宴之人在他心里非同一般。

      她顺着沈济民的目光望去,一眼瞧见了西席上那青年。那人身着深绯无纹圆领袍,腰佩金玉带十三銙——三品及以上方可佩此銙数。如此看来,这人便是神武军大将军凌云翰了。

      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那人眸光锐利却不失温和,静时温文尔雅,动时干脆果决,举手投足间倒有几分文人风骨,与她见过的武将大不相同。

      沈济民迟缓地斟酒、举杯,眼底浮起忧色:“知非,你此番前途未卜,我一介医者无力为你分忧。只愿你平安归来,那时我们再把酒言欢。”

      这几日多方打听,梁颂瑄才弄清了沈老太爷与凌云翰的渊源:八年前幽州叛乱,凌云翰奉旨前去平叛,受了重伤,奄奄一息间被沈老太爷救下,二人自此结为忘年交。

      “德霈兄放心!”凌云翰举杯道,“突厥屡屡犯境,知非定竭尽所能保一方安宁。待归来,定与兄长畅饮。”

      本是忘年好友依依惜别之时,却忽地响起一道声音:“凌将军名震长安,可朔宁沦陷时,您还在长安与刘平章赏花论茶罢?”

      沈济民执杯之手顿在半空,眉间川字骤深。

      梁颂瑄抬眼,见是雍州刺史冯贤齐,心中便了然了。

      雍州与朔宁唇亡齿寒,前不久朔宁三郡沦陷,雍州人人自危,生怕突厥袭扰。因此雍州官员多为李党主战派,而这位冯刺史更是个中激进者。

      冯贤齐起身,却没有祝酒的意思:“凌将军,你此番未能击退突厥那该如何?莫不是和长安某些人一样,想着退缩求和罢?”他顿了顿,冷笑道,“你若退了,西北百姓又该如何自处?”

      满堂寂然。梁颂瑄紧紧锁住凌云翰,不放过他脸上任何细微神情。这冯贤齐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直接把遮羞布扯下,她倒好奇这凌云翰会如何应对。

      孙昌荣却在此时起身来打圆场。他满脸堆笑,举杯道:“良辰美景,大家难得相聚,何必说这些扫兴话?凌将军勇冠三军,咱们应当满怀信心才是。来来来,先饮了这杯,预祝凯旋!”

      这新任节度使赔着笑脸举杯,冯贤齐却浑然不给面子,一拂袖泼了他满襟酒水。旁边的官员们见状,嘴角一抽,旋即又若无其事地夹菜饮酒。

      梁颂瑄心中奇怪,这孙昌荣好歹也是节度使,怎会被手下人如此轻慢?瞧着他僵在原地满脸涨红的样子,哪有什么官威可言。

      席间众人默契地避开孙昌荣的目光。他自知讨了没趣,连身上的红袍都暗淡了几分,悻悻地回席落座。

      凌云翰不动声色地饮尽杯中酒,随即将酒盏压在案上。

      他终是开口了,声音不徐不疾:“冯刺史,我虽主和,但绝非贪生怕死、置百姓安危于不顾之人。如今朝廷派我驻金城,我定当审时度势。若突厥能真心求和,我愿为百姓争取休养生息之机;若其仍要进犯,我亦会冲锋在前,绝不退缩半步!”

      厅内一时寂静,全然没了方才的热络。梁颂瑄下意识放缓呼吸,目光牢牢黏在针锋相对的两人身上。

      冯贤齐冷哼一声,面上浮起一抹嘲讽。

      “求和?说得倒是漂亮!”他衣袖一甩,言辞愈发犀利,“我大盛要拿出多少金银布帛、土地城池,才能喂饱突厥的狼子野心?!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怕只是暂得安寝,晨起又见突厥兵至矣!”

      说罢他将酒杯一掷,酒水四溅,似他满腔愤懑。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贸然出声。

      就在此时,突然有人笑出了声。梁颂瑄愕然侧目,瞧见一个青衣少年走上前来。

      “冯刺史甩袖子的气势,真是比突厥铁骑还威风。只可惜了沈府的美酒,”秦允泽望向冯贤齐的衣袖,桃花眼里盛满促狭,“只能化作满室残香了。”

      众人紧绷的弦忽地松了,几个年轻郎君噗嗤笑出声来。

      秦允泽却像是没过瘾,拾起滚落在地的梅子:“我看,不如就拿这个塞进议和礼单,就说是我大盛特产的夜明珠。”

      席间霎时爆出笑声。前些日子,冯贤齐在衙署用膳,错把墨汁当成陈醋佐餐,被人暗暗笑话了好一阵子。秦允泽这一句“夜明珠”,虽未明说,众人却都晓得他在影射什么。

      冯贤齐涨红了脸,想要发作却又碍于场合,额角青筋直跳。

      凌云翰沉声道:“时衍莫要胡言乱语,快给冯刺史敬酒赔罪。”

      “是,兄长。”秦允泽旋即端起酒盏,大步走到冯贤齐面前。冯贤齐却冷哼一声,不曾看秦允泽一眼。

      “冯刺史,”秦允泽正经作揖,腰弯得比案几插瓶红梅还低,“时衍口无遮拦,特来给您赔个不是,望您莫要放在心上。”

      他语调轻佻,又惹得满堂哄笑。

      梁颂瑄望着秦允泽插科打诨、嬉皮笑脸的模样,忽然想起海棠院里的青衣少年。分明是同一张脸,此刻却仿佛换了个人。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三言两语间,秦允泽就将剑拔弩张化作戏谑调笑,冯贤齐只能黑脸骂了句“黄口小儿”,而后怏怏不快地回席。

      凌云翰斟了杯酒,对冯贤齐道:“冯刺史心怀百姓,知非心中佩服。只不过当下局势复杂,战和之事,还需依时势而行。”

      这兄弟俩一唱一和,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又不失礼节,让冯贤齐一时也难以再发难。

      “今为私宴,”沈济民终于找到机会插话了,“望诸位勿谈国事!”

      老人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凌云翰身上:“老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只盼着故友平安归来。”他举起新斟的酒,眼底泛起水光,“还望诸位给沈某这个面子。”

      梁颂瑄低头盯着鞋尖。沈济民这番话听着是劝和,实则把凌云翰归作“私交”,与朝堂党争撇得干干净净,循了沈家“纯医”的家训。

      不沾权术,便不会被权术所噬。可这不是太平盛世,哪能独善其身?沈家人将“大医避世”奉为圭臬,可他们又能避到几时?生逢乱世,人皆为局中困子,于兴亡波澜中浮沉。

      风波过后,宴席再续。

      梁颂瑄捧着酒壶穿梭于席间。她刻意绕开孙昌荣,停在了冯贤齐的属官黄延与郭峰案前。这两人正凑在一处嚼舌根,酒气熏得脸膛通红。

      “听闻孙昌荣是得了阉竖提拔,才坐上了节度使的位子,黄延斜着眼,靠近郭峰问,“这可是真的?”

      郭峰嗤笑一声,将花生米抛进嘴里:“这我可不知。但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他两边不讨喜。”

      “你瞧瞧,他刚才打圆场,冯刺史和凌将军可理他了?”

      他话音未落,忽觉酒盏一沉。抬头见个低眉顺眼的婢女正在斟酒,便又无所谓地和黄延东扯西唠:

      “他那个节度使,名存亡实罢了。冯刺史任的什么官?刺史。这官自宪宗靖宁年间就不再设了,如今重设,为的就是分孙昌荣的权!”

      怪不得。

      梁颂瑄暗自挑眉,众人那般轻慢孙昌荣,原来是被架空了。可刺史分的是民政之权,兵权应该还握在孙昌荣手里才对。

      那黄延顺着话头道:“不止如此。我听说圣人要派人来朔方执掌军务,到时候这雍州,又得是一番新变化啦。”

      梁颂瑄瞳孔骤缩。民政乃节度使立身之基,失之则根基动摇,犹如大厦倾颓于蝼蚁蛀穴。而兵权,则是生死命脉。掌此权则拥雷霆之威,可一旦旁落,便如猛虎拔爪、蛟龙失水,任人拿捏。

      如今圣人此举,颇有先分民政,再夺兵权之意。思及此处,梁颂瑄指尖一颤,酒液险些泼出盏沿。

      阿耶当年任定远将军时,民政兵权皆握于一人之手。若圣人早有削藩之意,阿耶岂不早就成了眼中钉?

      局势愈发扑朔迷离了……

      梁颂瑄正想再斟酒套话,却被一声叫唤打断。

      玉蔻不知何时到了跟前,一把扯住她袖子,压低声音道:“玉萱阿姊,杜妈妈要登台了,你快来搭把手。”

      梁颂瑄只得搁下酒壶,匆匆应了一声。她瞥了那两人一眼,心知在没由头套话,只好快步随玉蔻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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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完结啦!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敬请期待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