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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乱账   草原上 ...

  •   草原上的时令,向来是令人琢磨不透。

      春夏像是被谁偷走了大半,绿意才上草尖,转眼便被烈日催黄。秋日呢,更似不曾有过。某日落了一场雨,随后不过两三日的工夫,长风骤然一冷,寒冬就这样不容分说地来了。

      与凛冬一同到来的,还有“卡拉琼日”。

      庆典将至,王帐各处都忙乱起来。典书台亦然,清点卷宗、誊抄贺表、年终对账,样样都是磨人的活计。如此,梁颂瑄自然没了时间精力去查安拂延“带回来的东西”,她心中焦急,却也只能按兵不动。

      好在,转机立即便出现了。

      一日,支度司派人来典书台对账。梁颂瑄本想在旁记录,但仍因品阶低微被拒。她只得在外档房整理卷宗,留心听着里间的动静。

      起初还算平静,可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里头的声气便渐渐不对了。

      “这账有问题!”是萨日娜的声音,她尖刻地问,“七月八月那几笔进款哪去了?!”

      梁颂瑄立刻停笔。隔着一道布帘,她只瞧见内间人影来回晃动。

      外边的文书们也随之停了活计,竖着耳朵听。有人使眼色,有人抿嘴笑,都在看热闹。这也不怪他们,近来烦心事多,看场热闹倒能解乏。

      “……您这话说的,”支度司录事拜尔克闷声道,“战事上的开销,向来如此。”

      随后,便是一场激烈的争吵。不知哪句触了对方逆鳞,忽听“砰”的一声,竟是有人拍案而起,震得众人身形一颤。

      “萨日娜!你莫要欺人太甚!”

      “我欺人?账都不清的是谁?大家伙的俸禄都快发不出了,你还说我欺人?

      接着,便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像是桌椅被掀翻在地。接着,便是萨日娜又惊又怒的喝骂:“你竟在我的地盘撒野?!”

      “要打起来了!”

      几个年轻文书兴奋地私语,想凑近去看,又不敢。接着,内间的门便被踹开了,里头乱作一团:

      拜尔克揪起萨日娜的衣领,她也不甘示弱,反手就是一拳;劝架的被误伤,怒骂着加入战团;躲闪的撞翻了椅子,绊倒了旁人。一时间人影幢幢,拳脚往来,怒骂声、痛呼声、器物碎裂声混作一团。

      竟真打起来了,梁颂瑄咋舌。

      但她转念一想,又觉在情理之中:草原儿女性情刚烈,便是文吏也武德充沛。平日尚能克制,但此刻怒意上头,哪里还顾得那么多?

      外档房也炸开了锅。几个年轻的文书惊呼着要躲,老成的却笑嘻嘻凑到门边,假意喊着“莫打了莫打了”,脚底下却不肯往前多挪半步。

      梁颂瑄冷眼瞧着这场闹剧,突然想起托克醉后吐露的话——“安拂延……从中原弄回来的‘东西’……”

      此时,贝伦娜正艰难地、缓慢地向外挪。她猫着腰,没瞧见身后一只茶碗正向她飞来!梁颂瑄来不及多想,飞身上前将人扑倒。那只碗应声落地,摔作一地碎瓷。

      贝伦娜感激道:“多谢!”

      梁颂瑄只低喝道:“走!”旋即将人拽出内间。她们扑倒在长案边,贝伦娜端起不知谁的奶茶碗便灌了一大口。

      待她饮罢,梁颂瑄递了方帕子过去,低声问:“里头怎闹成这样?”

      贝伦娜接了帕子擦嘴,脸上仍带惊色。她瞥了眼内间,那边犹自闹着,这才压低声音道:“账对不上,咱们司正发飙了。”

      “哪里对不上?”

      “说是今年本有一笔大进款,”她喘匀了气,道,“可查账时,司正却发现款子凭空不见了!非但如此,那边还多出许多名目不清的支出,数额大得吓人。”

      梁颂瑄心头一跳,面上却只作好奇:“什么进款?又是什么支出?”

      “进款嘛……”贝伦娜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听说是一大批粮食,从汉地弄回来的。可怪就怪在,支度司的账上竟没记!司正疑心是他们监守自盗,私吞了。”

      粮食?梁颂瑄不及细想,又问:“那支出呢?”

      “更蹊跷了。”贝伦娜撇嘴,“拜尔克被逼急了,竟说是花在‘军械保养’上了。你听听,这话可不可笑?白狼卫才多少人当差,哪需要那么多军械?还花那么多?”

      军械?梁颂瑄眸光一凝。

      “确实奇了,”她垂眸,引诱贝伦娜继续说下去,“账上不都该记清楚么?”

      “可不是!”贝伦娜冷笑,“但拜尔克说,‘特勒交代过了,这些账涉及机密,所有银钱往来只能和国库的人交割,不能在白狼卫留下记录’。你听听,这借口寻得多妙!”

      说罢,她又灌了口奶茶,鄙夷地瞥了眼内间。

      梁颂瑄却没动,几个关键词在脑中不断翻搅:伪钱……粮食……军械……白狼卫……它们彼此有何关联?等等!那夜在谈安拂延时,托克曾比了两根手指……莫非,这便代指了粮食与军械?

      是了!伪钱泛滥后不久,朔宁、朔方各地便倒了一大批粮庄!而且,秦允泽一来雍州,便查起军械失踪案,还因此扣押过汪家父子!

      她心下一凛,背上蓦地渗出细汗。这几桩事乍看毫不相干,可现在想来便如丝线穿珠,隐约连成一线骇人图景:伪钱是阿力普铸的。也一定是在他的授意下,白狼卫将钱输入西北等地“买粮”。这里离突厥近、商贾云集,也是长安的粮仓之一,伪钱混入市井,一时也难辨真假。

      至于军械……想来,阿力普的胃口绝不止步于粮食。他既要南侵,自然要暗中积蓄力量,又怎会放过汉人精良的军械?于是故技重施,在无数个“孙昌荣”、“汪逸澜”的手中,得到了弓箭甲弩。

      想来,这些人怕也只是个棋子。别忘了,这背后还藏着个“邓氏”,阿力普早就打点好了一切。若不如此,像伪钱泛滥、军械失踪这种大案,谁敢糊弄过去?

      汉地粮食喂饱突厥铁骑,汉人军械中伤汉家将士。这一进一出,是钝刀子割肉,不见血,却要命。阿力普这盘棋,下得深,也下得远。

      内间那边还在撕扯,旁人拉都拉不开。梁颂瑄看着这场闹剧,不由得冷笑。依她看,拜尔克所言八成是真的。两司厮打,表面是因账目,实则是阿力普这盘大棋留下的残局。

      汉地粮食直接入了国库,那白狼卫自然捞不着半点好处;非但如此,军械的保养、押送、路上的打点,桩桩件件都要真金白银。这些钱,走的可都是白狼卫的账。

      她猜,阿力普是想在攻陷长安后,从中原库府中填补亏空。奈何人算不如天算,他只攻下了朔方、朔宁,未得预期厚利。而大业未成,王庭便无从行功论赏。如此,白狼卫也就进退维谷了。

      难怪支度司库房空空,连俸禄都快发不出了。难怪拜尔克支支吾吾,只说“涉及机密”。也难怪萨日娜怒不可遏,她只见账目混乱,却不知背后这般惊天谋算。

      只是,除她外无人知晓,那些倒在伪钱案下的商贾,那些因缺粮、缺军备而血染沙场的汉将、那些饱受伪钱盘剥、却仍蒙在鼓里的百姓……他们的血与泪,都成了这盘棋上的筹码。

      “真是荒谬。”梁颂瑄低声喃喃。这场闹剧荒谬,那局中局、套中套亦然。

      贝伦娜侧目看她:“你说什么?”

      “我是说,”梁颂瑄扯了扯嘴角,“支度司的账记得可真荒谬。对了,”她微顿,问,“既然支度司说与国库交割,咱们何不去国库查证?这么打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查国库?”贝伦娜像听了什么笑话,嗤道,“国库可不是典书台的外档房,想查便查得了的。更何况……”她压低声音,“我疑心他们根本就是串通好的。什么机密,什么不留记录,保不齐是联手贪墨呢!”

      她说得笃定,梁颂瑄却不置可否,只淡然一笑。

      她侧目望向内间,那边的战局终于接近了尾声——混战的人群被闻声而来的武备司狼卫强行分开。

      萨日娜鬓发散乱,袍子沾了墨渍,犹自怒目圆睁;支度司的人也好不到哪去,个个鼻青脸肿。无一例外,他们都要去阿力普那边等候问话。

      看热闹的人见大戏散了,意犹未尽地各归其位。

      日头渐西,哈森留下来住持大局,吩咐众人收拾残局。

      “古丽文书,”贝伦娜搬着卷宗,叹道,“这烂摊子,估计是要咱们收拾了。唉,今日怕是又得熬夜了……”

      梁颂瑄抬眼,微微一笑:“依你看,这事会如何收场?”

      贝伦娜撇嘴:“还能如何?必是各打五十大板,最后不了了之。涉及特勒,谁敢深究?只是苦了咱们,若俸禄真发不出,这年还怎么过?”

      她说罢,又叹了口气,起身去收拾翻倒的桌椅。

      梁颂瑄却仍坐在原地,想着另一件事。

      阿力普如今财路将断,又因南侵一事失了圣心,可谓是困局已现。但他这般野心勃勃之人,岂会坐以待毙?下一步棋,怕是已在谋划中了。只是阿力普是否会如她所愿般,南下重建?

      蓦地,梁颂瑄又想起那个月夜,那块冰冷的令牌,以及那个“令人心动”的招揽。

      “我身边的位子,仍给你留着。”

      这句话究竟是邀约,还是试探,梁颂瑄已无暇思虑了。仅凭一个文吏,是成不了她想做的大业的。

      阿力普急于破局,梁颂瑄亦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乱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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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完结啦!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敬请期待哦~
……(全显)